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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热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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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我在一阵突如其来的腹痛感中醒来。睁开眼,周遭一片漆黑,只留有角落的那束光。
捂住下腹部,我猜测大概是来月事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时间不对。
这次明显来得太早了些。
也有可能是普通的肚子痛吧?
我又耐心等了一会,希望阵痛尽快可以过去。
但在感受到一股温流的那刻,我彻底相信这不是普通的肚子痛了。
顾不得披上一件薄外套,为了不把衣物弄脏,我迅速地掀开被子起身。
踮起脚尖小步跑向洗手间,担心吵醒了熟睡的先生。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因为体质偏寒,每次来月事我都会疼得近乎昏厥。
后来勉强找到了个暂时有效的法子,就是在生理期快要来到之前,提前吃下止痛药。
可这次......太突然了,毫无防备。
简单地处理好之后,我又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匍匐着,翻过先生修长交叠的腿。
掀开被子,钻进去。每做一个动作,我就看一眼先生,希望不要把他吵醒。
躺下之后,痛感依旧在体内徘徊着,甚至有愈来愈强烈的趋势。我蜷曲着身体,无论什么姿势都觉得不舒服。
忽然,先生翻动了一下身子,鼻腔里发出一节单音。
“未央。”他似乎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用沙哑的声音唤我名字。
“先生?”
“嗯......”
先生迷糊地应了我一声,接着又正过脑袋,好像是睡着了。
或许是,在说梦话?
只是这梦话里,先生潜意识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让我的思绪暂时从疼痛之中,转移了出来。变为一点一点的窃喜。
我侧着身子,朝向先生那边。
视线在他的轮廓游走了一圈,最后又埋下了脑袋,闭眼休息。
过了一会,我感到自己好像有些喘不过气来。好像关在一间桑拿房里,被热量包围。
而睁开眼,我才发现这个“桑拿房”,原来是先生的怀抱。
稍稍仰起脑袋,我得以呼吸到新鲜的氧气,可还是觉得有些喘。先生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
这个怀抱有点不太真实,我脑袋里突然跳出一个奇怪的猜测:先生竟然会梦游?
在惊愕之余,巨大的惊喜砸在了我的头上,我也开始发懵。
该推开先生吗?
可我们就是夫妻啊。
那不推开先生吗?
可我们却从来没如此亲密地相拥而眠过啊。
正当我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时,先生却低声问我,“睡不着吗?”
我愣了会,虽然不知道他是说梦话,还是已经清醒了......
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在大半夜和先生说起自己痛经的事了,免得打扰到他休息。
“先生,我......”
“嗯...”先生又喃了一声,打断了我的话,自顾自地说:“很少在这里过夜,你不适应吧?”
他又将我抱得更近了些,下巴抵在我的额上,“睡吧,陪着你睡。”
先生低哑朦胧的声线,让我上瘾。一时也把那乱七八糟的纠结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双手交叉紧握着,抵在先生的胸前,隐约能感受到那里的心跳。
被安全宽厚的胸膛怀抱着,我全然忘记了自己的痛。
先生的手轻轻拍打在我的背上,像是在哄婴儿入睡一般。
到最后,我的意识渐渐迷糊。
那一下又一下的拍打,钻入我的梦里。化身成了一只小猫,正轻轻舔着我的脸颊。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身侧已没有先生的影子了。
坐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我有点记不清昨晚那个场景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的。
直到看见先生端着一碗暖汤上来,笑着和我打招呼,“醒了?昨晚睡得迟,就多休息一会。”
“......先生,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
“比你迟一些。”
“......”这下我可以肯定,昨晚不是我在做梦。
而且,先生也不是在说梦话。
看了一眼白瓷碗里装的汤,汤底还残有红色的碎皮,不像是妈妈精致的风格。
“是我熬的。”先生回答我。
我错愕地看向他,又重复地问了一遍,“所以先生起那么早,是去熬汤了?”
而且推算一下时间,他大概是后半夜没睡多久,就起身下楼去准备这些了。
往日里,先生记我的生理期,比我自己都还要清楚。今天如此疲倦的模样,大概也是“超出了他的资料”之外。
我边刷牙,边回想那碗暖汤,连速度都比平时快了许多。
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怕会瞧见傻笑的样子。
糟糕,镜子都清楚我的小心思。
*
经过近半个月的筹划,今日的家宴进行得很顺利。先生也因此得到了长辈们的夸奖,我听着也觉得高兴。
先生一整天都很忙,常常看不见他的人影。而我则是和妈妈一起,陪长辈们聊天。
“诶,好久不见啊真纪妹妹!”
一位穿着大红裙,梳着光溜卷发的女人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是远嫁欧洲的一位旁系姑姑。
此时妈妈去了后厨,只有我和妹妹两个人坐在旁厅的沙发上。
真纪妹妹略带疏离地说了声:“姑姑好。”
“妹妹呀,最近成绩上去了没有?”
