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热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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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把这个计划告诉真纪妹妹之后，她兴奋不已。
“那我们去游乐园吧！”妹妹说。
先生笑着打趣她：“成年①生日你想去游乐场过？”
虽话里略带调侃意味，但先生含笑的眼角却出卖了他对妹妹的宠溺。
“是啊！”真纪妹妹小脸一抬，很肯定地说，“在变成大人之前，以孩子的身份再去一次游乐场！”
确实是一次很有仪式感的成年生日呢，真纪妹妹的想法总是那么特别。
次日是周末，正巧爸妈都不在家，我们便打算趁这个机会带妹妹去游乐场。
爸妈前脚刚走，我们就紧跟着起床。
因为是去休闲娱乐的场所，所以我给先生挑了件纯白色短袖卫衣，看上去像个十八岁少年。
先生见我愣了神，便问：“怎么了？”
“没事。”我缓过神回答他，“只是在想，先生少年时是什么模样。”
一定也是如此意气风发吧。
对此，我很肯定自己的答案。
先生没应，转身到橱柜前，打开玻璃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
他将其递给我，并说：“呐，坦然上交。”
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相册，一股庄重的神圣感油然而生。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中不仅是一本相册那么简单。
更是承载了先生走过的这三十一年。
我正打算翻开时，妹妹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探着小脑袋，靠在我的肩头，询问我：“你们在干什么呀？”
瞧见我手里的相册，惊讶道：“嫂嫂，这莫不是哥哥的神秘相册？”
“神秘？”我问。
她埋怨地瞥了一眼先生，“我向哥哥要了好几次他都不给我……哦，连爸妈、姐姐，都没有给！”
真纪妹妹虽不是柳家的亲生女儿，但自从爸妈将她领养回来后，便是柳家的一份子了。全家也都把她当作是亲人一样看待。
年幼被抛弃、被欺负……这中间的曲折，妹妹其实都知道。
但她仍对生活充满着感激，并用最热情最纯真的爱，来拥抱给予她所有关怀的人。
所以，连我这个“新家人”也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可爱的小姑娘。
“怎么头发也不梳一下？”
先生揪起她的一小撮头发，“今天外面很热，散下来会被汗沾湿的。”
妹妹调皮地眨了眨眼，然后圈住我的脖子，“我知道呀~所以我来找嫂嫂帮我梳头发啦！”
“这么简单的小事，也要麻烦嫂嫂了？”先生轻笑着，敲了下她的前额。
哦...梳头发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尤其对于妹妹这样头发又厚又多又燥的姑娘来说，有时候可是会越梳越烦的。
因为手酸。
先生顶着这一头轻松的碎发，显然是体会不到这样的难处的。
于是妹妹不服地向他发出了挑战：“既然哥哥说简单，那就哥哥帮我梳梳看？我要绑双马尾！”
“……”
成功把先生的话堵在喉咙里了。
他沉默了一会，才回应妹妹的挑衅：“若说要梳头发，我自然是给你嫂嫂梳的。”
“什么嘛，哥哥你这是在逃避！”
我的头发比较顺，看上去是比妹妹的好对付一些。
“古时候，男子赠女子头梳，是定情之物。而为其梳头，则表示愿与对方白头偕老。”
先生无视妹妹挑衅的目光，反击道：“所以替你梳头这种事情，还是留给你未来的丈夫吧。”
听这兄妹俩为了梳个头，竟能从古谈至未来，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最后，我还是跟着妹妹到她房间，给她梳了个元气双马尾。这场无厘头的争论才罢休。
回到房间，我打算随便扎个丸子头就出门。
可先生却拦下了我要梳头的手。
他朝我摊开手心，说：“梳子给我吧。”
我愣在原地，呆呆地盯着他。
不会真被妹妹的话给刺激到了吧？
“先生，没关系的。我自己随便绑个头发，很快的。”
也不知道是出于担心，还是紧张。
他却坚持道：“咳…我会梳。”
好吧。既然先生都如此说了，我将这个“展现自我”的机会给了他。
先生一边手拿着梳子，另一边手捧着我的头发。
他的动作小心笨拙，齿梳像缓慢爬行的蜗牛，在我的头顶摸索着。
我感受到了先生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展露过的紧张感。
生怕弄疼我，每顺一次头发，都要询问我一次“会疼吗？”
“未央，我想到了一首诗。”先生忽然说。
“是什么诗？”
他抬眼看着镜子里的我，眉目间溢满笑意。
俯身靠近我的耳边，用中文轻声念道：“执手提梳浓情过，却留发丝绕前缘。②”
我眉心一跳，心里的那只小鹿又奋不顾身地朝南墙撞去。
这句诗，我是知道的，曾经还一度为找不到作者而遗憾。
能够三两句就将至深情意化为“梳子”和“青丝”，念起“前世今生缘”，想必他是爱惨了他的妻子。
