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 65 章 步步劳心步步营 老夫人的寿 ...
-
老夫人的寿辰没到,承恩公府那边先送来了帖子。
杨琼月特意带着李平儿,备足了厚礼,客客气气地登门拜访——与其说是拜访承恩公,不如说是带着李平儿去给公府相看。
皇后娘娘一母同胞的幼弟名唤金如意。
金家原是京中的世家,在皇后娘娘嫁给陛下之前,已经是日暮西山。
因此金如意的婚事不上不下,幼年时便与睦州牧刘熟的长女早早订下了亲事——此女在京中外祖家借住,与金府毗邻而居,这才有了缘分。
少年夫妻从小就有情谊,生了两男一女,感情极为和睦。
后来皇后起势,不仅给他提了官职,还想要给他换一位家世更好些的女子做妻子,可金如意却不愿意。
虽然他做官差了点,但婚姻上倒是难得的妥当。
也正是因着这份深情,三十来岁的刘氏女老蚌生珠,死在了生产上——母子一同去了,独独留下金如意。
如意如意,一直顺风顺意。临到中年丧妻丧子,本就是个虚衔没什么事做,近些年来便喝起酒来,醉生梦死,念着要去寻旧人。醺酒之人的丑态,桩桩件件说来都是不像话。
只是这都不妨碍承恩侯府想要攀附这门婚事。
皇后娘娘膝下无子,待幼弟格外怜惜,正是因为金如意没什么本事显赫些的世家女都瞧不上,才是承恩侯府的好机会。
杨琼月同李平儿坐在花厅等着,来迎客的却不是夫人老爷,而是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少女。
这少女身量不高,开口就先甜甜地叫李平儿姐姐。
李平儿瞧见她的打扮逾制,心中猜到了身份,连忙避开行了半礼,不敢受她的称呼。
少女就笑了起来,神色一转,煞是阴冷:“你倒是个老实的。”
杨琼月脸色微变,听出来这是谁了——金如意唯一的女儿,金顺娘。
“我娘才去,你们这就急着上门,也不怕我拿鞭子把你们抽出去?”金顺娘笑了笑,邪性地拿着鞭子点了点桌子。
杨琼月的脸色变了又变,这才强忍着怒意,想要找个台阶缓一缓,“还不知道姑娘的身份呢。”
“得了吧,您也不是傻子,怎么瞧不出我是谁。”金顺娘笑嘻嘻地坐了下来,“若不是姑姑开口给了你们这个脸子,我才懒得来呢。林萱儿,我打听过你的身世。屠户作养的女儿,与猪狗何异?你这样的人,我们金家正眼都不会看你一眼的,死了牌位都不配进我金家祠堂!”
与猪狗何异?这句话说出来,连杨琼月的脸色都变了。她虽然知道这不过是小女儿的胡闹话,可难免不代表大人的意思。
都说世家清贵,可面对利益的时候,不也如野兽一般粗俗不看,展露獠牙?!
