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圣临》埃德拉拉尔

1、第 1 章

　　闷热难耐，大地烫得惊人。
　　难得下着雨，雨水落地即化，留下一串微妙的水汽。
　　拉尔是被生生烫醒的。
　　张口却发出沙哑的嘶嘶声，当他忍着口干舌燥，艰难地撑地站起，发现周围的建筑有几分熟悉时，松了口气。
　　呼——终于。他做到了，带着莫莫跨过了“生死线”——这里毫无疑问是“荒地”。
　　那三只低阶“兽”果然没有追来，毕竟是被豢养的兽化人，“有编制”的它们对“生死线”的畏惧不亚于原生人类。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拉尔想着咧了咧嘴，右手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那里刚刚灼痛了一下，如果他能看到，会发现上面项圈一样的黑色印记消失了一段。
　　记忆随着形态退化慢慢回归，研究院令人发指的可怕实验，还有被迷晕前那惊鸿一瞥！
　　拉莫就站在那里，作为一件实验材料，和其他试验品站在一起……
　　对了，莫莫呢？！！
　　拉尔抱住脑袋嘶吼，发狂一样地四下寻找，紧咬住的嘴唇发白，如果莫莫没有得救，那他所做的一切牺牲根本全无意义。
　　直到理智稍微回归，他压下慌乱闭上眼，直到终于搜索到那道熟悉的气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才睁开眼睛，血迹斑斑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拉莫暂时没事，只是不知道身处何方。
　　——只要他们还没有发现莫莫身上的秘密，莫莫就是安全的。
　　拉尔稍微辨别了一下方向，提起一口气迈步走去。
　　药物进化所带来的力量感在逐渐消退，这次他好运逃脱了研究院的追捕，幸运可不会两次降临到他头上。
　　这里是“生死线”外，可是有大量饥肠辘辘的变异兽在等着加餐呢。
　　……
　　火光总是令人安逸的，温暖的橘黄色小精灵能给人安全感，即使所有人都清楚在这个鬼地方并没有什么安全可言。
　　石头砌成的小屋歪歪扭扭，没有窗户，远离尘嚣，在黑暗中仿佛一个自欺欺人的龟壳兀立在乱草中，要不是墙缝露出几丝微弱的火光，疲惫的拉尔差点错过这个地方。
　　这是个好地方，石墙坚固，易守难攻，在荒地上已经很难找到比这里还好的栖身之所了。
　　拉尔深吸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上前去。
　　有点费力地推开门，拉尔吓了一跳，单人囚室大小的屋子里竟然满当当挤着六七个人，微弱的烛光把黑色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拉长在墙面上。他们听见门响都转过头去，拉尔察觉到几束目光充满恶意，就像要把他扒光一样肆无忌惮。
　　他耸耸肩。
　　这种目光他见的多了——更何况在研究院的时候，作为一个抢手的研究材料，他早就习惯被人从头看到尾了。
　　拉尔面色坦然地跨进门槛，还不忘绅士地带上门。
　　拉尔寻了一片还算干净的地板坐下来，尽量远离那几束目光的主人，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然而那些目光还是锲而不舍，甚至愈演愈烈，闭着眼睛的拉尔感觉自己身上灼热，都要被瞧出几个洞洞了。
　　好吧好吧。放弃地睁开眼睛，拉尔举起双手做出和解的样子，无奈道：“我并不想惹麻烦，如你们所见，我现在身无分文，也没什么可以给你们的。”
　　他以为这些人是过路的强盗，这种人在这里很常见。
　　杀了自己对他们并没有好处。
　　众人却并不为他的言语所动，甚至有两三人已经微微侧身，一只手摸上武器，眼神狂热。
　　拉尔不知道在外人的眼中，他现在看起来要多怪异有多怪异——一个傍晚闯入，身上带伤的年轻人。拉尔身上的衣物虽然被追兵“兽”撕成一条条的，还染上了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迹，但很容易能看出它们是由不属于贫民窟的细致布料制成的。