这样看似平淡的生活，处处都充满着浓情蜜意。最能够打动我。
先生的视线，与我在镜子那头相汇。
他浅笑着收回视线，继续为我梳头，说道：“那些诗者真是浪漫学家。”
“从前我或许会片面地以为，这是「为赋新词，强说情浓」。可如今我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
他捡起一根发带，替我挽起青丝：“为自己的夫人梳头，纵马越青山也不及。”
不及此中的欢喜。
先生说这话时，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面色。可我的心却被提了起来，悬在青山之上。
*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先生还和真纪妹妹强调说，“这是我给你嫂嫂梳的头发。”
惹得我脸颊又开始泛红。
游乐园是按照身高定票价的，所以...即使妹妹想以“小朋友”的身份过生日，也只能乖乖买成人票了。
她坏笑着凑到我面前，表情遗憾，说：“哎，嫂嫂。要是你和哥哥有了小宝宝，现在就可以买家庭套餐票了，可便宜了呢。”
我和先生均是一愣。
虽结婚有半年多的时间，但实际上，我们都还没有“坦诚相见”过。更别提小宝宝了。
先生将成人票塞到她手中，说：“没关系，钱够。”
可真纪妹妹却不罢休，追着先生问：“哥哥，小宝宝那么可爱，你要不要考虑早点让她出来？”
“出来之后，发现原来自己有个这么调皮的小姑姑？”
“哪有，我可乖了！”
妹妹转头向我求证：“是吧，嫂嫂？”
“是～”我笑着提醒她，“我们要是再不去排队，过山车可就要等到下午了哦？”
听到我的话，真纪妹妹果然把刚才的话抛至脑后了。
一边牵着先生，一边牵着我，就往过山车那快步走去。
我们一起坐了过山车、跳楼机、海盗船......
除了那些沾水的项目，先生不允之外。能陪妹妹玩的，我们都玩了一遍。
临近中午，先生本来订了一家意式餐厅，可却遭到了妹妹的反对。
她指着街边的那家麦当劳说：“今天的主题是怀念逝去的童年时光，当然要去这里啦！”
于是我们便依她的意，又转身走进了麦当劳③里。
我和先生平时都很少吃油炸的食物，点的都是妹妹爱吃的东西。
“嫂嫂，吃甜筒吗？而且是第二个半价哦～”真纪妹妹开始诱惑我。
不过，先生却替我拒绝了：“你忘记嫂嫂身体偏寒不能吃这些了？”
“哎，难得出来玩一次。哥哥你怎么这也不让嫂嫂玩，那也不让嫂嫂吃的！”
妹妹撅起小嘴，嘟喃道：“甜筒可是夏日必备好嘛，而且这次新品可是樱花口味的。超级有少女心的！”
那图片上的宣传广告的确很吸引我，于是当下决定：“那就试试看吧？”
“好诶，这样就可以和嫂嫂凑一对了！”
妹妹说着就转头朝窗口里的服务员说：“两个樱花口味甜筒！”
“好的。”服务员答道。
“等等，”先生叫住了服务员，“我也要一份。”
服务员礼貌性地说着推广词：“先生，今夏新品樱花系列冰淇淋甜筒，第二份半价哦。”
“......”我和妹妹憋笑地对视了一眼。
最后妹妹一脸十分遗憾的表情：“可惜了哥哥，我和嫂嫂已经配对成功了！你如果要的话，就只能够给你单点了。”
“不用，就点两个。”先生坚持如此。
最后，我和妹妹一人拿着一个甜筒。
而先生一个人，一手握着一个樱花粉的甜筒。
画面实在是有趣极了，妹妹三番五次想要拍下来，都被先生拒绝了。
*
傍晚回到家，我和先生前后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舒适的衣服，出门散步。
这一带我并不熟悉，与先生结婚后，我们也很少一起出来。
路上偶尔会碰到一些叔叔阿姨，问起我时，先生也会耐心地和他们介绍：“这是我的妻子。”
还有些叔叔阿姨和真纪妹妹一样，会问起孩子的问题。先生则是转移话题，说：“还不急。”
我不知道先生对于孩子的想法是什么，只是......若一直被催，压力是很大的吧？
“先生，你对孩子的事，有想法吗？”
他一怔，揉着我未干的头发，说：“不着急，全凭你的意思。”
夕阳光暖暖地洒在先生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柔和。
面对这样温柔的先生，我差一点就要忍不住说“愿意”。
最终，我还是点点头，保持沉默。
先生牵着我，走到了一个陈旧的儿童公园。里面的器械都已经失去光泽，但仍有孩子在上面攀爬着。
他指着那只企鹅样子的滑滑梯，对我说：“那是我小时候经常玩的。记得很小的时候，还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过。”
“啊...摔下来？”我估测了一下高度，问他：“严重吗？”
“那时候底下还有一层泡沫垫，所以没有受伤。”
我轻轻吐了口气：“幸好。”
“嗯，幸好。”先生重复道，“要是摔傻了，可就没办法成为教授了。”
他垂眸看我，“也就不知道能不能认识你了。”
这话也让我的心也突兀地向下一沉，想到诗中常提到的「缘分」和「注定」。
我是相信这两个词的。人生的轨迹，以及两人之间的相遇，不是突然变成现在这模样的。
一定是从过往日子开始，一点一点铺垫过来的。
每一个决定，都会决定不同的走向，决定“去哪里，遇见什么样的人”。
我感激地看着滑滑梯下面的那块硬质地板。
幸好那年有泡沫垫护着先生，才得以让我们在后来的日子里相遇。
