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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壮哉昆仑方壶图 孤湖胜镜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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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洛明澜与阿苍慧在滇南过着世外高人般的神仙生活时,风景如画的洞庭山庄早已闹得鸡飞狗跳。
“哼,我辜蓝湖除了明澜哥哥谁也不嫁!!”脆生生的声音在湖面叫嚣着,带着舍我其谁的气势。一袭宝石蓝色丝裙的少女双手叉腰,在洞庭湖心岛最高处的望日石上威风凛凛地站着。湖面波光粼粼,岛上百草丰茂,少女这般临空站着,吆喝得声震四合,正自体会“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气概。
他以为把她软禁在湖心等着时间到了就可以把她打包送人了吗?没门!
岛边泊着艘细窄叶船,船头站着个身材高大、衣饰华贵的中年人。那男子生得一张端正威严的判官脸,眉目间透着犀利,周身散发出肃穆尊贵的气场。判官脸身后的船舷边上站着个轻飘飘的黄衫少年,比起肩阔腰挺的判官脸,那矮了半头的身子纤细单薄,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走。少年着了一身杏色长衫,羽扇纶巾,透着质朴的皂角香气。他瘦,却不弱,因为他笔直挺起的腰身、不卑不亢的神色。
不见回答,辜蓝湖越发蛮横:“哼!谁要去嫁那昆仑老头子的劳什子徒弟?师徒俩都窝在个穷山恶水里,也未曾在人前露个脸,谁知是不是些鄙颜陋质的怪人。”说着顺着那口恶气朝湖上踢了几块实在不算小巧的石头。
只见杏影闪动,还来不及看清来人是如何出的手,山石已被少年握在手间。
辜蓝湖狠狠地瞪了少年一眼,继而挥掌吸起崖边巨石,带着她无边的怨气轰轰烈烈地坠了下去。这一次少年无法再轻描淡写地化去石中劲道,身体凌空腾起,金光勃然,一掌击碎巨石,碎裂的石块被内劲震得四处飞散。少年弹了弹衣衫,飘然落至船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辜蓝湖眼见一块碎石飞来,竟无意躲闪,石块迎面直直撞了上来,细碎的刘海下瞬间一片殷红,在少女白皙的面颊上艳得触目惊心。
长孙昭阳忽地攥紧手心,指甲掐进肉里一丝丝抽痛。
太任性了!难道她一点也不懂得容颜之于女子的意义吗?
“哇……你这个臭男人死男人……”边哭边在崖边坐下,纤细的手指使劲地揉着眼睛:“爹爹不爱阿湖了……没娘的孩子最可怜,连个姓长孙的野男人都可以欺负到我头上了……”哭得仿佛日月无光,一片凄凄惨惨戚戚。
判官脸再无法忍受,喝道:“够了。”声音浑厚,充满威慑之意,男子正是洞庭庄主,名盛武林的“铁血判官”,辜天御。洞庭山庄本是世代制刀铸剑世家,之所以成为江湖公判,不过是武林中人皆赞一声辜庄主两袖清风、公正无私,大小纠纷争斗都愿交给辜天御调合,又道辜天御冷面无情,徇私这等要废些感情的事情根本无能为之,故都尊称一声“铁血判官”。
“又没让你这就去嫁,哭什么?不过是让你先前往昆仑与薛家贤侄熟悉一下,再做定夺。”不怒自威。
少女立即抬起头来:“不用嫁?去一趟就回来?那湖儿这就去打包。”说着身形一动,掠上湖边一尾青竹小筏,鼓起帆来就欲离去。
辜天御朝少年使了眼神,少年鼓掌运气,隔空震破筏上青帆。辜天御沉声道:“走前先清理干净了被你火烧赤壁的七庭十二院。”
呃,她可不可以假装不是她做的?……
