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 78 章 子不类父志不同 “萱姐姐， ...
-
“萱姐姐，你睡着了吗？”小脑袋凑了过来，果然是种世瑄。
李平儿已经换了常服，她一把把种世瑄拖了进来，问道：“你怎么不去睡觉？”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我怎么睡得着。”种世瑄愁眉苦脸的，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像极了他在燕回庵里被大雁追着跑时的模样，“姐姐，你怎么又变成我娘了？”
李平儿哼了一声，伸手弹了弹他的脑门：“这婚书可是你爹亲自给我家的，你该问你爹去啊。”
种世瑄嘟着嘴，揉着被弹疼的额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爹已经……唉，我听六叔说，爹留给你的婚书没有写男方的名字。你何不如写我的名字罢，总好过现下……做一个未亡人。”
“你爹万一没死呢，你就这样咒他。”李平儿捏着他的耳朵，手下用了三分力，“再说你哪里比你爹好了？还嫁给你，你个头不大脸倒是挺大。”
种世瑄连忙求饶，耳朵被捏得通红，龇牙咧嘴的：“写我大哥也是好的啊！”
“你还要谢谢我没写你大哥的名字呢。”李平儿松开手，语气慢了下来，“陛下赐我诰命，赞我忠贞，全因我要去北地寻种大将军的尸骸，替种大将军报仇雪恨，稳定北地。圣旨赐婚，就是一辈子都不能改嫁了。我若是写了你大哥的名字，你大哥日后该如何自处？”
种世瑄福如心至，低声道：“我替表姐谢谢姐姐。”
他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已经知道七皇子的事了。姐姐嫁来种家，就是为了保住七皇子的性命。而姐姐也不是白来的——她带来了阿爹求而不得的募兵制。七皇子在北地一人独大，封地千里，有了七皇子在，种家也能慢慢站稳脚跟了。这是双赢的局面，唯独就可惜了李平儿，有了圣旨赐婚，今生再不能改嫁。
她本来嫁给种世衡一样能做到，虽艰难些，却至少是个活人，可她偏偏写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你大哥同卢姑娘的婚事如何了？”
种世瑄摇摇头：“我不知道。因为去不成关西，大哥得了敕命忙着准备去北地，二哥要同六叔回关西守住地盘……因着回不了关西，表姐这些天可生气了，整日里去跑马。二哥说，可能婚事会推到三年后。”
“卢姑娘一定要回关西吗？”
“倒也不是。表姐本来想着留在京中更好，谁曾想我爹爹……只是她不肯去北地，让我大哥辞了这份差事，一心一意回关西去……”说到这里，种世瑄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失望和严肃，眉宇间竟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那你呢？”
种世瑄忽然抬头，泪水又盈满了眼眶：“六叔让我回关西，但是我想要和大哥一起去北地。我想去找父亲。姐姐，你不是说，也许我父亲没死吗？”
李平儿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头发：“你还小。我领了圣旨要去给你爹收拾骸骨，怎么都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我不小了，我能给大哥帮忙了。”种世瑄挺起了胸脯，下巴扬得高高的，像一只试图展翅的雏鹰。
“你既然不小了，那以后可不要再叫我姐姐了。”
“那我要叫你什么？”
“叫我娘吧。”
种世瑄不乐意了，脸皱成一团：“你只比我大几岁呢。”
“你们种家人这么多，你就没有小姑奶奶？”
种世瑄抬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那两个字像是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李平儿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愿意喊你的，但是我……”种世瑄抿着嘴，捏着衣角，把那一小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我不记得我娘了。她生我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我要是叫你娘，她在天上知道了得多难受啊。”
“那你这样想：我是来做你的亲人的。往后几十年里和你最好，你娘巴不得我替她照顾你呢。你喊我一声娘，是不是不吃亏？”
种世瑄抬眼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像只被雨水淋湿的小兔子。他没有说话，又悄悄摸摸地爬了出去。窗户被轻轻合上，夜风被隔在了外头。
第二日李平儿起来洗漱后，种樽带着夫人郝三娘同来，一起给她见礼了。
“六爷怎么不愿意随我等一同去北地？”
“我们种家已经在关西拼搏了好些年，不能因着侯爷去世就放下。我此行就是要带着他们兄弟回关西的。”
李平儿眉头微皱：“六爷想好了，真不去北地？”
