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幽冥 年轻的亡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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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历三万五千二百三十一年，冬至日。
一个新死的亡魂站在枉死城喧闹的鬼市大街上，茫然地看着与人间无异的街道，不知该往何处去。
两侧商铺里泛着暖黄色的烛光，街上鬼魂匆匆，像流水一般从他身旁经过。
亡魂身上披着一件极其宽大黑色斗篷，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其中，一双足却是赤着的，脚踝上红绳系着的铃铛无风自摇。
一个卖泥人的老鬼注意到了他，其实那老鬼也不老，中年男子，粗眉厚唇，面相憨厚，看着很是喜庆，只不过死的久了些。
他看那魂魄在那站了许久。
老鬼来阴间几十年了，更奇怪的魂都见过了，倒也并不觉稀奇，便将泥人摊子推过去与他攀谈：“哎，人间客，你要去哪？”
亡魂原本茫然的眼珠突然一下有神了起来，他警觉的回头。
“人间客？”
“对啊。”老者道：“这枉死城的魂不又叫人间客嘛。”
亡魂紧缩的眉头一下子松了下来，看见摊上精致小泥人不觉有些惊奇。
“是不是和人间的一模一样？”老者注意到了亡魂的目光，洋洋问道。
亡魂感叹：“没想到在冥府还能看得人间的玩意。”
他的声音又哑又沉，全然不符他的少年模样。
老鬼不禁对这少年人多看了几眼，黑斗篷下的英俊眉眼黯淡无波，而左边眉尾下的一粒朱砂痣倒是被这沉寂的黑色衬得格外鲜艳妖治。
老者道：“枉死城本就是阴魂待审停留之地，候期转世的留在这，不愿转世的也留在这，渐渐的，这枉死城也就成了第二个人间，不然这里面的魂又为什么叫人间客呢。”
老鬼又道：“不过啊，你说错了一点，这里还不是冥府呢，得过了忘川河才算呢。幽冥分为十界，定都幽都，幽都以忘川为界，分外城与内城。这枉死城啊，是为外城。那内城才是冥府呢，鬼魂都送往那去审判轮回。”
亡魂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然被摊上的一个泥人吸引住了视线，在各色各样的泥人之中，唯有那个泥人很是显眼。
只因，他丑得格格不入。一看就是新手做的，手法很是拙劣，细节模糊，也未上色。
那小泥人正襟危坐，身着长袍，头戴冠旒，在扭曲的五官中那倨傲的神色却是清晰的很。
老鬼注意到了，顺着亡魂的视线看过去，胡须动了动辩解道：“这你可冤枉我了，我捏了一辈子的泥人了，就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是一丝不差的。那个啊，其实是一位好看的公子捏的。我瞧着有趣，便留下权当作个活时的念想了。”
“好看的公子？”亡魂喃喃。
老鬼见他起了兴致，接着说了下去：“是啊，我瞧着比你还好看呢！那时啊正是上祀节，一个气呼呼的公子像一阵风似的从我面前就过去了，那位公子在后面匆匆追着，路过我这小摊的时候停了下来，问我能不能捏一个前面的公子。我说我只瞧见了半边侧脸，怕是捏不像。那公子想了想，便决定自己来捏。可没想到，那公子虽然长的好看，手也好看，怎么捏出来泥人就那么丑。不过我瞧，这泥人一脸的傲气倒是和那个气呼呼的公子挺像的。”
讲完了故事，老鬼下意识的去看那亡魂，亡魂原本淡漠的神色此时尤为柔和，眼底看着泥人的柔光似像一抹怀念。
老者好奇：“你认识他们？”
“或许吧。”亡魂淡淡一笑。
老鬼问：“不过，你要去哪？”
亡魂顿了顿：“六殿……”
“那应该就是六方界了吧。”
“你知道？”亡魂忽然有些激动。
老鬼笑道：“你是新来的魂有所不知，这幽冥啊，十方十界，一界一殿，一殿一王。你说六殿，可不是去那六方界嘛。”
“那应该是吧”亡魂点点头。
老者忽觉奇怪：“不过你是新来怎么会先去六方界，一般新魂都是从一方殿开始审判，顺序往下依次问审。”
亡魂盯着老鬼，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哦，明白了！”老鬼大悟：“你是因为鬼师去了七方界巡视不在城中，所以才要独自去的六方殿吧。确实，你这般不俗的相貌，想来也能入得了六殿的眼。”
