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塔布隆寺（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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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一年前 柬埔寨 暹粒
虬结的古树根部探入石缝，高大的树冠枝叶缠绕屋檐。
寺庙伫立数个世纪，今已破败，几与古木融为一体。巨树枝桠遮天蔽日，光线从中穿过，投在浮雕之上。佛像半明半暗，形貌隐秘柔美。偶有飞鸟惊起，打破沉睡遗迹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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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老板，这里就是我们今天要游览的最后一处，塔布隆寺。”一阵人声传来，混着小扩音器电流滋啦的声响。一名导游举着小旗，带领一队男女老少进入古寺。
两名男子跟在队伍最后，跨进这座古老神庙的窄门。一位看来三十几岁，中等身材，国字脸庞。另一位二十出头，个子很高，身形紧实，戴着墨镜，看不清眉眼，唯见鼻梁挺直，轮廓硬朗。
三十多岁的是方志雄，二十出头的是周重安。
进入寺庙，方志雄快走几步，跟上了导游。周重安仍是不紧不慢的步伐，落在最后，不着痕迹地打量周围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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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寺庙，游人并不算多。古寺占地宽广，设有多重院落。正在参观的这处，有着巨石浮雕和高大古树。导游站在庭院中间，口若悬河地讲解了一会，让团队成员自行参观。
周重安走到院墙边，屈身探看一块刻有残缺佛像的巨石，忽然瞥见个陌生身影——并不是旅游团队成员。
一名年轻人站在周重安对角处，专注地盯着一棵古树。瘦高身形，骑行装扮。戴着遮阳帽，半张脸围着防晒围巾，穿着短袖T恤和牛仔裤，胳膊套着防晒袖。塞着耳机，背着双肩包。
年轻人看了一会，绕过古树，向院落门口走去。周重安微眯起眼，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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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雄正和导游坐在院落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导游是华裔，中文带些闽南口音。方志雄时不时问问柬国的风土人情，让导游推荐些游玩的地方。看见周重安正向这边走来，挥了挥手。
周重安抬手回应了方志雄一下，看到刚才那个年轻人正坐在方志雄旁边的台阶上系鞋带，背包已经摘下来，放在脚边。
年轻人系好鞋带，拎起背包正要起身，背包忽然一散，掉出几本书来，有两本正砸在方志雄脚边。年轻人蹲下来捡书，起身时不小心碰到方志雄腿一下，说了句“sorry”。方志雄摆摆手，没理这个小插曲，继续与导游闲聊。
周重安捡起落下台阶下的一本，扫了一眼，是本高棉语的旅行书籍，递给刚站起身的年轻人。
年轻人微微一顿，伸手接过，点点头表示谢意，却是没再说话。将几本书都收进背包，转身离开门口，向另一处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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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游看到周重安走过来，往旁边让了让，又与方志雄说道：“说到玩，寺庙肯定不算好玩，学生们才喜欢——”抬了抬下巴，指向刚刚离开的年轻人。
周重安没有坐下，转身又看了眼年轻人的背影。是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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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游继续说着：“更好玩的地方不是没有，就看老板你们喜欢什么啦！”
方志雄搓了搓手指：“那当然是越刺激的越喜欢，哈哈！”
导游也陪笑几声，正要说些什么，听到远处有游客喊着“导游”，对方志雄说道：“老板，待会咱们细聊！”说罢起身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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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雄也站起身来，凑到周重安身边低声说道：“我一会接着问，咱们尽快行动。”
周重安收回目光，点点头，与方志雄一起继续跟着导游团队闲晃。
02
不时有游客找导游问这问那，导游一边回答，一边留意不远处正在闲逛的方志雄和周重安。
他带的是由本地豪华酒店为住店旅客订制的地接旅行团。带队两天，他早已观察出游客们的身份：几个年轻男女是朋友，这趟是东南亚四国游；聊着天的矮胖子是投资客，会对阿妹感兴趣的那种；那群老头老太太是退休的文化人，看来养尊处优。还有刚才与他闲聊的那两人，方脸的那个举止大咧，像是暴发户；戴墨镜的那个面有些冷，像个二世祖。
这些人来自他没去过的华夏，说着口音各异的中文。共同点是都住在每晚大几百美金的酒店，脸上透着不知疾苦的愉悦。衣着鲜亮，出手阔绰，小费给得很是大方。但导游知道，最后这两人，才是会关照他的“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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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游只是他的身份之一，他还是地下赌场的马仔。
当导游口干舌燥跑断腿的那些小费，连杯酒钱都不够，靠着给赌场带赌客，他才能过上滋润的生活。他做豪华酒店的地接导游，是在寻找能带进赌场的客户。把什么人往赌场里带，全凭经验和眼光。豪商巨贾不会找他们这种地下赌场，最好就是那些暴发户和二世祖们，有点钱，又没有过硬的后台，想找刺激，又缺乏门路和胆识。出了事，什么都不敢说。不出事，就会食髓知味，还会把周围圈子的人带过来。找到这样的人，会是一连串的买卖。
这两个人，就是他这次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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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许多这样的人，在华夏开了一两个小厂子，赚了些不大不小的钱，听了邻里乡亲们在外“考察”的见闻，也想出来“见识”。叔伯子侄结伴，打着旅游的旗号，暗地出来找乐子。
他昨晚抽空去酒店打听了下，和他猜想的差不多。这两人来了柬国几天，出手很阔绰，去过当地的一些工业园，考察之余参加了酒店推荐的地接团。两人身形紧实，并不像是会对“酒色”感兴趣的类型，那么，就是“财气”了。刚才那个暴发户样的装模作样打听哪里好玩，他早已看出这人急不可耐地想尝鲜。