郝三娘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不明白，关西老家是咱们的根，要不是世衡受命要去北地，他也是要跟着回关西的——”
“他爹在北地不见了踪影，世衡是长子，怎么能不去？”李平儿似笑非笑地看了种樽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关西相比北地实在太小了，都拿下了募兵令，自然应当遵循父亲的遗志，一往无前才是。”
李平儿这番话在理，倒是让种樽也沉思了片刻。他手指捏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眉头紧锁。
“种家根基在关西，兵马粮税都在手里握着。我晓得六爷同侯爷亲厚，自然希望是侯爷的后人握着关西的地界。只是北地自侯爷走后，只有六爷说得上话，若是六爷不去，世衡难免势单力孤。”
郝三娘自己就是关西人，可不认同这句话，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种家的根基在关西，自然要先保关西不失才对！”
“到底是种家的关西，还是关西的种家呢？”李平儿不疾不徐，“关西世家紧紧缠着种家，让种家舍不得走，却又留得不痛快，处处受掣肘。若非如此，侯爷为何执意要开募兵制？”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种樽脸上，一字一顿，“陷阵之志，有死无生。你们种家人，可还记得？”
种樽没有说话。
郝三娘扯着他的衣角，心里慌张得很，手指攥得关节发白。
种述死在了北地，她不能叫丈夫也折进去！
况且如今关西无主，种世道还小……种樽接手种家才是顺理成章！要不是这个女人忽然闹出了募兵，把北地的兵马钱财都留了下去，届时连人带钱都回关西，那才逍遥！
“这到底是大事，我叫他们过来，一同听一听。”
种樽叫来了三个孩子，将情况一一说明了。
种世衡最先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关西自是重要，但陛下已命我去北地。不如六叔先带弟弟们回关西，等我安稳了，再行讨论。”
他已经比李平儿还要高了，下巴一茬青色，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精神不怎么好，像是好几夜没合眼。
李平儿嗤之以鼻：“关西同种家纠缠了好些年，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钱粮兵马在手，为何关西还不是种家的一言堂？不就是因着地方太小，世家联姻深厚，撕扯不开吗？丢了北地，种家还要等多少年才有这个机会！”
“眼下能不退就好了，还求什么进？”种世衡哼了一声，下颌绷得紧紧的，“我知道你要保七皇子，就盼着种家重心往北地移。”
种世道点点头，站在大哥身侧，像一株依附大树的藤蔓：“我听大哥的。”
他们俩都在关西长大，对关西的感情，不是李平儿三言两语能撼动的。
种述的死，连带着对种樽都产生了难以磨灭的伤害。他们甚至在反思——慢慢在关西成长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去北地呢？
李平儿叹了口气。她心里的确有因七皇子才劝种家把重心挪到北地的意思。
但更多的是对种述募兵制的认同。
“我觉得，六叔还是要去北地的好。”种世瑄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对什么对！她就是拖着我们下水，你别听她的！”种世道埋怨道，语气里满是不耐。
种世瑄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若是爹爹在，一定也是这样决断的。”
种樽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在种世瑄肩上，沉沉地按了按。种世道也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种世衡道：“我不同意。”
他是长子，得了他这句话，郝三娘这才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出嫁从夫，父死从子。既如此，这件事不要再议了。”
“哪有事情尽然如你心意呢。”种樽也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带着世道他们兄弟去关西吧。”
李平儿叹了口气：“也罢。”
虽然种樽不愿意，但种世衡肯定是要去的，对她的计划并没什么影响。
这一厢到底不欢而散。
茶盏未凉，人已散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厅堂和一室沉默。
李平儿心里不满——既是上了七皇子的船，怎么还要两头下注？偏偏种樽和种世衡又是被她强拉上船的，此时只能怀柔，不能威压。
这个种世衡，真是一点也不像他父亲。
反倒是种世瑄年纪虽小，却有决断。
她心里重新打量起了种家。
就在这时候，那头雪娥过来行礼，身后跟着的是管家。
“老奴种福生，见过夫人。”
李平儿点点头。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明灭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