她语重心长地说:“像真纪这样的乖女孩,一定会一帆风顺地考上好大学的。怎么就谈了个拖后腿的男朋友呢......”
虽听闻这位姑姑为人耿直,能说会道,但如今我却觉得她情商不足,说出不合时宜的话。
一时间,我那护短的本质没了遮掩,彻底暴露出来。
往前稍侧一步,阻挡了她靠近妹妹的动作,语气上尽量保持礼貌:“真纪是个好孩子,有喜欢的人也并不是什么错事。”
大概是见自己的话被堵了回去,她的脸色略显不自然,便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
她打量了我一会,又笑眯眯地拉过我的手:“你就是莲二的太太啊,上次婚礼我在外地都没机会见面。”
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眉尾的那颗痣也跟着上翘。
她自来熟地拉住我的手,让我有些不适应,趁她不注意,不着痕迹地抽出。
“当初我给他介绍了好几个相亲对象,可他竟然一个都不满意!”
她叹口气,又打量了我两眼:“没想到最后竟选了你呀。”
惊讶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鄙夷,这让我连最后一点微笑都维持不下去了。
而对方似乎还是不肯罢休,一再地追问我:“可惜了,当初介绍的姑娘可都是名门闺秀啊......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经商。”
“现在经商的不太景气啊。”
她唏嘘了一声,“我记得上次我介绍的姑娘里,有一位是田中商社的千金呢!”
接着又问我:“田中商社你知道吗?高端品牌进出口贸易的领军企业。”
“知道的。”我淡淡地回答,“田中是我家旗下的子公司。”
呼,我暗暗吐出一口气。
余光里,妹妹也微抬起头,像是在替我“示威”。
姑姑呆滞了片刻后,赔笑两声:“当然找对象也不能太重家世背景,本人更重要一些。”
“嫂嫂是名校毕业的研究生哦,现在也是一名翻译家、作家。”
妹妹抢在前面替我回答,小嘴快撅到天上了。
“怎么了吗?”
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也不动声色地将我往后挡了些。
似乎大家都下意识地疏远这位姑姑。
也是。今天第一次见面,我就能够感受到这位姑姑有些自我的性子了。
姑姑和先生寒暄了两句,又问起孩子的事情。
“也该有孩子了吧?”
她说,“你表哥也不比你大多少,我连孙子都有了。你可得加把劲。”
先生淡声道:“不着急。”
许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个能说的话题,姑姑自然没有放过:“刚才我摸着未央的手啊,就觉得湿冷气太重。这么久了没消息,会不会是......身体的问题?”
“不会。”先生非常坚定地否认,语气也冷了下来。
冷峻的眉峰挺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任何温度。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看着这样陌生的他,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未央的身体,我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他言语淡漠,“倒是听闻表哥最近常夜不归宿,别累坏了身体才是。”
姑姑闻声神情大变,一副想骂人却不知道如何说出口的模样,气得那丰腴的身子直颤抖。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带我夫人回房间了。”也不等对方说什么,先生就揽着我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妹妹说:“真纪,该回去复习了。就算是上次考了年级第一也不能够懈怠。”
“是!我这就去!”妹妹笑得一脸灿烂。
*
回到房间,我才放松下来,下腹部的疼痛感也在此刻愈加明显。卧室里开着空调,先生却将我包裹得像个粽子一样。
他在腿上垫了个枕头,让我靠得更舒服一些。手里拿着用干毛巾包裹的暖水袋,在我腹部缓缓揉着。
这样安静美好的场景,我咬着下唇,忍住窃喜。被先生这样悉心照顾着,我忽然也不觉得疼痛难熬了。
“对了,先生。”我想起刚才令姑姑神色大变的话,问他:“表哥工作很忙吗?”
夜不归宿的……
先生轻哂一声,“不是,表哥忙着和他的女朋友们约会。”
“可他不是结婚了?”
还有孩子了。
“嗯,所以让他好好注意休息。”
如此说来,先生刚才的回答,无疑是在当面揭姑姑家的丑事了。
可是他不明说,只叫人憋着有气吐不出。果然是狡猾的先生。
但方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感,倒是真应了大家对他的第一印象——孤清冷傲、难以接触。
所以,刚才先生是真的生气了吧?连一丝温和的影子都不见,最后半点的礼貌也不愿给予对方。
再温柔的人也是会生气的。
我更加肯定了这句话。
余晖晚霞,从窗帘的缝隙里偷跑了出来。
落在先生搭在我肩膀的那只手上,染成了温暖的夕阳颜色。
温柔的先生,
狡猾的先生,
我今天又认识了“冷漠的先生”。
就在我觉得自己“不够了解他”的下一秒,我又发现自己“正在了解他”。
甚至,会比其他人都更要了解他
这点发现,比暖水袋、比夕阳光,都还要令我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