李平儿起了身,看了一眼花厅里伺候的人,俱是眼观鼻鼻观心,这才缓缓道:“我只盼着能给皇后娘娘效忠,不给她生事。想来姑娘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特意来提点我。姑娘放心,我是万万不会给金家添堵的。府中事事自然是要听皇后娘娘与老夫人的,哪里轮得到我置喙。”
“你!”金顺娘一张脸堵得通红,李平儿滑溜得脱手不沾,本想激得她对骂,或者以母亲的身份自居,没想到这样本分。
听她这话,那头才过来四个丫鬟开道,另有一个姐姐扶着金老夫人:“你说的话我听到了。虽然粗俗了些,心却是好的,可见皇后娘娘慧眼识珠。”
李平儿又行礼:“见过老夫人。”
金老夫人点点头,挥手将金顺娘唤来身边,又拍了拍身边扶着自己的姑娘:“这是顺娘的表姨,名唤刘玉菏。是个知冷暖的,管家也是一把好手。她娘走后,孩子到底还小,叫她过来作伴。”
刘玉菏便是先夫人的妹子,刘家这些年越发败落,虽然金如意有意帮扶,可总归没有本事。想要求姐姐提拔妻子的娘家人,可不仅老夫人瞧不上刘家,皇后娘娘更瞧不上,因此一直放任不管,更不许刘玉菏作续弦。
因此刘玉菏一直以表姨的身份居住在金府。
这样过了一遭,也是暗示着刘家女生的几个孩子,日后会交给刘玉菏来管。
甚至是掌家的权柄。
“刘姐姐。”李平儿毫不犹豫地行礼。
刘玉菏回了半礼,笑了笑。
金老夫人这才笑了起来:“我也不瞒着你,你给我做儿媳妇,我是看不上的。只是你这番话倒也中听。”
李平儿低着头不做声,面上不敢显露神色。
“可见你是老实的。到我这里来,我慢慢教你便是了。”金老夫人虽是接纳她,可句句都是瞧不上。
杨琼月拉着李平儿的手,连声道谢:“我见老夫人格外亲切,现下想来,竟然同咱们在燕回庵里拜的菩萨一般,可见是缘分。若是夫人肯教萱儿,是萱儿的福气。”
金老夫人这回是彻底高兴了:“这个镯子拿去罢。”
她挥了挥手,身侧的人递过盒子,送上一对水头十足的青玉镯子。
“我看着儿媳妇长大的,不能让刘家为难。这个婚期要明年定下,若是入门,还得等两年。这两年里有玉菏帮着,你们也不必担心。”
杨琼月点点头:“人伦孝道,自当如此。”
“我看,倒不如叫她给我娘亲吃斋念孝!”金顺娘冷声道。
杨琼月脸色微变。
爹娘尚在,祖母更是寿辰将近……若是对外说守孝,只怕惹人非议,失了府中的气节——为了攀附公府,连祖宗都不要了。
若是肯吃斋,连一个未来的继母都肯吃斋,那小姐又是否能做得更孝顺,不能的话,将小姐置于何处?
若是不肯吃斋,岂不是显得不尊重先夫人,让小姐更生气。
无论怎么回答,都是死路一条。
李平儿却笑了笑,“好。”
金老夫人一愣,抬头看李平儿,怀疑她是赌气,可瞧见样子却是诚心实意的模样。
“我幼年在乡下长大,三年不吃肉不是什么难事。我晓得姑娘是为了我好,让我名声好听。若是能让娘娘、让老夫人少些忧心,别说三年了,就是吃十年的素,我也是乐意的。”
金老夫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傻孩子,你连着吃了三年的素,叫外头人怎么看姑娘?”
只有杨琼月一愣,这样坦然展露自己自乡野长大,反倒让这些算计没了落脚的地方。
她以为的左右为难,且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
李平儿挠了挠头,讪讪地解释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听老夫人您的。”
金老夫人似笑非笑地抬了一眼:“你不把吃苦当苦,可见是个聪明人。”
李平儿大大方方地道了谢:“锦衣玉食的有什么辛苦呢?若不是皇后娘娘提携,我们林家又哪里来的承恩侯府?”
这番话,倒是真正让金老夫人松动了:“你是个好的,虽然不懂事,但好在年纪小能慢慢学。配了我儿,倒也值当。”
杨琼月路上对李平儿高看了三分,不愧是林妃娘娘的亲妹子,我都不曾想到要这样说。亏得她年纪小,竟然这样周全。
回来后她也不瞒着,同林荀之全须全尾地交代了所有的事情。
林荀之也有几分得意:“到底是咱们林家的姑娘。”
“只是到底年纪小,不明白其中厉害。我瞧着那个刘家表姐是个厉害的人物,唉……”杨琼月摆摆手,只怕嫁进金府是要吃苦了。
林荀之不以为然:“只要七皇子位子稳当,她就是正正经经的国公府媳妇。旁人还拿不到这样的姻缘呢。”
林荀之不是女子,瞧不到里头的弯弯绕绕。
丈夫没本事也没有眷恋,管家权更是先给了刘玉菏,管又管不到金顺娘,上头不仅有老夫人,还有皇后娘娘,真是穿心莲子八面苦。
空有一个金如意妻子的位置,可处处都是不如意的地方。
唉!
