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雪野仙踪阿苍慧 梨花飞雪下 ...

  •   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天了,七天或是八天?
      年轻男子黑色的衣衫有些微零落,身形高挑瘦削。他隔开茂密的藤蔓植物,匆忙地走在一片密林中,远处山脊上的积雪散发着柔和神圣的光芒,雪峰上隐约可见拜月教月白色的祭台。
      洛敬。正是此行母亲要他找的人,失散多年的胞弟。这个幼年失散的弟弟,竟似人间蒸发了一般,遍寻不见。由于细节失落,霜林卫的情报屡屡让人失望,这一次让他亲赴南疆,竟然又是一次乌龙。
      “啊……”忽地少年难以自控地发出深沉暗哑的低呼。
      一阵电击般的痛感袭来,少年停住脚步,颤抖着躬下挺拔的背脊,斜倚在一株千年古榕下。凌乱的发丝里,清俊的脸庞早已失去血色,苍白如刚从潮湿的地底爬出的怨灵;脸庞那几分棱角分明更显得少年面目狰狞。锈迹斑驳的剑身深扎入地,持剑的指节青筋暴露。仿佛终于承受不了撕心裂肺的疼痛,少年顺着树干缓缓滑入泥泞中,失去知觉。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陌生的茅屋。小小的房间,简陋却整洁,只摆着一张木桌、四把椅子,再就只有他躺着的这张木床了。洛明澜挣扎着坐起身来,打座运气。精纯的气息在体内运行一周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喃喃道:“总算又过了一劫。”明阳绝技颠倒身体经脉气息逆行,若要修得大成,每上一重便要到鬼门关转上一圈。好在这已经是第九重,再有一劫,自己就可以摆脱这钻心裂骨的痛了。洛明澜站起身来,弹了弹溅满泥垢的黑衣,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径直走出门去。
      门外凛冽的阳光忽地晃了他的眼。
      铺天盖地的梨花如满天飞雪,淡淡微风吹卷着落英缤纷。质朴的小木屋就这样躺在月白梨园里,屋后是一汪无边无际、清如缥碧的湖水,湖面上倒映着远处苍山明晃晃的雪峰。空气冰凉透心,浮动着暗暗的梨香。沿着小屋栅栏是一条梨花小径,曲曲折折地蜿蜒到梨园深处。
      梨花小径的尽头,白衣少女就在漫天雪色中迤迤然踏歌而来。
      “大理三月好风光……
      蝴蝶泉边来梳妆……
      喂……来梳妆诶……”
      歌声清旷嘹亮,带着中原女子少有的爽朗洒脱,又不乏温婉清脆。这朗朗的婉转的曲子仿佛生了翅膀一般,在明亮的雪峰、清澈的湖水间摇曳回环,绕着轻飘飘的落花在微凉的空气里跌宕着。
      少女手中抬着一只竹篾簸箕,她一边唱着小曲,一边挑拣着簸箕中各色的药根草叶,脚步轻快地朝黑衣少年走来。月白的裙据每一次迈步都扬起地面细小的雪白的花,伴着她轻灵的脚步如云烟缭缭,月色盈盈,风吹仙袂而飘飘然。
      待得少女走进,才看清楚她冰肌莹彻的容颜。只看那张峨嵋未扫、脂粉不施的脸,在遍览群芳的洛明澜眼中,着实算不得如何颠倒众生、天姿国色的美人,多少有些清寡了。然而少女嫣然浅笑间却别有一番风致,透着几分凌水而来的洛神之姿,眉眼间尽是清清凌凌的冰雪脱俗之意。曲眉点染,细长明亮的眼神里满是笑意,密密长长的眼睫恍然间似还托着点点月华。刘海自然垂顺额前,黑若金墨的秀发未加修饰直直垂在腰间,只从两鬓挑起细致的两束用一颗晶莹圆润的蓝宝石扣了起来,垂在发间。皓齿星眸,樱唇不点而质如出水芙蓉;冰肌似玉,粉黛不施而色若朝霞映雪。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盈盈然恰似月神梨韵。
      ——阿苍慧。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忽地蹦出这个名字,只觉得除了这般冰清玉洁、灵气四溢的名,再无别的字配得上这样冰骨玉魂的女子。

      阿苍慧凝神看着正自沉浸在淡淡冰凉梨花香中的少年,就像在看一只流浪小狗。也难怪,眼前的男子衣衫破碎,身上还带着血迹泥垢污浊的气息,脸色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却因憔悴又有几分蜡黄,发丝同样凌乱污秽,实在是不堪入目。少年整了整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黑色袍子,似乎穿得心安理得十分舒适,脸上一副风光霁月的神色,嘴角含笑看向少女。