先生又带我去了隔壁的街头网球场，里面正在三三两两地进行对打练习。
“之前，先生也在这里打过网球吗？”我问道。
“嗯，”先生点点头，看着场上的少年，“小学和国中时期，都来过这里。那时候，比现在热闹一些。”
从学前、小学，到国中，先生带我走过的这些地方，都承载着他的回忆。
*
最后我们停在了黑色铁门前，墙边的牌子上写着“立海大附属中学校”。
周末，校园里很安静。除了个别进学校打球的男生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先生站在门外，仰起头，盯着面前的教学楼若有所思。
“不进去吗？”我问。
“应该进不去吧......现在对外来人员的出入管理很严格。”
遗憾地点点头，我陪着先生在门外站了良久。
直到门卫叔叔喊我们，“你们一直站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先生回答说，“是想来看看母校。”
门卫叔叔打量了先生一会，迟疑地问：“你是......是之前网球部的正选吧？”
“嗯，您还记得我？”
“不只是我，学校里的人基本都记得你们那群孩子。校史馆的奖杯和锦旗旁边，一直贴着你们的照片呢！”
我惊讶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先生实在是太厉害了......我想象不到那种厉害。
最后，门卫叔叔放我们两个进去了。先生带着我先去了一趟教室。
教室的门没有上锁，先生带着我找到了他当年毕业时坐过的位置。
大概是特别的缘分，座位的现任主人，在抽屉里也放了一个网球，桌旁还有备用网球拍。
只是桌面上被用铅笔写满了字——
“国文课真的太无聊了，好想去打网球啊！”
“为什么英语单词这么难背，明明二十六个字母我都认识啊！”
“立海大今年也会拿到冠军的！”
“......”
我和先生好像无意中闯进了别人的小世界里，对此，我默默地在心底说了一句“对不起”。
先生看着这些抱怨的话，忽然笑了：“以前，我也有一个学弟。他经常抱怨英语难学，但对于网球，永远充满着斗志。”
“是切原君吗？”我问。
“你认识？”
“不是，”我摇了摇头，“先生每日看新闻时，都会特别留意他的消息呢。”
先生的关心，是静默且深沉的。他很少打电话给那些朋友，担心打扰到对方。
却从来没有错过，与他们有关的每一条消息。
从这个位置的窗口往外看，斑驳的树影下，是连接校门口的一条小路。
是先生走过六年的路啊，我突然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道了。
周末的网球部也没有休息，先生不想打扰他们，只带着我在远处的树荫下远远地观望。
先生的眼神中，透露着不可言说的忧伤。里面是憧憬，也有怀念。
“前辈，有何指教吗？”我歪了歪脑袋，试图缓解先生的感伤。
他收回视线，低眉看我。
半晌，缓缓说了一句：“江山代有才人出。”
短短的一句话里，我能体会到先生对孩子们的期望、信任，还有祝福。
*
晚上临睡前，我找到今早没来及的翻看的相册，仔细打开来欣赏。
照片是按照时间顺序进行排序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个彩超照片。
“这是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先生解释说。
往后翻，就是一个小肉团子。
我特意对比了一下先生现在的模样，“眉眼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呢。”
手指轻轻抚上那张照片，好像能够穿过照片，去和三十年前的先生握手一般奇妙。
国中之前，先生都留着可爱的妹妹头。若不认真看，还以为是个小女孩呢。
后来，先生的头发剪碎了，变成如今这样的发型。
一直没有改变的，是他身上的那份清冷气质，一举一动都显得优雅。
倒是应了那句话：“腹有诗书气自华”。
里面不只有先生一个人的照片，更多的是和其他人的合照。
有和家人一起的，也有和朋友的合照。
当我翻到一张几位少年穿着整齐划一的土黄色外套，站成一排的照片时，先生也凑了过来。
我记得其中几个人的模样，他们在婚礼时也有来过。
先生一一和我介绍：“这就是赤也，刚才提到过的。”
“我们举行婚礼时，他正好有比赛。后来，还送了最新款游戏机作补偿礼物的那位。”
“啊...是他呀！”
我想起那个快有我半个人高的箱子，忍不住轻笑一声：“嗯，看上去就是个可爱的孩子。”
“这是精市。当时他和他的妻子一起来过我们的婚礼。”
“我记得，他们很般配呢。”当时还收到了一副画，和一张专辑。
在翻看先生相册的过程中，我好像自己也参与了一遍他的人生。
想起那句“若一个男人愿意和你谈起他的懵懂无知、傻气天真的过往，就是一种在向你敞开心扉的暗示。④”
我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或许也是先生引领我走进他的世界，将我归为人生一部分的暗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热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