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奈之语》三尾狐

23、血染

　　夏槿从恍惚中醒来，周围一片黑暗，有点点烛火在其中跳动，就如同一场梦一般。

　　沾着破败气息的房子里人影绰绰，大多身穿褐色和棕色的衣服，妇女的裙边有飘带、绢花装饰，但依旧显得暗淡而不起眼。地毯尽管已经换了新的，但微微剥落的墙漆依旧从画框边缘展露出来。

　　一个女孩从旁边走过，身上系着围裙；夏槿记得，她是几条街外面包铺的女儿。尽管她已经尽力洗手，但依旧有一阵面粉的味道，从她的手上传来。

　　夏槿拿起一个面包卷，上面沾着奶油，只有可怜的那么一小点，如同山顶上的一抹积雪。姐姐夏蔷倒是显得很高兴，她换了一条新的裙子，是浅绿色的，转起来会微微发出磷光，这在中下层是很少见的。此时她正提着裙摆，耀武扬威地在地毯中间转着，那些商人家的来客，无论是男是女都围绕在她身边，一边恭维一边发出惊叹的声音；一些少女捂着嘴，眼睛里一边发出光芒，一边隐含嫉妒的神情。

　　多么可悲啊，那些过了年纪的商人，未必是没有见过这样发光的裙子；但他们依旧围绕在她身边，做出一副惊叹的样子，就像希望得到喂食的苍蝇。这种欲望，从他们沾着油渍的领子里，从他们没有刮干净的胡茬里，如同气息一样散发出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夏蔷的身份，因为夏家多少还顶着一个“贵族”的头衔。一旦这些失去了，眼前这些人就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瓜分干净夏家的最后一丝剩余价值。

　　多么可悲啊，在这个时代，人人都想着向上爬；谁又会坠入深渊呢？

　　夏槿向黑暗中走去，她看到母亲正坐在烛火旁，勉强和一个胖妇人说话，不小心把茶杯掉在了地上。她讪讪地笑着，捡起那已经被摔出了一道裂纹的杯子，放在桌上。

　　夏槿举着烛台，朝楼梯上走去，忽明忽暗的风灯在窗台上闪烁；她忽然看到自己的父亲，背对着她，站在黑暗的走廊里。

　　夏男爵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这个世代，他依旧维持着比贵族还要严苛的家庭礼仪；夏槿与他没什么交流。夏槿低着头，从他身边擦过，忽然烛光一晃，照亮他那张苍白的脸。

　　夏男爵的脸上眼睛暴突，就像死鱼的眼珠子；苍白的皮肤上沟壑遍布，就像涂了一层蜡。

　　夏槿盯着他，她觉得自己的父亲今天似乎衰老了许多，往日浓密的头发都开始脱落，露出额前的一层头皮：“父亲，您不下去参加舞会吗？”

　　夏男爵僵硬地转过脖子，他的眼白似乎变成了青色，好像蒙了一层雾霭；他盯着夏槿，那声音好像从湿滑的喉咙深处挤出来。

　　“好。”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夏槿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格外古怪，脚掌向外撇开，就如同要退化成某种不会用人类姿态行动的生物一般。夏槿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出现在街口，萨那尔撩开帘布，通过车窗的玻璃看着外面。

　　“这真是太神奇了。”莫白坐在车厢里，鞋跟靠上深红的坐垫，他深夜跑去找萨那尔，结果对方不知道从哪儿拉出一辆马车，甚至能在天空中飞行。莫白注意到拉车的那两匹黑色生物，是他第一次遇到萨那尔时用的那些，但他当时并未见到它们能够飞起。

　　旅行途中，莫白拉开车窗，凛冽的风刮在脸上，天空中无星无月，没有一丝光亮。

　　“你的鞋给我下去，”萨那尔瞥了一眼他的腿，“小心踩脏了我的地，靠脏了我的车。”

　　莫白从善如流地放下腿，两者走出车门。马车前那两匹骷髅似的生物打着响鼻，莫白伸手挠了挠它们的下巴，后者的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萨那尔望着远处那微微光亮的宅院，打开了地图。

　　“根据描述，这里应该就是夏家的家宅了。”

　　莫白走上前来，望着花园中那枯败的植物：“里面看起来很热闹呢。不过我们可没有受到邀请，应该怎么进去呢？”

　　萨那尔看了他一会儿：“按道理应该是某种舞会。那么——”他转过头，

　　“只有你女装了。”

