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梅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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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日子，神奈川的天气总是难以预测。前一会儿还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后一秒雷声夹着雨点儿就措不及防地掉落了下来。
刚和真纪妹妹一起从咖啡厅出来，就意外地接到了柳先生的电话。
“下雨了，你们有带伞吗？”他问道。
我愣了一会，一时没有反应出到底是哪里的不对劲，半晌才回答说“有”。
那头似乎也顿了顿，“那我就在车上等你们，街角的临时停车位这里。”
“在车上等你们”——终于，我反应过来了。
印象里，此时应该在国外和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学者们探讨文学的柳先生，竟悄然无声地回到了日本。
作为他的妻子，我对此竟全然不知。苦笑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怪“丈夫没有和妻子报备”，还是“妻子不够关心丈夫”了。
*
“麻烦你走一趟了。”最后我还是用最熟悉的平静姿态，和他打了个招呼。
“不麻烦。”柳先生也回以我最熟悉的那抹淡笑。
他伸手将后排座位上的保温壶提到自个儿怀里，一边说着，一边将里面的东西倒在那只纯白色的小瓷杯里。
“这是姜汤，刚热好的。天气湿冷，喝一些会暖和点。”
我点点头，道了声谢从他手中接过。姜汤里放了些红糖，令它喝起来不那么辛涩。
这只杯子，是我素来用惯的，平时也只用它。
不过，倒也成了我的怪癖之一：喜欢重复、长久地使用一件物品，直到无法修复，否则都不会轻易替换。
如果可以，甚至希望每一次在需要这样东西时，都能够用自己最习惯的那件。
比如现在的「喝姜汤」这件事，我的首选杯子，就是这只纯白色的瓷杯。
有点意外，柳先生竟然会注意到这一点，并且细心地将它从家里带出来。
“真纪，你也喝一杯。”他又将保温壶拎到后头交给妹妹，顺便提醒她，“椅子后面有一次性纸杯。”
妹妹捂嘴偷笑，身子探向前排，趴在了我的靠背上：“嫂嫂，哥哥怎么还双标了呀！特意给你带了杯子呢～”
我顿时噎住，大脑泛白。幸好隔壁柳先生及时接上，才把这个小丫头给镇了下去。
他说：“你不是不勤洗杯子吗？所以，我也给你带了你爱用的一次性纸杯。”
我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今天的先生，意外地很会忽悠小女孩呢。
显然，真纪妹妹也没有信服他的这番说辞。但说着“行吧行吧！”，然后乖乖坐了回去，低头喝姜汤。
*
我们一起先回了趟本家。
到了门口，我和真纪妹妹先下车，柳先生负责停车。
妹妹和我牵着手并肩走着，在外人看来，我俩大概就像是一对亲昵的小姐妹。
“嫂嫂，我能够和山田君走到最后吗？”真纪妹妹抬头看着我，表情很严肃，“比如以后......或者说结婚？”
我被皱着眉头思索情感大事的真纪妹妹可爱到了，故也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回答她：“我其实也不知道呢。”
“因为婚姻不仅是你以为的「浪漫的爱情」，实则也是「平凡的现实」。”
这个年纪的女孩，会对婚姻有着种种的猜测。
有的人会单纯以为它就是「两个人互相喜欢，然后就决定一起生活」的事。
虽然我也认为，对于这样一个处在简单天真年纪的女孩来说，保持美好幻想是一件不坏的事。
不过我今天可是有重任在身，最终还是得和她谈谈“不太美好”的现实问题。
“有时候，比起「爱情」，婚姻更看重「合适」。两个人在一起舒适地生活，并且彼此之间不困扰，也挺重要的。”
“唔...就像哥哥和嫂嫂这样吗？”她问道。
迈向前的那只脚停顿了会，我站在原地思考。到最后，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大概是吧。”
*
柳先生比我们晚了十五分钟进屋，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提着一个暗色塑料袋。
爸爸和他的老朋友一起外出游玩去了，所以今天只有妈妈在家。
看到我们夫妻俩同时出现，她又高兴地多做了一份柳先生爱吃的菜。
先生和我都不经常吃油腻辛辣的食物，唯独这一盘妈妈做的花椒炒肉，他很爱吃。而我，则是单喜欢吃肉。
他端了一碗温水，挑了几块夹在中间比较热乎的肉。在清水里处理过后，统统落入了我的碗中。
然后又夹了块，直接放入自己嘴里嚼着。
做得这般熟练，仿佛我们是一对相亲相爱了十年的老夫妻一样。
“今晚留在这里过夜吗？外面雨还挺大的，这样出去可能会染了湿冷气。”他问。
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妈妈一个人在家，而我们俩平日里也忙得不经常回来，柳先生更是出差了近三个月。
所以不论有没有下雨，我都想留下来陪陪她。
柳先生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用了雨天作为理由罢了。
我对于自己的这个猜测坚信不疑，因为先生一直是个温柔又孝顺的人。
“是呀，外面还下这么大的雨。就算是开车，也难免会沾点冷气。”
妈妈听到后，果然也接上我们的话：“而且楼上的房间一直都有收拾呢，很干净的，你们直接住就好了。”
她的喜悦飞上了眉梢，眼里都堆满了笑意。
*
真纪妹妹回房写作业后，我帮着妈妈一起整理餐桌，柳先生则是先上楼去收拾房间。
确认一楼没有人后，妈妈才敢问我今天的任务进行得如何。
像特工之间密谋一样，画面感十足，甚是有趣。
“挺顺利的。”
“分手了？”
“......”