　　“王城”，是个足以让人疯狂的词汇，它是能满足你能想象到的一切欲望的欢乐园，贫困和饥饿的折磨使荒地的人们对那里崇拜到近乎狂热，他们对那里趋之若鹜。
　　王城不会白白放人进去，而且可以肯定的是，最终进去的原生人类，没有一个会出来。
　　或者说，以人类的形态走出来。
　　拉尔这样一个从王城出来，看起来完全是个原生人类的年轻人能够引起多大的兴趣可想而知。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了。
　　一把刀以及其刁钻的角度从耳边擦过，吓了拉尔一跳。
　　拉尔一直在注意那两三人，并没想到这“飞来横祸”，但他的肌肉早先于大脑反应过来，敏捷地一个侧身，恰好躲过致命一刀。
　　血，从左脸缓缓淌下来。
　　终是没完全躲过，脸被划了一道两厘米有余的口子，不深，但足够让拉尔心惊。
　　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过他躲不过的刀了。
　　拉尔视线锁定刀甩来的方向，一个声音突然轻飘飘在他耳边响起：“小心那个络腮胡子。”
　　拉尔一惊，瞪大眼警觉四望，身边却并没有人。
　　“别看了，我没在那儿。”那个声音继续没有感情地响起，像是机器人一样冷冰冰的，“如果想找回你弟弟，就听我的。”
　　那个络腮胡子身体包裹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脏兮兮像垃圾一样缩成一团，眼睛阖着似睡非睡，甚至看不出是死是活。听到警告的拉尔下意识瞟了他一眼，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不过……
　　又一柄飞刀甩来，早已有戒备的拉尔闪身躲过。
　　第二把刀划破空气直直的刺向要害部位，在逼他出手。
　　或是展示身手？
　　“好，好，好。”看拉尔敏捷躲过偷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干瘦的高个子扶墙站起。
　　拉尔看过去，第一眼就不自觉被他的眼睛吸引，罕见的灰色瞳孔，目光像鹰一样锐利。
　　“俗话说得好，“朋友多路就宽””，瘦子姿势从容地收起飞回的刀，突然很不符合酷哥人设地笑了起来，伸出右手，“我是埃德加，埃德加.诺曼。我想你不会介意多我这一个朋友。”
　　拉尔挑眉，熟悉的姓氏。他隐约记起王城似乎有这么一个诺曼家族。
　　这种麻烦人物就该能避就避。
　　但是，拉尔抿紧嘴唇。
　　他感觉不出面前人的深浅。那人身上的能量甚至还不如一个原生人类的充沛，然而刚才的刀……
　　瘦子站在原地，腰杆挺拔，一张笑脸灿烂如花，让人难以拒绝，见对方没有表示，他右手也不收回，就这么悬在那里，一对吸引人的漂亮眸子死死盯着拉尔的脸，像一根坚定的竹竿。
　　“朋友？”拉尔犹豫着重复了一遍，右手猝不及防被紧紧握住，还熟稔地上下甩了一甩。拉尔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百般无果后瞪大眼睛。
　　这瘦子其貌不扬竟力大无比，那手就像钳子一样咬着，甩不掉！
　　拉尔大惊失色，心中警铃大作。
　　“想找到拉莫就听我的。”那声音再次响起，埃德加的嘴唇却并没有动。“是隔空秘语。”拉尔明白过来。
　　“对，朋友。”埃德加一只手抓着拉尔的手上下甩动，笑眯眯地看他挣扎瞪眼。
　　想到拉莫，拉尔撇撇嘴，放弃了挣扎：“好——如果……”
　　埃德加听到拉尔同意便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服下摆，就地盘腿坐了下来——右手还抓着拉尔的手。
　　在场几人似乎都对埃德加有那么点儿忌惮，几束不怀好意的目光在看到他们走到一起后就收了回去。看到他们“结成一党”，络腮胡轻哼一声，扭过头留给拉尔一个顶着一头乱蓬蓬看不出颜色头发的后脑勺，显然对他失去了兴趣。
　　拉尔话说到一半，被拉扯着只好也就地坐下，顺便偷眼观察这人。
　　“隔空秘语”是王城变异人才有的能力，这人一准王城脱不了干系。
