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丢的小姐回侯府了》风大雨大我好怕

89、第 89 章 春风不度玉门关 又是一年春

　　又是一年春入关。

　　盐州的风渐渐没了凌厉，虽还有些料峭，却也能品出几分暖意来。

　　枯黄的草地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像大地睁开了一只又一只嫩绿的眼睛。

　　被关了一整个冬日的少年少女们，终于等来了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北地的踏春同江南的不同。这里没有婉转的莺啼，没有缠绵的丝竹，也没有絮絮的柳色。有的是一片宽阔的马场里，身着华服的青年高挽袖子，正在洗刷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那马打着响鼻，蹭了蹭青年的肩膀，他便笑了，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

　　“王爷，幽州那边来了急书，姑奶奶拿不定主意，催您去看看。”

　　“怎么幽州还有姑奶奶拿不定的事。”青年轻笑一声，不急不缓地擦了擦手，将手中的宽齿梳子丢给身边的小厮。

　　众人口中的姑奶奶，正是李平儿。

　　这个长身玉立的青年郎君，正是当年颠簸来此的厉王。

　　不到五年的光景，他已经在北地站稳了脚跟，也长成了如今顶天立地的模样。他的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下颌线条变得硬朗，那双眼睛却还如同当年。

　　厉王的封地不只是盐州，还包括了幽云两州，地域更辽阔。

　　连冼舜臣都感慨，难怪种述当年对此野心勃勃——这样大的地域，岂是关西弹丸之地可比。

　　冼舜臣曾在盐州带兵，又是出自种家，早早投诚了李平儿，洗去了家将的身份，如今也是镇守幽州已是大将。

　　上有六十来岁的温将军坐镇，麾下汪超等将领皆是兵户出身，将偌大的幽州守得如同铁饼一块，叫党项人和契丹人都进不来。

　　种世衡虽然年轻，却盯住了云州，同蒋施等人较劲，成日里忙着建功立业，云州也乐得安稳。而厉王亲身坐镇盐州——当年种大将军埋骨的地方，如今人来人往，显得格外繁华。

　　这一切，足足用了五年。

　　五年前，尚还不是这幅光景。

　　当年初来乍到的时候，这偌大的封地并不如李平儿和厉王所愿的那般，是个安稳的福地。

　　虽说此地粮食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可百姓却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着实不同。自种大将军去世后，此地一直群龙无首，屡吃败仗。

　　平远侯去世后，临危受命的姜必达也打了败仗，牵头说和商议了这次和亲，将长平郡主送给契丹的阿谷史那。

　　那些所谓的嫁妆，就是补偿。

　　如今厉王到来，姜必达巴不得早早跑路，因此正督促着送上了和亲郡主同嫁妆，急着回皇城复命。

　　姜必达不是没有野心，刚刚来时野望满怀，指着拿下此地替代种述。

　　只可惜接手这些日子，人心浮动不提，屡吃败仗更得来了陛下的贬斥。好不容易说和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多待，就怕生变，请着厉王尽快送了长平郡主过去，自己好去复命。

　　可是他急，厉王却不着急。前面方才逃脱了金家的毒手，他初来乍到，可要好好先整顿一番、看清局势，才好下手。

　　这边厢厉王稳坐钓鱼台，那边厢李平儿却事情多到离谱。

　　她能顺利来到这里，说到底运气好又借了势，手里没什么真正的仰仗。为了早早在北地站稳脚跟，她第一件事便是截住了种家留下的账。

　　明面上的账本，瞧着数年来几乎没有盈余。许是此地的百姓担心被劫掠，商旅又不敢通行，要是收成不好，几乎就是饿殍满地、自乱阵脚。这些年种大将军坐镇北地，能得安稳属实不易。

　　可李平儿却不肯信。

　　种述虽然野心勃勃，内里却也不失精明。他既肯举家从关西迁来此地，必然是此地与他更有利。账簿看得越细致，李平儿便越心惊——这个账面太平了，平得几乎让人要信了真。

　　这是假的。

　　她知晓自己初来乍到，怕是那些老人不肯信她，更不会把手里的生意给她。可她无所谓，厉王到了此地，一切都要洗牌了——哪怕是种述的旧部，哪怕是姜必达，哪怕是帝王家。

　　暗地里的生意和活路找不到，犹如明珠暗投，失了捷径。但李平儿并不怕，种述能做到的，她同厉王如何做不到！

　　有了这样的豪情壮志，她也不再拘泥于小节，而是想要趁着这个时机，先筛选一波留下来的人里面，有谁是能用的。那些闻风而动前来投诚的固然好，但能堪大用的却不多。

　　眼下幽云二州不太平，能撑住场子的武将才是关键。因此第一件事，李平儿便是寻了冼舜臣，将守边的副将罗友宝、石大力都招来，询问了当时种大将军失踪的消息。

　　“种大将军带了兵出去日常巡查，原定是七日内便返还。可不知道为何，第八日还不曾有消息。小人领了斥候前去打探消息，瞧见大将军的铠甲散落，护心镜上也沾了血迹……”

　　这番话他们从前说过不知多少回，种家人也验证过，的确是种大将军的遗物，只怕是孤军败走，为了不乱军心，所以才掩盖身份。后来斥候多番探查，一点消息也没有，众人这才确认种大将军已经去世了。