      少女走到洛明澜跟前,微愣了一下,接着露出欣喜的笑颜,这一笑让漫天梨花尽皆失色,翩翩然道尽世间绝色,只浅笑着轻声说了一句话。
      洛明澜滞了一刻,反应过来这少女怕是说的异族语言,笑了笑也叽叽咕咕发出几个音节。
      少女一愣,换上汉话问道:“你懂汉话么?我不懂你的语言。”
      “懂。”干脆利落,透着气宇轩昂的生气。
      “总算醒了。阿哥往鬼门关走了一遭呢。”少女字正腔圆,音清如珠玉互碰,带着滇南夷话特有的软软糯糯、跌宕飘忽的调子,说起话来像在轻声吟着一支柔婉曲折的曲子。
      “先把药喝了吧。”少女走进茅屋,抬出方才放在木桌上那细腻温润的白玉碗,里面的药水早已凉透,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姑娘?”洛明澜揖手问道。
      “咦?这位小阿哥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倒先问起我来了。”少女直直地瞅着洛明澜的双眼,咯咯地笑起来,声音清脆如鸣环佩。
      “……失礼了。在下洛清梧。”少年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却偏生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气势。
      “难怪你的玉佩上刻着个梧字。”少女递过一块温润清透的玉佩。
      洛明澜浅浅微笑,面颊微红。
      阿苍慧挑眉笑道:“该不会是假名吧?”
      “当然不是。”答得干脆。
      少女悠然笑道:“呵,不愿说就罢了,你们中原人本就不似我摆夷人口无遮拦。”
      “小美人多心了。在下表字清梧,玉佩所刻正是‘梧’字。”
      “诶,阿哥是在下,妹子岂不是在上了?”少女眼睛如含着一泓秋水,笑意盈盈地看着洛明澜,复问道:“那个表字是什么?是小名儿吗?”
      “算不上。只是对我而言,清梧一字显少为外人道。”岂止是少,诺大江湖不过二三人知晓。
      “那便是亲近之人才能叫的名字了?阿苍慧救了阿哥,可算得亲近之人?”
      “当然。阿苍慧可是姑娘名讳?”
      “是了,苍山的苍,灵慧的慧。那妹妹就叫你阿梧哥可好?”阿苍慧笑得如冰原雪泉,清澈透亮,白皙如玉的脸庞上泛着暖暖的光晕。
      洛明澜言笑晏晏夸道:“慧儿真是好看。”说着十分自觉地用手指缠绕上阿苍慧乌黑的发丝,勾在指尖扯了扯,像是在观察发丝的弹性。
      阿苍慧将视线从正在搅拌的药水移到洛明澜的眼睛上,静静地盯了一会,唇间勾起一抹轻柔浅淡的笑意,答道:
      “谢谢。”
      少年那双笑意盈盈的眼幽黑深邃,看不到底。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洛明澜总觉得这声“谢谢”带着些意味深长的意思。

      阿苍慧嘱了洛明澜在屋里等着,往梨园深处走去,过了半晌复又回转来,手中拿着一套月白色的丝质衫子,成色细腻高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阿梧哥,我往那边苍月楼等着,你先调息疗伤,自己顺顺经脉,稍后在屋后水边清洗清洗,换上这身衣服,傍晚去见见我阿哥。慧儿懂些医术却于武艺之道一窍不通,你这次经脉紊乱我能治得,阿哥或许能于武艺一道上助你。”说完阿苍慧沿着小径走去。
      洛明澜看着阿苍慧翩若惊鸿的清凌凌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待得洛明澜疗伤完毕、小憩片刻,清洗梳理一番后准备前往苍月楼时,已是傍晚十分。
      天际变换的云彩绚烂地烘托着这一方白雪玉梨,火红的层次分明的颜色燃烧在湖水中、雪峰上,天地间霞光四射,瑰丽无边。远处湖心间隐约可闻打渔归来的号子,星星点点的白帆散布湖间,一片自在宁静。
      沿着梨花小径走到了约摸一柱香的时间,小路尽头赫然耸立着一方庄严大气的楼阁,楼阁状似中原风貌,却是尖顶圆柱,院后还带着四方天井,充满南疆特色。洛明澜走进大殿时,阿苍慧正背对着他与一名年轻男子围着雕花翡木圆桌对酌。那男子生得与阿苍慧有几分相似,五官清秀,身材高挑,举手投足间却是慷慨大气,透着金戈铁马的豪迈。见得洛明澜进了大殿,阿苍越站起身来,盯着来人愣了半晌,大笑道:“哈哈哈,阿妹,没想到你园子里竟藏了个这等绝色的美男子。这就是你说你救回来的那病秧子?”