我犹豫了一会，摇摇头。
今日受妈妈所托进行的秘密任务，就是“劝真纪妹妹和她的男朋友分开”。
真纪妹妹和她男朋友的恋爱，是偶然间被妈妈发现的。
但其实，妈妈不是个思想封尘的人。只是因为最近真纪妹妹一心扑在恋爱上，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才让她有了这种想法。
这场将近一年的恋爱，此时就像悬崖边缘的小树苗一般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出于对孩子未来的考虑，妈妈最后拜托我来和真纪妹妹谈谈。而她所希望我能够谈成的结果，便是让他们两个孩子分手。
一开始，我是拒绝的。
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能力，也没有那个资格。
且不说我自己少年时期没有谈过恋爱，没办法做到感同身受，很难以自己的过往经验来给她些许建议。
作为整个事件的旁观者，我亦认为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对于她的感情、她的人生指手画脚。
“可是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把自己毁掉的！”妈妈握住我的手，目光里满是焦虑，“真纪最听你的话了，如今也只有你说的，她才能听进去。”
毁掉？
听到这个沉重的词，我的心也顿时揪了起来。
在妈妈看来，真纪妹妹因为恋爱而影响了自己的学业、前程，的确就是一件“毁掉自己”的大事。
为此，爸爸和妈妈也焦虑了有一段时间。
我想起“可怜天下父母心”那句话，最终还是应下了这个请求。
不过，没有保证是要“拆散”他们。
当我和真纪妹妹说，想要约她男朋友见面谈谈的时候。
她第一次对我露出了警惕的神情，略带绝望地问我：“嫂嫂，连你也要拆散我们吗？”
我淡笑着摇了摇头，想让她放松：“不是，我只是想要更了解你们的感情。”
她不解。
但还是一如既往地相信我的话，约了那个男孩出来。
“我是真的很喜欢真纪！”
那个男孩见我的第一句话，便是表明自己的立场——“不会和真纪分开”。
紧接着，就是属于两人的一场“生死相随，海枯石烂”的大型表白。
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
说实话，我是有点被感动到。大概是因为自己没有经历过，才会觉得向往，甚至还有一点羡慕吧？
他们说的时候，我只是安静地聆听着。在他们讲到激动之处时，偶尔也会点点头。
“我相信你们对于彼此的情感是真挚而深厚的。”最后我如此总结了一句。
两个孩子惊喜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问我：“所以您不反对了？”
“我没说我反对呀。”
“那......那今天？”
“我确实是受了妈妈的拜托来的。”
我浅浅勾起唇角，将服务员送上来的提拉米苏往男孩面前轻轻一推：“但是，人生的选择权说到底还是在你们自己的手上。”
“即使我们所有人反对，只要你们愿意，最后还是会在一起，甚至感情还会越来越深厚。”
他们似乎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的确是不反对，不过......”