　　看埃德加全身都掩盖在斗篷里，呼吸微弱，能量稀少，存在感几乎为零，怪不得自己之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
　　怪异。
　　拉尔皱紧眉头，他不喜欢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
　　再加上之前为了有足够的力量一次性注射了过多的兰氯霉素，这会儿效果减退，着实不太好受。
　　他开始闭目养神，旁边埃德加却睁开了眼，笑眯眯的和善面孔早已恢复凌厉，仔细观察着拉尔，若有所思。
　　……
　　边界某处森林深处，连续几天的降雨使地面泥泞湿滑。拉尔艰难地踩着埃德加的脚印行进，每每踩过那脚印就深上几分，让拉尔无形中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沉默已经在两个人中间维持了足足一个星期。
　　这一路上，无论他再怎么明示暗示，埃德加都仿佛变了一个人，软硬不吃，两人的交流加起来都没超过三句话。
　　“我弟弟到底在哪儿？”拉尔低着头念叨今天的第132遍，碰了一星期钉子的他没想埃德加这次会回答。
　　“你真的想知道？”埃德加却终于舍得从黑乎乎的烂泥地上抬起目光，说了他今天的第一句话。拉尔注意到他的灰色眼睛里有什么异样的东西快速滑过。
　　看到拉尔毫不迟疑点头，埃德加继续问:“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你弟弟？”语气波澜不惊，就好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当然！”拉尔惊了一下快速答道，心里有些许不舒服，他从这话里听出了蔑视的感觉。
　　埃德加笑了一下，突然抬手甩出一柄钢刀，刀擦着拉尔的头皮凉飕飕飞过去，拉尔怔住，感觉鬓边的头发几乎被削掉一截。
　　僵硬转头，一条花花绿绿的变异蛇被扎到了树干上，身长足有两米，此时头骨里深深埋着钢刀，身体还在抽搐。
　　才反应过来的拉尔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我知道你现在体质特殊，不那么容易死，”埃德加走到蛇旁边拔出刀，毫不在意地甩了甩上面粘的液体收回斗篷里，动作娴熟优雅得像是在插花，“但你现在去找他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
　　“所以我会和你一起去找他。”埃德加打断他，面无表情地说，就像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完全没有征询意见的意思。
　　“……”，拉尔噎住。
　　这人说话好不讲道理，一针见血又霸道，让人没脾气。
　　“到了。”埃德加拨开最后一片树丛，拉尔注意到他们此时正站在一处高地上，身后是连成片的树木，面前则是一道峡谷。
　　跨过面前这道峡谷，就算进了王城。
　　“我们就从这儿进去。”埃德加遥遥指着峡谷中的一道裂缝，语气很奇怪。
　　拉尔难得严肃起来：“你是说，莫莫……还是被他们抓回去了？”
　　被王城的那帮魔鬼。
　　埃德加好像嗤笑了一声，大步走向前：“如果我说是，你还会来？”
　　拉尔复杂地看了埃德加的背影一眼没有回答，他现在筹码不多，伤口尚未痊愈，研究所的人很可能还在找他。
　　理智告诉他不能回去，至少不是现在。
　　见拉尔没有像个鲁莽的小男孩一样大喊大叫而是思考，埃德加看着他的眼神露出一丝狡黠。
　　拉尔打了个寒颤。
　　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狐疑地看向埃德加，拉莫和这家伙没半毛钱关系，不至于犯得着和自己一起闯王城，他会有这么好心？
　　“你可得了吧，”埃德加懒得理他，薄唇轻启，“你这么弱。”我至于图你什么吗？
　　后半句话虽然没说出口，但呼之欲出。拉尔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移开目光。