      阿苍慧闻声回头,明亮亮的双眸里满是惊艳:
      梳洗过后的洛明澜就这般风姿绰约地站在眼前,白衣胜雪,风流俊赏。
      丝质的月白色袍子生生地衬托着长身玉立的男子,高挑劲瘦,英姿挺拔。
      袍裾边缘绘着紫色玉兰,手法灵致洒脱,色若泼墨山水清雅润泽。腰间的白玉环带也绘着紫色纹理,那枚刻着“梧”字的玉佩正是画龙点睛,跳脱的翡翠之色衬得一袭白衣如寒潭幽泉,别有深邃儒雅之意。身后幽蓝璀璨的夜空完全成了衬托,他就这样站在门边,空气间浮动着蘅芷清芬,仿佛兮似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回风之流雪。形容俊朗,神色清奇。
      一条紫水晶冠带高高地在脑后扣起垂直柔顺的黑发,几缕发丝自然地垂落额前,别有一番风流不羁。人靠衣装不假,但少年如玉的面庞才是这桩美人塑像的点睛之笔。
      梳洗过后的他露出白皙如玉的面庞,一番调理之后恢复了些许血色,更显得肤如凝脂、吹弹可破。下颔瘦削,勾勒出精致迷人的完美曲线;嘴唇单薄得几乎有几分薄情的意味,唇色依旧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若单看这肌肤细腻、瘦颔薄唇的样子未免有些女气,但少年挺拔的鼻梁有如经过精雕细刻,一笔就勾勒出了纵马江湖的男儿气概。眼眸深如墨玉,明若点星,带着孩子般的明亮生气;细密纤长的睫翼在眼睑下投下一圈扇形的阴影,徒添几分乖巧柔和。剑眉斜飞入鬓,青隽而不失凌厉,真真是百般难描。
      洛明澜生就一派偏偏浊世佳公子的风流姿态,再经这紫玉长袍一衬,竟与先前邋遢落魄的病人判若两人。只见男子双手抱拳,笑道:“啧啧,这位看来是慧儿的阿哥了。在下洛清梧。”言笑晏晏,看似随意的举手投足间无端透着几许倜傥俊雅。
      说到“病秧子”时,他格外地加重了语气。
      病秧子?她还真以为她是好心收留了一只可怜的小狗。
      阿苍岳拉过洛明澜,让他在身旁坐下,斟了一杯酒道:“洛美人真是衬得起衣裳,这套‘白月紫兰’还是先前阿妹为我拉祜兄弟做的,他穿这衣服还显长了些,我穿又显瘦了些,只得收回来放着,却不想阿妹捡回来的病美人竟穿得如此一表人才,让人羡慕啊。”阿苍越妙语连珠,口音竟全无滇南夷语的痕迹,全是地道的中原汉语。
      洛明澜小口地啜了杯中佳酿笑道:“看来我白捡了个便宜。”朝桌上看了看道:“饿了。”说着抬起碗筷,旁若无人大吃大喝起来。他吃起东西来的样子像个小娃娃,十分专注。
      这时阿苍慧一言不发站起身走出门外去。洛明澜心有不解,从他进门来阿苍慧便似心有不悦,问道:“岳岳,慧姑娘这是?”阿苍越被这声“岳岳”呛住,泯了一口酒笑答:“给咱们上菜去了呀。来,好久没人陪我喝一口了!”洛明澜正要举起酒杯,阿苍越夺过杯子,塞给他一个竹筒,道:“用杯子怎能尽兴?”洛明澜对这爽朗的汉子心生好感,径直举起竹筒与阿苍岳一干而尽,回味半晌道:“岳岳的竹筒酒如此性烈,倒不似滇南寻常人家酿的水酒,看这口感凛冽中又显清淡,莫非是用酿水酒之法将中原女儿红如法炮制了?”阿苍岳朗声笑道:“洛美人真是好见识。阿妹捡回来的兄弟真对我胃口,如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大哥吧。”
