《同归》江城寒夜

6、第 6 章 薛云绾到林

　　薛云绾到林府的时候，正看见林穆远将一名背着药箱的大夫送出府门。只见老大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离开了。薛云绾脑海中一片空白，双腿下意识地机械挪动着，步履缓慢地迈向林府的大门。
　　“你来了。”朝堂上沉着冷静，翻云覆雨的男人，如今眉宇间尽是颓丧疲惫的模样，仿佛一夕间老了十岁。
　　“世伯，她怎么样了？”强烈的不安与悲痛攥紧了薛云绾的心脏，她很怕听到回答，很怕那如同张着血盆大口的凶兽般，下一秒就要将她的全部撕得粉碎的答案。就像站在万丈高的悬崖边，轻轻一推便会万劫不复。
　　“昏睡近十日了，京中大夫请了个遍，陛下还遣了御医来看。可……唉，你去看看她吧。”林穆远闭上疲惫的眼睛，长叹一声。
　　薛云绾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林清芷的闺房的，只觉得那比自己走过的任何一段路都要难行，像是在刀刃上行走，每一步都刺得生疼。
　　十日前，当她满心欢喜地准备为林清芷庆生的时候，突然被父亲带到宫中面圣。宴至酣处，年迈的帝王赐了薛云绾一杯佳酿，薛云绾谢恩后抬手便一饮而尽，丝毫没有小女儿的扭捏样子。
　　“哈哈哈好啊，薛爱卿，你这个女儿真像你啊，若是男儿必能如薛卿一般为大襄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啊。”
　　“陛下，臣女自觉不输任何男儿，男儿能做的事臣女亦能做得，甚至可以做的更好。”薛云绾向来不喜世俗间对女子的成见，自小到大，无论是军中骑射比赛还是战场杀敌数她样样都能拔得头筹。
　　“放肆，还不住口。陛下恕罪，小女自幼随微臣长在边境，以致不识礼数口不择言，是微臣管教无方，还请陛下降罪。”薛子衿呵斥了薛云绾一句，连忙转向帝王的方向俯身叩拜。
　　“薛卿不必紧张，如此快人快语的小姑娘朕倒是喜欢得紧呢。”帝王眯了眯眼，言语间辨不出喜怒。
　　“多谢陛下宽宥，小女粗鄙，微臣日后定当好生管教。”薛子衿只觉得一阵无名的寒意渐渐攀上脊背。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薛家如今功高盖主，又握着兵权。帝王的猜忌日益加深，他又怎会感觉不到，只是自己一手带出的兵，那些出生入死的手足同袍，他实在不愿交予旁人。更何况如今沈氏一族祸乱朝纲，倘若交出兵权，沈氏便再无顾忌，届时不仅薛家上下身家性命不保，连国本恐怕也要被动摇。因此他日日如履薄冰，极尽谦卑之所能，生怕一步踏错便会坠入的深渊。
　　“朕刚说朕喜欢，爱卿便说你这女儿粗鄙，倒像是在说朕识人不清啊。”帝王把玩着酒杯，半开玩笑的语气中似乎藏着千万把匕首，掷向下首跪着的男人。
　　“微臣知罪，请陛下降罪。”薛子衿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哦？那容朕想想该如何罚你。”
　　此情此景，感受到这紧张的氛围，薛云绾盈盈一拜。“是臣女言行有失，还望陛下责罚臣女，不要怪罪父亲。”
　　整个大殿除了丝竹舞乐之声再无人言语，紧张的气氛令置身其中的人们呼吸都有些阻滞。片刻，帝王摆了摆手笑道“朕同薛卿开玩笑罢了，薛卿为大襄立下汗马功劳，朕怎么忍心责罚于你，快平身吧。”
　　“谢陛下。”薛子衿将额角的汗水暗自蹭在衣袖上，而后端坐回案前，可直觉告诉他今夜必然没有这么简单。
　　又过了片刻，坐在帝王身侧妆容华贵的女子轻笑着说道“陛下您瞧，您这玩笑开得似乎有些过了呢，吓到国公大人了，是不是该补偿一下呀。”
　　“爱妃所言甚是，依爱妃看朕当如何补偿才是。”帝王牵住女子的手腕，揽着纤细的腰肢将女子拉入怀中，旁若无人地亲热着。
　　“晖郎如今也大了，是该择一门亲事了，臣妾觉得薛小姐品貌皆是上等，和晖郎般配得很，陛下觉得呢？”晖郎是五皇子齐凛的乳名，是女子也就是沈贵妃的儿子。
　　这番话无异于惊雷在薛云绾耳畔炸开，少女持着酒杯的手一顿，酒水尽数洒在衣衫上。
　　“朕觉得甚好，不知薛卿意下如何。”
　　薛云绾的目光随着帝王的话音转到父亲的身上，眼中写满了抗拒和祈求。按着她以往的性子，在沈贵妃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便要立即起身表示拒绝了，但先前那番暗流涌动，让少女意识到父亲的处境绝不好过，她不得不克制住自己。
　　“殿下丰神俊朗，只是小女生性顽劣，臣怕……”薛子衿不明白为什么沈贵妃突然有如此提议，明明自己和沈氏是政敌，甚至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其背后的用意绝不简单。
　　“儿臣素闻薛小姐英姿飒爽，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儿臣甚是仰慕，还望父皇与国公大人成全。” 薛子衿推脱的话正欲出口，便被一道清朗的男声截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