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晚安，柳先生》沐欢

3、梅雨

　　正值梅雨季节，天色总是忽暗忽明，连绵不绝的小雨打在窗台上，像在弹钢琴。

　　我拿下实木砧板，拂去水珠，开始切菜。

　　先生近些日子都在学校教研室里忙着批阅论文，早出晚归，看起来消瘦了不少。
　　大抵是又没有按时吃饭了。以前在先生那实习时，他也总是这样。

　　将饭菜装进保温盒之后，我又夹了几片蒸汽眼罩在包里。撑上一把双人伞，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我到校门口时，天空的水斗正好熄了声。
　　只是云层尚未散开，依旧阴沉。
　　地面上散布着小水洼，踩上去让我没由来地烦闷，但还是加快了步伐。

　　我到的时候，先生果然还在工作。他眼也不抬地说了声“请进”，手指不停敲着键盘。

　　“先生，该用午饭了。”我轻声道，害怕扰了他。

　　听见我的声音，他紧锁的眉头终于展开了。放下手里的事，引我到沙发那坐。
　　我拿了张废报纸先垫着，然后将盒子里的饭菜一一端了出来。

　　“不用这么麻烦，我一会可以叫个外卖。”
　　先生虽这么说，但嘴角的笑意却没减少半分。

　　我点点头，又忍笑着问他：“那先生说的「一会」，是打算几点？”

　　“......”

　　先生没了话，微愣地盯着我，我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或许在想：家里的那只温顺小猫，竟伸出爪子揪他的小辫子了？

　　我从布袋里拿出一双筷子给他，“快用餐吧，凉了对胃不好。”

　　先生接过后向我道了声谢，并问我的午餐想如何解决。

　　“等先生用完餐后，我将饭盒带回去，然后再做些吃的。”

　　他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紧凑了些，“那样太迟了，一起在这里吃吧。”

　　我愣了下，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论量的话，两个人确实也够。只是......

　　“我只带了一副餐具。”

　　先生正要夹菜的手一顿，紧接着又很自然地衔住一只小虾仁。
　　浅笑道：“这不碍事。”
　　“诶？”
　　“你看，这样不就好了？”

　　说话间，先生将筷子移至我的面前，另一只手垫在底下护着。他这是一副要喂我的架势。
　　我呆滞了片刻，甚是意外。

　　像受了先生的温柔蛊惑，一个眼神就让我失去了思考力。
　　就着他的筷子咬下去，沾了蛋花的虾仁，嚼在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甜味。
　　我大概是误把白糖当作盐巴撒了。
　　不然为什么一入口，就软嚅嚅地要融化了呢？

　　*

　　吃过午饭后，先生说要带我逛逛校园，我欣然答应。
　　一来是想让他放松，二来自己也是很久没认真逛过了。

　　校园里有几处景观已经被改动过，和我前些年实习时见到的完全不同。时过境迁，好像一切都在悄然改变着。

　　当时的我，也一定想不到自己再次出现在这校园里时，不是以老师的身份。
　　而是以家属的身份。
　　那年被我崇拜欣赏，抬头仰望着的先生，今夕在静湖边与我并肩散步，话家常。

　　想到这，我感慨地稍侧过头去，抬眼看他。
　　先生好像也变了，但我又具体指不出他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如此强烈。

　　或许是察觉到我偷瞟他，浅浅勾起的嘴角又向上扬了几度。然后也侧过脸，垂睫看我。

　　四目相对，我的瞳孔猛地一缩。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被放大了之后的模样。
　　我像做坏事被抓到的孩子，急忙别开脸，躲闪着他的视线。

　　不过我好像，找到答案了。

　　从前我看先生，只敢远远地在人群里寻他，时刻隐藏着自己心里的那份敬仰。
　　生怕他与我对视，会一下子看穿我的小心翼翼和不自信。

　　所以我从他的眼里，只看到了被自己隐藏起来，小如芝麻的我。
　　而如今，却看到了一个被放大且唯一的我，出现在先生半尘不染的眼里。

　　*

　　我们穿过林荫小道，想去池塘边转转。那也是我之前和同伴们常来的地方。

　　“池塘？”先生略感遗憾，“那里已经被填成一片小树林了。”

　　“太可惜了。”里面还有我喜欢的鱼和小乌龟呢，“不过去树林里坐着也挺不错。”
　　既然都走到一半了，索性就继续吧。

　　因为刚下了场小雨，光洒在林间，产生了丁达尔效应，朦胧缥缈，似人间仙境。

　　林子修得偏僻，很少有人会绕远路到这来，很安静，适合散步独思。脚踩在落叶上，胶底与大自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和先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并肩默默走着，放空大脑里的杂乱思绪。

　　到了深处，耳边传来几声娇嗔和嘤咛。如夜巷中的小猫，扰得人心惶惶。
　　我皱了皱眉环视四周，欲寻那声音的来源之处。却无意间撞破了他人的好事......