　　只是种大将军去世的消息瞒不住多少时日，这些日子北地倒也被劫掠了数波，打得节节败退。

　　北地就像是烫手的山芋一般，无人想接手。

　　临时派来的姜必达更是个不中用的——虽然晓得兵法，却对北地掌控不力，连兵马的铠甲都供应不来。群龙无首，调度无力，这烂摊子不就留给了厉王。

　　“诸位将军辛苦了。”李平儿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便是行了大礼。这些人避让不及，生生受了下来，多少有些惶恐，连称不敢，纷纷起身回礼。

　　“这些日子诸位也不好受。大家若是有了委屈也不必忍气吞声，种大将军虽是不在了，却也尽可来寻我。我虽是妇道人家，却也是厉王的姨母，到底比旁人亲近些。此行带了些京都的土仪，权当是我的一片心意，诸位不要嫌弃。”

　　得知李平儿愿意替他们开口出头，这些将领纷纷松了口气，只盼着厉王是个有本事的，能搞来那些粮草供给，不叫后方有失。

　　这些时日人心浮动、节节败退，他们得了贬斥，自然也不好受。武将不比文官，虽然升得快，可没个靠山，一个败仗下来就有可能全家都要掉脑袋。

　　厉王虽不比帝王，可得了此处的封地，又拿了军权，俨然便是“土皇帝”了。

　　李平儿没有白忙——她这一番唱念做打，“为亡夫报仇、为百姓雪恨”的豪言壮语也放出去了，种家的老部将自然感念她，有一份香火缘。

　　更有那机灵些的部将，不是谁家的家将，就想背靠大树好乘凉，便也顺着杆子往上爬，借着此事同李平儿等人的来往密切，想要拜码头。

　　唯独种世衡的脸色难看。

　　他看不惯李平儿，因着李平儿既是种家主母，又是厉王姨母的关系，不少旧部心思浮动，同她攀上了关系，自然对种世衡没有那么亲近。

　　而且李平儿对北地早有打算，以有心算他这个无心，自然显得处处周到。她早早便舍下了钱财，添置礼物送给种家故交，又摆明粮草车马要靠募兵制组建私兵。手里有钱有粮，说话更是硬气了几分，叫人信服。

　　种世衡没有李平儿那般“不要脸”——他年轻人脸皮薄，自然做不到说哭就哭示弱，也说不出那些“叔伯若有事便来寻”之类的承诺。

　　虽然有旧部教导指点，可种世衡有苦难言。一来二去，倒是积压了许多怨气。

　　他对李平儿素来没有明面上的尊重，也没有那些不动声色的试探和来往，寻了个机会直接便开口呵斥道：“你日后不要再用我父亲的名义这般矫揉作态！”

　　李平儿不在乎他的怒意。她心中也知晓自己是借了种家的势，多少有些愧疚。只是她看得分明——这些人并不是铁板一块，种述一去，北地散如泥沙。若是不聚拢起来，受苦的终究是百姓。

　　早晚都要有人出手接下，为了厉王，为了北地，她也必须要出手。

　　只是她也明白，种世衡听不进自己的话。无论说什么，他也不会信。他总觉得她是要借着种夫人的名义吃了种家的权势。可他自己都还不清楚——这些人为什么不愿意跟着他？到底是想要关西还是要北地，摇摆不定，又怎么能让北地的人信服？

　　北地，已经不是种家的北地了。

　　李平儿真心诚意地同他解释：“你与世道总与我隔着几分，我不敢自称娘亲。可我到底拿你们当亲人，拿世瑄当做亲子。有了厉王照拂，日后在北地，岂不比关西更好？你不盼着我好，总也要盼着你弟弟好。你弟弟同我亲近，我膝下又无亲子，这些不都是给你们兄弟的？”

　　这话倒是不假。

　　只是种世衡却更烦闷了。小弟拿这个女人当亲娘了，多少有些背刺他一刀。

　　他训斥过也教训过，可这个女人说得不错——小弟跟着她，便是厉王的亲侄子，以后的北地俊杰。若是跟着自己回关西，这种种好处统统都化为云烟。

　　“况且你父亲本就想要种家更进一步，走出关西。眼下你弟弟有这个机会，你也有这个机会，何不如放手一搏？你父亲已经为此送了性命，你种家也出头站在了厉王这边，更何况如今我们已有募兵令了。难道你真要缩回关西去？！”

　　她说的话一句也没有错。

　　他们种家已经在北地押了宝，只能埋头走下去。

　　只是靠着一个女人，靠着厉王，而不是自己的本事，这个认知让他失落和自责。

　　“你是良将，在北地才有出路。厉王愿意委以重任，你何必扭捏做小儿女情态，自当顺风而起，早早站稳脚跟才是。”

　　父亲去世，现实的压力，亲情的疏离都让他压力沉重。唯独之前带领曲部救下厉王，让他有几分自豪——他是父亲的儿子，他也是带兵的好手。

　　他没办法真的推开以此夸耀他的厉王，也没办法对愿意对他委以重任的李平儿彻底划清界限。

　　太矛盾了。

　　这个时候，他难免想起了卢令仪。卢令仪同李平儿这样诡计多端、野心勃勃的人不同——她飒爽英姿，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鲜活得就像是花儿一样。偏偏自己守孝三年，还要累得她等自己……

　　不知道跟着六叔去关西的世道，如今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