湖宝曲垣。
这是辜家大小姐的别庄,位于洞庭十七庄最深处,外看无甚稀奇,内里实在是别有洞天。
湖宝曲垣大门如同所有江南园林大方典雅,唯有匾间一块八卦悬镜徒生怪异。从进入曲垣大门起,便是假山楼台错落有致、流水池阁林立其间。桃林绚烂,竹海葱茏,红花绿叶间只觉春色无边,溢出墙外。看似平凡无奇寂静园林,实则玄机暗藏机关重重。
长孙昭阳站在门边,看着门后粉桃碧竹,却不知这丫头在哪学来这些玄术,无奈不懂奇门阵法,只得在门外密术传音:“小姐,庄主要属下随小姐前往昆仑。”
“滚!竟敢震破我的天青帆,不过一个下人,别想骑到本小姐头上!”语声清脆悦耳,明明透着怨气。
长孙昭阳也不见恼怒,不带感情地答道:“属下不过奉命行事。还请小姐赶快准备行装。”他早就习惯了她的蛮横。
“准备行装?拜长孙公子所赐,小女子还要打扫十九个园子呢。”语带讽刺。
“属下已安排妥当,小姐这就可以启程。”
“真的?”语带喜悦,如孩童般清凉爽朗。
“嗯。”长孙昭阳再不多语。
不过片刻,一道蓝色身影偏然从墙头落下。
长孙昭阳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少女。
明眸璀璨,巧笑嫣然。
少女身着一袭勾丝宝蓝绣裙,蓝宝石般深邃的纱衣缀着明晃晃的银丝,绣出满裙清脱灵动的银色蝴蝶,翩然欲飞。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纤细柔软竟似不堪盈盈一握。漆黑水润的发辫简单地挽成了桃花形状,栩栩如生,恰似一朵刚发出的墨桃掉落头顶,嵌在右侧随风摇曳。发髻间别着小小一朵白色绢花,娇艳中别添一份清丽。两鬓垂着细细长长的辫子,刘海整齐地散在额前。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步履轻灵,仿佛云开月现明揽艳。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紫芝眉宇,占尽风流。尤其一双剪水清瞳,明净清洌像是春天的一泓碧水,只看一眼便能把人魂儿都勾了去。
美人在侧花满堂。长孙昭阳忽然想到。上天多眷顾她呀,占尽百般宠爱,花容月貌。他并不甚高,只比她高出小半个头,她额顶有些飞扬的毛绒绒的胎发在他眼前分毫必现。
“喂,长孙大公子,别这么盯着我瞧了。”少女星眸微嗔。
长孙昭阳这才看到蓝湖额角依旧透着殷红,竟只是洗净脸庞,全未处理伤处,石块擦破的地方还不断渗着血迹。好在蓝湖从来脂粉不施,才不至于让伤口恶化。
她怎地如此迷糊,何时才懂保护自己!?
“喂,爹爹就派你这样一个弱不经风的吊死鬼护送我?倒不怕沿途变成我护送你了?看你这个头,过两年我都怕是要高过你了。”蓝湖笑意盈盈,这样刻薄狠毒的话在她看来竟似玩笑一般亲切好玩。
长孙昭阳依旧不蕴不怒,语气平淡:“属下是不是弱不经风小姐很清楚。敢问小姐是否立即启程?”
蓝湖顿感无趣,噘噘嘴回过身,敏捷地纵出洞庭山庄朱红的围墙。
她不知道这世界上有种叫门的东西吗?
长孙昭阳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昆仑山,紫云溪涧。
仙风缭绕,清溪叮泠。
身姿婀娜的少女们着了鹅黄衫子在紫云溪边浣衣。
“喂喂快看,少爷来了。”一名圆脸少女语带惊喜,雀跃地望着溪水上游。
“少爷!若是他肯多看我一眼,我便是死也甘愿了。”又一个女子插了进来,粉面含春喜不自胜。
“少爷是在练功吧?咱姐妹这么些天换班过来洗衣服总算值了。”
“哈,这回轮到咱们向朝云那群小妮子炫炫了。有谁在这轮值半个月见到公子两次的?”
“是啊是啊!少爷怎么可以这么玉树临风呢?简直把旁边的风景都比了下去!”
“那是!少爷才是咱昆仑十景之最。”
“快看快看!公子要沐浴了!”
“哪哪?”