　　啊？莫白抬了抬眉：“你说什么？”

　　“别装傻了，”萨那尔抓住他的衣领，“从理论上来说，‘无面者’能够化身成这世界上的任何一种生物，前提是只能变化成自己能够理解的形态。对于生活在城市中的诡异来说，它们最能够理解的生物就是人类，因此无面者大多是人形。”

　　“而且，诡异是没有性别的；因为自身没有繁殖能力，所以也没有进行性别分化的必要。所以，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那个，我是说，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我肯定很乐意女装。但是，我认为这件事应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莫白抓着自己的衣服，退到墙边。忽然，他的目光向前看去，萨那尔猛地回头，看向那烛火隐约的建筑。

　　“那种味道……你也感觉到了吗？”

　　萨那尔后退两步，黑色的披风在地面上摇摆：“快变成猫。”

　　“嗯？”

　　“我说，快变成一只猫啊。”萨那尔说道，“你不会连猫的存在形式都无法理解吧？”

　　莫白只好迅速缩小身躯，在地上变成了一只黑色的猫。萨那尔抱着猫，朝夏家走去。

　　守在门口的仆人看着他们过来：“先生，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萨那尔的臂弯中躺着一只猫：“我忘记带了。”

　　“这个……”门口的仆人有些犹豫，“先生，宠物最好不要带进……”

　　“让开！”萨那尔猛地转头，守门的仆人竟被他的气势斥退了两步。萨那尔抱着猫，迅速向屋内走去。

　　夏槿摘下自己的耳环，她向来没有多余装饰，唯一的饰品只是一对耳环，上面嵌着白色的珠子。她将耳环放回盒子，房间里一片黑暗，窗户开着，腐朽的根茎的味道从窗外传来。窗前的风灯朦朦胧胧地发着光，好像月色；一块古旧的怀表放在桌上，布满划痕的外表反射出一阵光。

　　夏槿拿起那块怀表，仿佛眷恋似的，从上摸到下，再从下摸到上。她将那块怀表贴近胸口，放回抽屉里，关上了窗，房间里的风立刻止了。

　　楼下的聚会进行得怎么样了呢？她拿起烛台，重新走过昏暗的走廊，向下看去。房间内的交际声仍未停止，一个商人端着酒，看着男人的身影朝这边走来：“哦，夏男爵，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低着头的男人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臂，桌上的酒似乎开始震荡。房间里的阴影开始扩散、扩散，夏男爵的头猛然爆裂开来，从中涌出了一大团黑暗，巨大的身躯占据了宴会的每一个角落，已经变得狰狞的黑手抓着那商人的腿，扔进嘴里。

　　现场一下子变得混乱了起来，哭泣声、打碎杯盏声，充斥着每一寸空气。夏蔷停止了显摆自己裙子的行为，她被挤在人群中，脸色煞白的母亲跟着女管家过来，紧紧跟在女儿身边。

　　“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有诡异，诡异进到屋子里来了。”

　　男爵夫人脸色苍白，母性的力量让她在此时发挥出了惊人的勇气，挤开人流，护送着女儿向外面走去。一堆人挤在花园里，又不敢离开灯光太远，贸然跑到未知的黑暗中去，周围哭声一片。

　　“打电话，快打电话给巡逻队。”

　　“夏槿呢？”母亲忽然开口道，“夏槿在哪儿？”

　　夏槿此时正嘴唇发抖，房间中仍挤着许多没来得及出去的人，在慌乱中绊倒的椅子、装饰等更阻塞了通道，成为逃生的障碍。展露在她眼前的已经是一个肥硕得不可思议的黑色生物，看起来像虫子，却长着人的手臂；在它体内翻涌滚动的不是实体，而是一团团黑雾。周围的烛光落在它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那怪物似乎愤怒了，发出难听的嘶吼声，修长的手臂一挥，打落四周的烛台。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

　　“父亲……怎么会……”夏槿喃喃地念着，她看了看怪物，又看了看因为怪物发威，而更加疯狂绝望的人群，他们人踩着人，将唯一的通路堵死；谁都想出去，最后就是谁也出不去。

　　“父亲……”夏槿跌坐在地，手中的烛台跌落到地上；看着诡异的手臂朝她袭来，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到此为止了吗……她忽然闭上了眼睛，平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就在这时，一阵窗户碎裂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