03
参观近两个小时，旅行将至结束。游客们跟着导游三三两两地走出寺院，到院门口等待酒店派来的大巴。年长者找了相对干净舒适的地方坐下休息，几位年轻男女颇有活力，结伴去附近的纪念品店看特色商品。
柬国结束内战混乱没几年，经济刚开始复苏。即使在塔布隆寺这样著名古迹外，旅游商店也不算多，经营简陋粗放。卖纪念品的店面与其说是商店，不如说是摊位。大一点的铺面不过是用竹竿和布匹勉强搭成。不少卖画和小物件的商贩，干脆将商品铺在地上，压上几块石头。这样的萧索倒是和古老破败的神庙很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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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有人从寺庙门口走来，一群孩童呼啦围了上去，高举手中卡片样的物件，争相伸到游客眼前。
几个年轻男女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孩童手里拿的是老式明信片般的卡片——粗糙地印着景点风景、华夏八-九十年代比较流行、一块钱能买十张那种。眼前这些无外乎印着暹粒本地的各种古迹。
一位姑娘问了问价格：“how much？”
旅游景点附近的人大都会几句简单的英语，这点全世界通用。一个个子稍高的小孩抢先答道“two dollar！”马上就有另外几个小孩把手举得更高，喊着“one dollar！one dollar！”
姑娘笑了笑，和同伴用中文说道:“这帮小孩还会互相压价呢！”大致瞄了下那些卡片，准备掏钱要买。
导游看到，走过来用本地语言厉声呵斥了几句，又做出要赶走那些小孩子的架势。
姑娘奇怪道：“这是干什么？”
导游陪着笑脸：“哎呀！美女老板你不了解！这些小孩子都不好好读书的，你买他们的东西，他们赚到钱，就只知道卖东西，不会想好好读书啦！不买是帮助他们呀！”
姑娘感觉这话听着挺有道理，但又好像有哪不对劲。想了想，没想明白，收回了钱包，和同伴们转身去看特色服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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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重安站在不远处，瞥了导游一眼，不以为然。
“让小孩子赚到钱是害了他们”，这个逻辑倒是天才！不缺钱的人家不会让小孩顶着大太阳在景区蹲守游客。对这样的小孩来说，读书大概与“想不想”无关。这世上有太多地方太多事，“能不能”永远排在“想不想”之前。这个导游怕不是从小孩子身上捞不到任何好处才来赶客，话却说得油滑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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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重安将目光从导游身上收回，转头看见两个刚刚被导游呵斥散开的小孩又围上了新的目标——是刚才在神庙中见过的那个学生样年轻人。
年轻人跨着辆单车，一脚支地，一脚虚蹬在脚蹬上，手搭在车辆握柄处，呈现出有些松垮随意的状态，后背却是笔直。身体线条十分流畅，有种奇特的散漫与紧张混合感。
围着他的小孩在努力推销，年轻人屈身向前，从他们手里拿过两张卡片，收进背包，又给每人递过去一张钞票，好像说了什么，两个小孩一下子变得雀跃，转身跑开。
那应该不是零钞，而他应该也没要找零。周重安又看了眼那个流畅的身形。
真的只是学生么？
04
旅游大巴还没到，游客们在寺庙门口四散休息，三五成群，或坐或站地说着话。
方志雄走到周重安跟前，夹着根烟，看似闲聊般道：“我问完了，那小子说安排一下，大概会是明天晚上。”方志雄吸了口烟，回身看了导游一眼。
导游冲两人点点头，露出了然的神色。他准备明天带这两人去赌场，老板明晚会去收账，他正好露露脸，让老板看看他招揽客人的能耐。
方志雄转过身来，接着说：“时间跟预计差不多，回去再碰计划。”周重安应了一声。
方志雄与周重安并不是游客，而是华夏中心局国内区侦查组成员。此次来柬国，是为一桩跨国抓捕通缉犯行动。消息显示，目标将在赌场进行交易。他们跟在旅游团中，是为了让同时也是赌场马仔的导游将他们带进交易地点。
抽完烟，方志雄抬手拍拍周重安肩膀，颇有些前辈关照后辈的样子。看见附近贴着禁止乱扔垃圾的图示，转身去找垃圾桶扔烟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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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雄刚走，周重安的衣角被轻轻地扯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个小萝卜头般的小孩，还不及他的腰高。
周重安眉头微皱，这个孩子不仅瘦弱，而且残疾，右手只有半截上臂。小孩刚刚扯动他衣角的那只左手里握着几张卡片，看着他怯怯地说：“one dollar，five。”
这是准备一美金卖他五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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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重安看着小孩那只明显是外伤致残的手臂，心下微沉。他知道柬国是深受内乱遗害的国家。整个柬国埋着全世界十分之一的地雷。许多无辜的平民曾在他们耕作的土地里、下班回家的路上，碰到无所不在的地雷而被炸死炸残。这样的数字比率甚至一度达到每二百多人中就有一个。
在柬国遇到这样的残疾儿童，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之事，但他不会因常见就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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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重安蹲下身来，从小孩手里抽了一张卡片，上面的风景是前一天去过的巴戎寺，有着被称为“高棉微笑”的佛像。
棕褐色的佛像垂目微笑，面容神秘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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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重安掏出一张面额二十的美金纸钞，塞到小孩手心，示意他不用找零。小孩表情一下子明亮起来。周重安也笑了一下，忽然察觉附近有道视线。他站起身来，对上视线的源头——是刚才那个年轻人，他还没有走远。
那个戴着遮阳帽、半张脸都围着防晒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年轻人，看向他的目光晶晶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塔布隆寺（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