叽叽喳喳的少女们争先恐后地沿着溪边朝上游挪去,像一群怯怯地却经不起食物诱惑的小黄鼠狼。仿佛唯恐自己激动的心情不被少爷知晓,一个个毛发竖立神情激昂。
衣摆已经湿了一半,溪边的风景皱了皱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圆脸少女情不自禁扑进溪水中,溅得风景满面滴水,风景终于忍无可忍,点水腾身,远远退到树荫下,运气将湿润的衣摆烘干来。脸颊的湿润粘着滴水的发丝异常难受,少年轻咬下唇,摘下面上白银面具。
只听众女整齐划一倒吸一口冷气,紫云溪涧出现一种早已绝迹的叫做寂静的东西。
王朝云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一群妙龄少女神色呆滞,像被霜打的茄子。溪边树荫下,少年颀长的身形有些寂寥。王朝云从来都不知道薛紫衿有这样一面。
薛紫衿是冷漠的,桀骜的。他的身体是敏捷矫健的,如昆仑腾飞的苍鹰;他的剑法是犀利残酷的,如夜间出没的灵蛇。他就像昆仑夜色里皎皎的月,凉透心骨,淡漠地看着在尘世里挣扎疯狂的人们。他是无情的,不管是容梅谷里清清冷冷的容小姐,还是落霞谷里婀娜美艳的霞姑娘,谁也打动不了他高贵的心。也不管是为生活苦苦挣扎的平民百姓,还是刀口舔血的江湖镖师,谁也博不去他可贵的同情。
可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今天树下的那张脸却生生地震住了她,她像被点了哑穴,叫也叫不出声。
那张脸,占尽天下颜色,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她并不想用这种暗示他面目过于清秀的言辞形容他,可是脑海中实在不自觉地浮现出《洛神赋》的句子。他的脸庞由于长期不见光异常苍白,好在身强体健面色红润,嫣嫣然有若出生婴儿。此时的他沐浴未遂,眼神不再是平日的目空一切,带着我见犹怜的迷惘。
薛紫衿怎么会是这样一个面目俊美得带着几分阴柔的少年呢?王朝云一直在想。她一直觉得,冷酷的男人就应当有一张棱角分明、阳刚之气十足的脸啊。
昆仑有三涧七谷,就有十景享誉天下,人称:武曲音,皓军明,落霞滟,君复雅,疏影水,韶华昙,容梅香,朝云鹤,流云澈,紫云衿。
十者分别指武曲谷之紫音龙纹华表,皓军谷之崆峒明镜,落霞谷之潋滟霞光,君复谷之流觞雅鉴,疏影谷之横斜浅水,韶华谷之流年夜昙,容梅谷之七催香梅,朝云溪涧之百鹤朝云,流云溪涧之玉澈冰晶,紫云溪涧之雪上衣衿。
十景无一不是仙山奇葩,幽明雅艳瑰丽雄奇各有千秋。除了流觞雅鉴、雪上衣衿,其余皆可顾名思义。此二者虽最为声明在外,却少有人知其所以然。流觞雅鉴据称是君复公子品遍天下美酒后择优而录攥书品评,江湖中人少有不贪杯者,皆把此书奉为酒中天书。之所以成为昆仑十景,是因为君复谷中有一方巨大玉璧,君复公子以剑为笔以酒为墨,书下这一方令江湖人人垂涎的墨宝。
而这十景之最,便是紫云溪涧的雪上衣衿了。
谁都知道雪上衣衿是胜景,却鲜少有人知道这第十景便是昆仑少主薛紫衿。他利落的剑是景,敏捷的动是景,静默的立是景——雪上衣衿,无一不是绝景。
除了他,还有谁当得起这昆仑十景之最呢?
直到领着薛紫衿跨进祈年殿,王朝云还沉浸在初见薛少真容的震撼里。
雕梁画柱的祈年殿里空旷肃穆,薛紫衿在殿中的主位上看到仙风道骨的昆仑掌门琅琊上人。琅琊上人两侧整齐地站立着先到的七位师兄师姐。至此十景主位除君复公子外都到齐了。薛紫衿已经带起白银面具,只微躬了身子朝师父点头示意。
昆仑十景主位隐居仙山鲜少出世,却声名纵横江湖,武林中人提起无不视若天人。
武曲谷主武文酷爱兵器武艺之道,江湖人称武曲下凡、刀剑双星。
皓军谷主白皓军温厚可亲,最是好人缘。
落霞谷主胡之霞娇俏可人,是名享江湖的大美人。武林中人总说东南西北各有个大美人镇着风水,人称“北曼南湖西霞东霓”。北有月华楼主苏小曼,南有洞庭少主辜蓝湖,西有落霞谷主胡之霞,东有郡亭音主温霓裳。主掌江湖轶事的微云阁便在每月一出的《江湖志》中将四人称为轩辕四姝。
君复谷主被世人称做君复公子,雅善丹青,颇有幽兰白雪之深意、世外隐者之神思。