老鬼笑着拍了拍亡魂的肩，安慰道：“年轻人，你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若你能被六殿看中，收了作殿中判官，倒也免了这六道轮回之苦。看看这枉死城只多不少的人间客就知道，若能跳脱轮回，倒也是大幸，这可是许多魂求而不得的呢。”
亡魂虽不知老鬼说的何意，但也点头应和，又将身子微微侧过去些。
老鬼以为他只是不喜与旁人接触，并未放在心上，收了放在他肩上的手指了方向与他道：“你瞧见那河没有，那是忘川河，沿着河流往上游走，到月亮升起的地方有一个渡口，你去等船来，载你去冥府。”
年轻的亡魂向老鬼道了一声谢，转身的时候又瞧了摊上的丑泥人一眼。
老鬼叫住了他：“哎，年轻人，既然你与它有缘，不如就赠与你吧。”
亡魂双手接过老者递过来的丑泥人，泥人冰凉的触感微微刺痛着他的手掌。他将泥人收在怀中，施礼再道了一声谢。
枉死城外，忘川河畔，是大片大片的彼岸花海，如鲜血一般的颜色望不到尽头。
一路上偶尔有风拂过，彼岸花颤动着花枝，蹭着他的赤裸的脚脖。走了许久，他终于来到了老鬼所说的渡口。
彼岸丛中一道木桥接引着忘川河水，岸边挂着一盏破旧的灯笼，灯笼里没有烛火，泛黄的灯纸上写着一个黑粗粗的“渡”字。
月亮从忘川河的源头升起，白色的柔光铺满了水面，淡墨般的水雾散开了些，露出了对岸冥府阴司的幽幽青火。
这是幽冥的新晨。
新死的亡魂站在忘川河岸，望着新升的明月有些震撼。地府的月亮比他在人间见到的大太多，几乎占据了一半天空，巨大的玉盘就像是贴在不见尽头的忘川河上，每一次的升落，都会引起河水的潮汐。
等了许久，终于一艘小船从月亮尽头缓缓驶来，船头挂着一盏青色的灯火，在明亮的月光下有些淡化。
撑船的是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身上还披着蓑衣，看着与人间普通的艄公并无二致。
老者问：“去哪？”
那魂答：“六方界。”
“哦，六方渡口。”老者抚着白须，补全了那魂未说完全的地名。
“唉？怎么只有你一人？”老者觉着奇怪。
“不……不可以吗？” 亡魂有些紧张。
“倒也不是，你且将魂牌与我看看？”
那魂低头看着紧紧握在手中的魂牌，又看看老者，有些犹豫。
那老者见他犹豫不决，一把将那魂牌夺过。
木制的正方小牌上瞬间亮起来八个红色的大字。
发大叫唤大地狱查恶。
老者端详着魂牌又仔细看看面前年轻的魂魄。微疑的目光落在亡魂的身上，使他不自觉的握紧了双拳。
“嗯，无甚差错。”细细打量一阵后，老者低吟一声，将魂牌扔回他怀中，又道：此牌册尔阴间事，可莫要弄丢了，方才我见魂牌浊息甚重，你可是让旁人触过？”
年轻的魂魄低头说着是，右手紧紧捂住了魂牌背在了身后。
“上船吧。” 艄公动了一下浆，小船晃动着挨向渡口。
亡魂上了船，见老者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禁问道：“不走吗？”
老者捋了一把胡须，呵呵笑道：“不急不急，还有魂未到。”
过来一会儿，鬼门关大开，两名白面黑衣得鬼差领着一队新魂过来。
“哎，六方界的都过来！”老者吆喝一声，开始摇浆。
鬼魂陆陆续续上了船，小舟摇摇晃晃的行驶在浩荡的忘川之上，对面黑色的冥府在迷蒙的河面上若影若现。
小舟行驶的速度不算慢，可过了许久仍然在广阔的河面上徘徊，好像永远接近不了对岸如小山般巍峨的阴司群殿。
除了摇动的小舟，一切都彷佛静止。
“哎，这感觉到不了头似的。”一位船客忍不住抱怨。
老者笑笑：“别急呀，船上有新客，第一回的无渡总是要长些。”
“新客？怎么会？新客不应该是去一方界吗？”船上的魂魄皆是十分惊讶。
“阴司之事，尔等无须言怪。”老者的语调一下子严肃起来，青色的灯火映他的脸上，使他原本和蔼的面庞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众魂立即不敢再说话了。
周围又开始安静起来。
路途漫长的死寂压得让老者有些受不住，他开了个头：“诸位可想听个故事？”
众魂来了兴致：“什么故事。”
“诸位可知，这冥府存在了数万年，无数的魂灵曾在此周转，却也只判了三位极大恶的罪人。”
一魂问道：“是什么人？”
“一神，一人，一佛。”
“神佛也是恶人！”众魂很是吃惊，又问道：“他们作了何恶？”
“诸位可尽管猜猜。”
一魂猜道：“可曾滥杀无辜？”
“不曾。”
一魂也猜道：“可曾灭国屠城？”
“不曾。”
“那可曾毁天下苍生？”
“也不曾。”
众魂不明：“那是为何？”