　　实力悬殊的情况下担心确实多余，他悲哀地发现，人家乐意帮他，他好像还得充满感情地道一声谢？
　　“谢谢就不必了，”埃德加一摆手掏出一个小瓶子，面瘫着一张脸高深莫测，“公平交易，只要你把这个喝了。”
　　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根本品不出什么猫腻。
　　犹犹豫豫接过瓶子的拉尔莫名想到给白雪公主里的巫婆，而自己就像将要吞下毒苹果的憨憨白雪公主。
　　……
　　“你怎么知道从这里能够进去……”拉尔好奇地问背上的人，本来他都做好了得不到回答的准备了，令他意外的是埃德加的声音响起的很及时。
　　“我——也不知道……见机行事——”
　　高空中的疾风里埃德加的声音断断续续，但不幸的是变异状态的拉尔耳力灵敏极了，“什么？”他惨叫道，却是一串尖嚎脱口而出。
　　……他这是驮了一朵什么奇葩。
　　这是第二次被他害，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几分钟前，那不祥的预感应验了。他喝下了埃德加给的不明液体，然后就是痛苦的痉挛，骨骼变形，肌肉忿张，一双骨翼从肩胛骨生生突出，可怜地纠结在后背上，血水流遍全身。
　　拉尔万万没想到从研究院逃出来后这种痛苦还会再次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贵族们才有的药剂？这种特制的兰氯镁素药剂足够使人类脱离原生人的身份，甚至加强变异种的力量，却因数量稀少被无数人当成天赐的机缘。
　　他却对它们熟悉得很。
　　甚至就在不久前他才给自己来过一针未稀释加强版的。
　　“这药水对我没用，”拉尔说，他隐隐察觉到埃德加想要做什么。兽化状态下他说话就是一串低吼：“万一飞了一半药效没了，我们保不准都会摔死！”
　　“试了才知道。”埃德加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
　　紧接着，拉尔眼睁睁地看着这家伙敏捷地跳上了他的背！动作熟练到不容拒绝。
　　真是个疯子！拉尔在脑海里疯狂吐槽，还是任劳任怨地扇动起翅膀。
　　“嘘嘘……别闹，我们需要飞过这峡谷，那儿，那条小路，守卫最薄弱。”埃德加伸出右手指着地上某处，说着说着闭嘴了，表情怪异。
　　“我衣服刚变异时候全散架了，这可全都怪你，等咱们到了王城，你总不能让我在大马路上裸奔……”拉尔呜呜了两句后突然察觉到不对劲，背上轻飘飘的，就像空无一物……等等，空无一物？！
　　变异后脖子变短，拉尔艰难扭头，只见背上一片空荡，哪儿还有埃德加的影子！
　　“见鬼！”拉尔立刻收起翅膀俯冲下去，紧赶慢赶总算赶在他直线砸地前接在了背上。
　　迫降到一片草丛里，拉尔用嘴巴把埃德加扯到地上，黑色斗篷裹着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底下包裹的只有片灵魂。
　　“我说伙计，这可不能怪我，你真该增增肥啦，”拉尔忿忿地用爪子推了一把，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难道吓晕过去了？
　　“喂！”半分钟后拉尔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劲，把埃德加的身体脸朝上摆正，不再恶趣味地让他狗啃屎趴着，才发现他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就像死了一样。笨拙地把脑袋凑近碰了碰他的头，拉尔脸色变了，见鬼，呼吸都没有，难道这人真死了？
　　他跟着这家伙累死累活好不容易到了这里，连莫莫的影子都还没见着，他怎么就死了？
　　拉尔感觉有点头疼，一时无所适从。
　　直到听到一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嘶吼从不远的地方传来，拉尔才面色一凛。
　　天色将晚，坏了，心急则乱，他怎么忘了还有变异兽这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