疏影谷主周疏为人颠洒疏狂,独好杯中之物,为人有晋之嵇康形貌,人称“嵇疏”。
韶华谷主段韶华看似宽厚稳重,实则孤僻嗜血。
容梅谷主容心悦清高自许,颇有才气,视天下男儿为无物。
朝云涧主王朝云年纪轻轻相貌平平,却心思缜密精明能干,是昆仑山实际上的“大管家”。
流云涧主季流生得俊美妖邪,性情古怪,行为做事更是为常理不容。
紫云涧主薛紫衿便是我们这位十景主位之首、昆仑少主薛紫衿了。
那位传说中惊才绝艳、名动八方的君复公子始终来去无踪、神出鬼没,而薛紫衿常年幽居紫云溪涧,只与二三人往来,从他拜入琅琊师门起就从未遇到过这位师兄。昆仑山上每个人都说君复公子雅善丹青,君复公子音律通神,君复公子才思敏捷,却只最上头寥寥几人见过他,有传闻说君复公子实是八旬老翁,早已仙去,这才无人得见。
暗自感慨了一番如此才子与自己当真无缘,薛紫衿蓦地疑惑起师父所为何事。山中悠闲散漫,师父也常四处云游,门中众人甚少如此整齐地集合在一起。琅琊上人似是看出他的疑惑,呵呵笑道:“徒儿们竟然都来齐了!”
殿下九人面面相觑,讪讪笑开。
最嫌麻烦的疏影谷主周疏大剌剌地骂道:“死老头子,有话快说,最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若是白白误了本座品评刚刚冰镇好的西域葡萄酒,看我不砸了老头子你藏在云丫头那的几罐陈年花雕。”
大师兄韶华谷主段韶华瞅了他一眼喝道:“没大没小的。怎么跟师父说话的!”语气威严端正,别有王者风范,接着对琅琊上人道:“师父,敢问请众弟子来所谓何事?若是为了些杀人放火的小事,还请早早放弟子们回去。”
容梅谷主容心悦神情清淡,带着些鄙夷地看了眼段韶华,冷冷对上座道:“若是无事我先走了。”说着竟然当真抬腿朝殿门走去。
王朝云终于忍不住,拦住容心悦道:“还请师姐归位。今日师父确有要事叮嘱。”容心悦瞅了她一眼讽刺道:“哎哟,云师妹,云大总管,看来师父的话现在都全靠你来说了呢。”话虽如此说,还是娉娉婷婷地归了位。
只见琅琊上人笑容和煦如一尊弥勒佛:“哈哈,乖徒儿们,今天确实有好玩的事情跟大家宣布。”说着朝薛紫衿招招手,示意他走到自己身旁,续道:“这头等重大之事就是,小九的未来媳妇在来看他的路上啦!”笑得白胡颤颤,眉眼弯弯,全然不知道自己放下怎样的滚滚天雷。
美艳无双的落霞谷主胡之霞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师父!您就这么把九师弟许配人家了,那霞儿怎么办?师父可知道棒打鸳鸯是要遭天遣的。”说着神情愤愤,双泪珠垂,娇滴滴的样子搭上微噘的樱桃小嘴当真是梨花带雨我见尤怜,仿佛小九与她就是那被西王母拆散的牛郎织女。
流云涧主季流神情无辜地看着天,看似事不关己地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哪……”
白皓军瞥瞥季流,讽刺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容心悦蹙眉不语,眼角暗自瞟着站在队末的薛紫衿。
只周疏武文两个人笑得事不关己没心没肺,连连朝薛紫衿道贺:“小九这就要出嫁了!咱昆仑十景之最可要另择高明了。”
薛紫衿瞪了二人一眼,冷冷道:“师父若是觉得好玩,就叫她来玩玩罢。还有别的事吗?”
琅琊上人懒懒看了眼王朝云,朝云会意,站至堂上朗声道:“还有一事,三月后杭州霜林别苑重选武林盟主,我昆仑派派九师弟参加,众位师兄弟可有意见?”众人各自对视后,纷纷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
王朝云讪讪笑道:“那便派九师弟去了。今天就这些事。”琅琊上人见薛紫衿依旧未作何反应小心问道:“小九可是不愿?”薛紫衿淡淡答道:“师父觉得好玩?那我去玩玩罢了。”说着紫光腾起,少年身影早以跃至丈外。只留祈年殿里,霞姑娘凄凄苦苦的呜咽飘荡在大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