“话虽如此,可萱姐儿脾气不是软和的。虽能忍,但做不到柔顺。真要稳稳当当长长久久地留在国公府,还得有人帮一把。”杨琼月摇摇头。
林荀之心下一动:“你的意思是……”
杨琼月微微一笑,招手唤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婢,身边站着一对容貌俏丽的丫鬟。待林荀之见过后,杨琼月又挥挥手,让她们下去了。
“这是我特意寻了娘家的路子,千金买来的。”
林荀之一愣,有些懵懂了:“可是想陪嫁的时候送上美婢?”
“不是陪嫁,”杨琼月哈哈一笑,“金如意有个好友叫李璇问,这个美婢啊,就是送给他的。”
“千金买来的……就送给一个不出名的公子哥儿?”
杨琼月摇摇头:“这个生得好的,只要百两。可身后那两个不出彩的,才价值千金呢。”
林荀之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不起眼的丫鬟,怎么才是买椟还珠里的东珠。
“这对丫鬟乃是罪臣之后,自幼习文学乐,才华横溢,还能歌善舞。如今特特更名换了籍贯,是留着给金如意的。”
林荀之拍了拍手:“妙啊,还是夫人棋高一着。”
大房夫妻志得意满,二房夫妻却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住。
这次去了公府才知道,原本的花团锦簇不过是表象。
国公府的日子说得好听,可一个整日醉生梦死的中年男人,一个处处想要磋磨她的女儿,还有个要让她学规矩的婆婆和皇后姑姐——这日子要怎么过?
江文秀也急,“金姑娘瞧着没比你小多少,能管你叫母亲?你可要好好谋划,争笼络住夫君和婆母,早日生下自己的孩子,在公府站稳脚跟。有空且多跟你大伯母学一学掌家的本事,管家权还是要拿在手里。”
李平儿心中只觉得可笑,母亲说起来头头是道,句句都是为她担忧,为她烦恼。
可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倘若生个孩子便能拴住公府,那女人早该作皇帝了!
她缺的是权力,是本事,让公府平等对待她的地位。不是靠着一辈子做小伏低就能换得尊重,只怕金家会更看不上她,更苛待她。
她把公府给的一对玉镯子摘了下来收好,心中暗道:不给管家权,也不给金银财物,给个玉镯子就想要自己当牛做马。
她所依仗的人,不是丈夫,不是公府,更不是孩子,而是看重七皇子的皇后娘娘。
金家短视,不讲规矩,不堪大用。
李平儿越想越觉得未来坎坷,出自金府的皇后娘娘,又当真值得追随吗?!
她心中恐惧的,和父母恐惧的完全不是同样的东西,此刻鸡同鸭讲,只觉得混乱不堪。
即便这样,父母也没有一个人问过她——萱姐儿,你可怨这桩婚事?
若是没有种家的婚书也罢了,偏偏有了平远侯的看重。国公府不把她当人看的模样,更叫人心寒。
就是这样,林府的这些亲人们,个个都觉得好,个个都劝她忍一忍。
虽然他们没有明说,可心里话不用说出来都很大声了——哪个做妻子的不是这样熬过来的?林府给了她富贵,不让她在杀猪户里长大,这份恩情,合该她拿命来回报。
李平儿幽幽叹了口气。
他们口口声声为了她好,却要叫她去吃苦。偏偏这份婚事光鲜亮丽,看起来还无可指摘。
若是她反抗,第一个要承受皇后娘娘怒火的,就是自己。
她如今一无所有,只能顺从,从中找寻生机。她只能装作很喜欢这门婚事,感恩皇后娘娘,她只能拼命地忍耐,才能活得没那么痛苦。
因着同承恩公结亲,以往的先生都辞退了。
皇后娘娘特意拨了嬷嬷下来教导。虽然借着赏赐的名头,可规矩却是实打实的。
大抵知道了李平儿的顺从,皇后娘娘倒是特意赏了一对珊瑚做的手钏儿,戴在手上,瞧着模样特别。
只看上去,如同杜鹃泣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