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不见》不迟女士

13、月亮与六便士（二） 巧克力圣代

　　巧克力圣代里掺着奥利奥碎，盘子里的华夫饼看起来也十分松软，可惜两个人都不是吃东西的心情。
　　故事该从哪讲起呢，钟许玖决定想到哪说到哪。
　　“我已经一年多没见过我爸了，自从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天起，他就消失了，你看过《月亮与六便士》吗？他就跟里面的斯特里克兰德一样，抛妻弃子地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了。”
　　程鉴心虚，他只是在高考作文素材上看到过这本书的名字，粗略知道讲的是梦想与现实的故事，但对具体情节一无所知。
　　“他留了封信，大概意思就是这些年他过得很不开心，我也长大了，家里经济条件也好了，他想出去做一点他喜欢的事。那封信是他最后的消息，至今我们都不知道他在哪，过得怎样，”钟许玖顿一顿，“甚至不清楚他是死是活。”
　　“他把钱都留给了我们，好像这样就两清了，好像这样他就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离开。明明是21世纪，通讯手段那么发达，他却选择了消失，什么消息都不给我们，就好像我和我妈是他追梦路上的绊脚石一样，好像他终于摆脱了两块压着他的大山，终于可以喘口气，终于可以自由飞翔了。”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们，他不开心，他说他爱我们，可事实明摆着，他不信任我们，他觉得我和我妈只会阻拦他，所以索性背上他的吉他一走了之。”

　　程鉴恍然，原来钟许玖说的那个混蛋是她爸，所以她才不愿意提起吉他，悬着的心放下，看着钟许玖平静的神情，也笑不出来。
　　其实不复杂，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她爸离家出走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为了所谓的梦想、追求，离开妻子女儿，下落不明地搞音乐——像励志鸡汤，又像离奇笑话。

　　“这跟你装作不记得我有什么关系？”
　　钟许玖啰啰嗦嗦一大堆，早就忘记了最开始的问题。
　　“因为在去了上海以后，我妈妈就开始跟爸爸吵架，主要是为了钱，她看到了更加精致绚烂的生活，所以对清贫的现状很不满，爸爸那个时候的收入来源主要是演出走穴和开吉他班，挣得不多而且很不稳定，妈妈就说音乐不能当饭吃，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条件，爸爸必须得找一个正经工作。我那个时候很害怕，怕他们离婚，也很自责，如果不是我闹着要去旅行，可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所以那段旅行虽然给了我很多美好的回忆，但我并不想提起。所以在高铁上看到你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就否认了。”
　　“原来不是因为我的原因？”
　　“少自作多情了。”
　　“我爸妥协得很快，而且彻底，他退了乐队，教完最后一班学生以后就转行去一家电脑公司干销售了，我就没见他再弹过吉他，天知道他心里原来一直记挂，一直没有放下。不得不说，我爸挣钱的能力比玩音乐的本事要强，升职也快，他的投资运气也好，到了我初中的时候我们家就已经不需要太考虑钱的问题了。”

　　程鉴把圣代往钟许玖面前推了推，再不吃就该化成一滩水了。
　　她舀一勺放到嘴里，已经融化了很多，不用怎么咀嚼就直接从喉咙滑了下去，味道不错，钟许玖感觉很好——可能是因为圣代的丝滑，可能是因为没有保留地袒露。
　　“他是留了很多钱，可我和我妈都不想用那笔钱，他想用钱买我和我妈的原谅，哪有那么便宜的事？”钟许玖叉起一块华夫饼，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用力咀嚼着。
　　“所以你现在靠兼职生活。”
　　“嗯，除了超市的收银，偶尔还会做一点翻译，再加上奖学金，勉强也够用。”钟许玖没有不好意思，坦诚道。
　　程鉴下意识地看向桌面上的收据——这家店好像不便宜。
　　“所以说，今天请你吃的冰淇凌就已经算是大手笔了，你不要浪费。”钟许玖憋着笑，看着程鉴一脸歉意地把化了一半的圣代往嘴里送。
　　“逗你玩的，我说的请你吃冰淇凌，当然是在预算范围内，不用勉强。”钟许玖不顾形象地把嘴咧到最大幅度。
　　程鉴装作有些生气的样子瞪了她一眼。

　　“对了，有个东西给你。”钟许玖的手在包里摸了一会儿，攥着拳头在他面前展开，“喏。”
　　两条手链，一条上挂着企鹅，一条上挂着北极熊。
　　“你要哪条？”钟许玖问他，“顺便告诉你一声，我喜欢企鹅的。”
　　她这回可不能霸道地占着俩。
　　程鉴先是呆了呆，然后抑制不住地笑起来，“那我要这条。”露着白牙，傻乎乎的样子跟手里的北极熊一模一样。
　　两个人的好情绪仿佛溢满了整家店，钟许玖的笑却在冯兰进来的那一瞬僵住——她并不知道冯兰这学期在这家店做兼职。
　　冯兰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钟许玖总觉得自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冯兰。”先打招呼的是程鉴，他朝她摆手，“你一个人吗？”
　　冯兰点点头，小声答，“我在这兼职。”
　　“原来你们宿舍都这么自立自强啊。”程鉴跟钟许玖开玩笑道。
　　冯兰抿着嘴，低头快步走进了吧台。
　　钟许玖配合地笑笑，从冯兰的反应看来，她并不把程鉴的话看作玩笑，而是嘲弄和讽刺——敏感的人总是脆弱。
　　“我们走吧。”再待下去不但扎冯兰的眼，自已也不痛快。
　　华夫饼还有两块，“一人一块。”钟许玖示意程鉴拿一块，自己也叼着一块出了门，没跟冯兰打招呼，她正低头忙着榨橙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