我顿了下，作为关心孩子的长辈还是要把事情说清楚：“个人的学业和前程也是人生里很重要的一部分。若是因为恋爱而影响了学业，站在一个长辈的立场上，我还是不支持的。”
两个孩子在听到我说“不反对”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放下了防备。
后来我又慢慢地和他们聊了一些工作、社会上的现实问题，孩子们也开始垂头思考我的建议。
我说，若对方真的是自己认为正确、并且能够相守一生的人，那么也不差这么一小段时间的。
不如，在这样一个冲刺大考的紧要关头为前程奋斗。进入了心仪的大学之后，再在一起也不算迟。
为了让孩子们能够听进去，我将原本就柔柔和和的声音，又放软了几分。
最后孩子们艰难地约定好，“在考上大学之前，互不打扰对方。等考试结束后，再在一起。”
在交谈的最后，我留了一段时间给他们独处。
临走前，那男孩轻轻拥抱了一下真纪妹妹，也和我说了声“谢谢”。
*
听我说完我的想法，妈妈沉默了一会，也点头认同。因为我们都希望真纪妹妹能够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我坐在床沿准备吹头发时，柳先生正好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
他裹着一身短袖冰丝浴袍，走到我的身后，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电吹风。
我的头发浓密且长，一个人吹常常会觉得手酸。因此，先生在家时总是帮我吹头发。
后来，柳先生也问起真纪妹妹的事情，我便将和妈妈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给他听。
对于这个自小寄养在自己家的小妹妹，他也是十分上心的。
“让你费心了。”先生关掉了电吹风，俯在我耳边轻声道。
我摇摇头，“我也希望真纪妹妹能够幸福的。”
他直起身子，五指穿梭过我的发间，挑起万千青丝。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先生困住的人偶。他轻轻一撩拨，我心里也跟着反应。
说不清的痒。
确认头发已经干了之后，柳先生才缠绕起电吹风的线，将它收进柜子里。
接着又打开晚上提回来的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了个猫咪形状的东西。
“这是？”
他冲我笑了笑，然后拆开猫咪后面的底座膜，往墙壁上的插座一摁。
昏暗的角落里，顿时洒满了七彩的微小光芒。
“是灯。”他说，“原本还担心你晚上怕黑睡不着，不过幸好这边的超市有卖。”
我怔了怔，盯着角落里的那枚七彩猫咪灯出神。
微微弯起嘴角，比起平日里待人时的笑意更浓了些。
我想，我的眼眸一定也染上了这样绚烂多彩的光。
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而我能明确地感知到，此时此刻我的心里被照进了一束彩虹。
*
先生和我都是文字工作者，每晚有个共同的雷打不动的习惯——阅读。
我喜欢睡前读诗，先生则是喜欢看几篇散文。
房间里除了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外，安静得不落一丝音尘。我们各自靠在床头的一侧，捧书读着。
到了差不多睡觉的时间，先生便接过我手里的读物，起身和他的那本一起放在桌面上。
黑夜里，我循着那束七色光的方向，依稀能够看见先生爬上床的样子。
我们平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盖着同样柔软的被子，静静地等待瞌睡虫的到来。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终于想起来了。”先生突然转过来对我说，“抱歉，今天行程太紧凑了。”
我被这「重要」一词吓了一跳，便问他：“是什么重要的事？”
“今天是临时回国的，因为后面几天学校这边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要召开。”
他的语气里带着歉意：“决定得仓促、突然，所以没来得及告知你。”
“抱歉，未央。”
等他说完，我那颗提着的心才缓缓放了下来。但担心他后面还有事要说，便又问了一句：“就是这件「重要」的事吗？”
我特意强调了「重要」一词，提醒他先讲重点。
“嗯，就是这件重要的事。”柳先生肯定了一遍我的话。
暗沉夜色中，我和先生面对面侧躺着。那束七彩的光照亮了他棕色的眸子里，好像比我的更亮一些。
不知道先生看着我的时候，他眼里的光是否也会映在我的眸中。
但我能确定的是，它已经映在我的心里了。
先前的那一点淡淡的苦涩，被先生以同样淡淡的温柔覆盖得严严实实。
“没关系的，毕竟是临时更改的事情。”说这话时，我没发现自己的语气比平时更愉悦了点。
但观察力敏锐的柳先生好像察觉到了。
他勾起嘴角朝我笑了笑。
“那么...晚安，未央。”
我也浅笑着回应：“晚安，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梅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