“因为，他们违了天道。”老者苍老的声音在茫茫的水色间有些飘渺。
“天道？”
“是啊，天道。”老者叹。
有魂问：“那后来呢，那三大罪人被打入哪几狱？”
老者答：“不曾入狱，神归神位，人成正道，佛修行圆满。”
众魂失望：“这还是罪人吗？”
老者呵呵一笑：“还没完呢，后来啊，神永堕冥府，人不入轮回，佛一念成魔。”
众魂唏嘘。
老者接着说道：“三罪人即是大浩劫的尹始也是新天地的开端。”
“大浩劫？新天地？”
老者道：“天道崩，秩序裂，万物灵散尽，此为大浩劫。天地建，秩序然，万物灵归位，此为新天地。”
众魂不明所以，这一段远古往事将他们说得云里雾里。
老者微微一笑，又讲了下去：“三罪人违了天道引发了大浩劫，大浩劫后这冥府先神如那泰山府君，澧都大帝，五方鬼帝都殉难了，冥府存亡之际，最后一任澧都大帝将地府对应人间分为十方，一方设一殿，一殿设一王，这才有了如今的十殿阎王。”
“那六殿呢？”突然有一魂问。
老者看了提问的魂魄一眼，原来是那个第一个到的年轻人。
“六殿啊，在这冥府最不能惹和最好说话的就是他。”
有魂问：“此话何意？”
“幽冥十殿中，唯有六殿喜美色，若能入了他的眼，管你多大的孽都能偿。”老者对那个年轻的魂魂又道：“年轻人，你相貌极佳，倒也不防去试一试。”
船上的魂纷纷去看坐在船脚的年轻人，如画似的眉眼果真好相貌，眉尾下的一粒朱砂痣更是给原本冷峻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柔和，在淡泊的月光水色中格外鲜艳。
面对这么多看着自己的眼睛，年轻的亡魂有些不自在，他别过脸去，压低了兜帽。
“那为何是最不能惹呢？”一魂想起来问道。
老者答：“六殿性乖戾，喜怒无常，行事随心所欲，他既能听得那奈何桥下的怨鬼诉苦，抓了那怨鬼尚还在世得负心郎君，也能强灌下五碗孟婆汤与那留恋今生的魂灵。你若有心愿未完，只管到那六方殿去陈情，若六殿心情好便会允了，若心情不好便多在他那大叫大唤狱多待几年吧。”
众魂渐渐不说话，他们一世为人，多少有些遗憾，若可以弥补，他们自然想去一试，老者说的话不觉有些心动。
“那六方殿可有一位极其好看的判官？”静谧之中，先前的年轻魂魄忽然又问。
老者抬眼：“六方殿有三百三十三判官，你说的哪一位？”
年轻的魂魄眼里的神色瞬间暗了下去，低头看着粼粼的水色没有回答。
“到了，到岸了！”一魂发现再回首已然到岸，兴奋的大叫。
船内哗然起来，年轻的魂魄等着最后一个下了船。
渡口的彼岸花田中，孤零零的挂着一个木牌，漆黑的木牌上写着六方界。
渡口有着接应的鬼差，领着新到的亡魂去往审判。一路上彼岸花的痕迹渐退，多了许多阁宇桥栏，深衣高冠的阴吏捧着经卷穿梭其中，鬼差押解阴魂的步履缓慢。
他们在一座恢弘的宫殿前停下，等候传召。翘起的飞檐在黑暗下像是巨兽的一翼，看着十分压抑，宫殿上的匾额是三个箔金的大字，六方殿。
殿门像一个幽深的洞口，里面是无尽的黑暗。
鬼差领着鬼魂进去，又领着鬼魂出来。年轻的亡魂怀着惴惴的心不知又等了多久，终于有一位鬼差才来领他和一齐等候的亡魂进去。
短暂的黑暗过后，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巨大的圆形宫殿，高耸的石柱贴着墙壁。四周站着白面红唇的鬼侍，像纸人一般了无生气。
高座上的六殿阎君一身黑金的长袍，头戴冠旒，一手支颐，半掀着眼皮睥睨着下界。
阎君的身侧站着五位褐衣白领的判官，皆带着方冠，手持玉笏。
阎王气势摄人，众魂胆色俱惊，不由自主的跪下。只有那个年轻的魂魄还站着，他直着腰，毫不畏惧的看着高座上的阎王。
六殿看着这个大胆的魂魄，有些不悦，他半掀的眼皮开始睁开，眼里闪着危险的气息。
匍匐在地上的亡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瑟缩着头只感到恐惧。
突然间，年轻的魂魄双腿开始颤抖，他再也承受不了阎王的威压，跪伏到了地上。
一声清脆的瓷响，他怀中的泥人掉落，脚踝上的铃铛也开始摇晃，叮铃叮铃绕着大殿狂响不休。
阎君收起了懒洋洋的姿态，他忽的勾了嘴角，饶有趣味的一笑：“原来是阳魂。”
“师娘……”年轻的魂魄极力忍住大哭的冲动，紧紧咬着打颤的牙关，没头没脑的对着高高在上的阎君蹦跶出这么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幽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