　　男人将怀里的女子抵在粗壮的树干上，一只手攀扶着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按揉着。
　　双唇交缠在一起，眼睛紧闭着，嘴角含笑。没有察觉到有外人的到来，忘我地享受欢愉。

　　我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看到这般情景，被一股暧昧的气流冲得头昏脑胀。
　　瞪圆了双眼，小脸跟着烧起来，全然一副被吓着的模样。

　　正恍惚间，一只大手挡在了我的眼前，像一道屏障，隔开两个世界。

　　我这才缓过神来，眨了眨眼。
　　或许是睫毛不小心划过他的手心，先生的手掌蜷曲了一下。

　　另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然后轻轻一带，将我整个人转了个方向，面向先生这边。

　　先生带着我，先躲闪到另一棵大树后，应该是想等孩子们先离开，再走出这片树林。

　　我背抵着树干，和先生面对面。

　　他的手仍旧挡在我的眼前，没有移动过。随着我眨眼的动作，时不时抖动指尖。

　　透着指缝，我能够依稀看见先生因呼吸而起伏的胸膛，有些急促。不知是否也因为刚才的画面而感到紧张。

　　但现在这样的姿势，让我想起方才看到的暧昧瞬间，连冰凉的耳根都开始加热，手指无措地扣着树干。

　　我们距离拉得很近，鼻息之间，是先生身上散发出来的雄性气息，以及常用的一种清淡香水味。
　　可此时我却发觉它熏得我透不过气来了。

　　我想提醒先生，现在已经不必替我遮挡了，可最终没说出口。
　　“一定是担心惊扰了身后的孩子们”，我为自己找了个还算满意的理由。

　　*

　　下午我没安排什么工作，先生便让我在他办公室休息，晚上一同去新开的餐厅吃饭。

　　这期间，先生在电脑前敲着键盘。我就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着书。

　　我们很有默契地没提起那件事，房间里安静极了。但这书，我却连一行都没有读进去。

　　偶尔有几位学生敲门进来，看见我，很是惊讶。先生很有耐心地一一介绍：“这位是我夫人。”

　　他们得知我之前是先生助教后，想问我一些论文上的问题，我饱含歉意地婉言拒绝了。

　　因为我和先生之间，虽工作上有相通之处，但却没有干涉过对方。彼此支持，却不插手。
　　何况我已经不再是先生的助教，所答不一定就能符合先生个人的要求。

　　下午又断断续续降了几场雨，幸运的是，等我们出门的时候，天就放晴了。
　　迎面而来的，是清爽不燥的凉风。

　　只不过地上的水洼还没干，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在我们要经过的路上。

　　而我今日出门得急，穿了双露脚趾的高跟鞋。要是沾了水，它铁定是要钻进我脚趾间耍一趟的。

　　眼下也没有其他路可走，我暗自叹了口气，准备踏出艰难的第一步。

　　“未央。”先生突然叫住我，阻止了我迈出的脚步。
　　接着又将手里的那把雨伞递给我，问我：“可以拿一下吗？”

　　我接过伞后，先生冲我微微一笑。然后自己往前迈了一步，在我跟前半蹲下身子。

　　“先生，这......？”

　　“地上太湿了，你不喜欢。”
　　他回过头向我解释，“而且脚下碰了冷水，对你身体不好。”

　　我没有立刻上前，犹豫了几秒钟。倒不是因为纠结，而是紧张。

　　微颤的手扶上先生的肩膀，将身子交付与他。先生起来时动作放得极轻极缓，握着我膝弯的手倏尔收紧。

　　先生很高，让我有一种自己腾飞在半空中的自由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也让我上瘾。

　　“原来先生的视野中，世界是这样的。”我暗自在心里感慨。

　　又欢喜着：“我现在和先生所见的，是同一个世界。”

　　晚饭时间，湖边的小道上没什么学生，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两个经过。

　　我不好意思地压着嗓子，清了清喉咙：“先生，我是不是有点麻烦......还有点矫情？”

　　先生忽而轻笑了一声，“不会。为夫人弯腰，情理之中，乐意至极。”

　　“唔，先生......”我快要窒息了，下意识娇嗔地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愉悦地笑了，柔声对我说：“未央，你好像在向我撒娇。”

　　“......”我没了话，别过头看向别处，身子也往后微靠了点。
　　现在的心跳完全乱了套。要是靠得太近，就要被先生抓住了。

　　霞光辉映，破开云层覆盖了下来。

　　我侧头望去，发现了静湖上空的那道双彩虹，并惊喜地唤先生来看。

　　“你知道双彩虹的寓意吗？”他问我。

　　“知道。看到的人会被祝福，前程光明，事业顺利，家庭美满以及......”

　　我停顿了会，发现先生正含笑看着我。

　　“婚姻幸福。”他补充道。

　　“嗯，婚姻幸福。”

　　我们相视一笑，又一齐将目光放置于天边的那道色彩斑斓的双彩虹。

　　梅雨季快要过去了吧，我猜。
　　内心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