      “捡回来?诶,你家阿妹可是捡到宝了。”少年言笑晏晏,举杯不断,边吃边喝还不断数落着各个菜色优劣,一副人间食客的神色。
      阿苍岳好奇问道:“阿妹巧善烹饪,还如此不合兄弟金口,倒是说说看还有何方神圣可以做得比这更好?”
      少年顿了顿道:“呃……有,却不多。你面前就坐着一位。”
      阿苍岳大喜:“那兄弟能不能一展厨艺给阿哥尝个鲜?”
      少年继续吃着东西,懒懒道:“不能。君子远庖厨。”
      阿苍岳一愣,没想到这少年竟如此驳了自己面子,不免有些尴尬。两人东一句西一句聊着,听得少年谈起这江湖轶事天南海北,阿苍岳心向往之,听得津津有味。隐居多时的阿苍岳得此良友喜不自胜,也不介意少年口无遮拦,顺势要求洛明澜留下小住一段时日,正好可为他打通经脉,将身体调理好。洛明澜本想拒绝,却想到自己尚有一劫未过,点头应了下来。
      阿苍慧进进出出好几次终于消停下来,坐到桌边,默默吃着菜,再不言语。饭桌上只两人高谈阔论,不亦乐乎。洛明澜与阿苍岳聊古论今,没太在意沉默的阿苍慧。阿苍岳吃完饭后尽兴而归,独留下异常沉默的两人。
      阿苍岳走后洛明澜便坐得有些无趣,笑问阿苍慧:“慧姑娘这是怎么了?”阿苍慧抬起头来从上到下看了看洛明澜,柳眉微蹙,一言不发。洛明澜被看得心里发毛,仔细检查了自己确认并无不妥,笑道:“哎呀,慧儿,我也知道自己生得天妒人怨,可是你再看,我还是不会喜欢你的呀。难道你们南疆真有那种可以让你一直看我看得我迷上你的蛊毒?”神情严肃,十分认真的样子。
      “我,讨厌美男子。”阿苍慧微撅着嘴,蹙着眉,颇有几分娇俏可爱,给她不识人间烟火的样子带来几分人气。
      洛明澜顿时气噎,笑道:“那正好,本少爷这才放心了。总是破碎少女芳心让我很烦恼的呀。”
      阿苍慧忽地凑过来,带着一脸好奇宝宝的神色:“长成这样,就能破碎很多女子心么?”
      “是啊是啊,人间风月情事,慧儿要好好跟本少爷学学呢。”洛明澜摆出一副教书先生的样子。
      “你很有经验么?”好奇宝宝抬头问。
      “嗯,洛少爷我阅遍江湖美人,伤遍天下女子心,身经百战哪。”教书先生介绍自己的履历后又问道:“话说回来,南疆可真有能控制他人心智的蛊毒?”
      阿苍慧想想摇了摇头:“没有。”
      “那么肯定?”
      “我说没有便是没有了。”点头,很肯定。
      阿苍慧看着笑眯眯的洛明澜,总觉得少年笑盈盈的神色与那一身温润如玉的紫玉白袍本该气场相冲,看起来十分不协调才是,却又不知为何他周身的气息似都容进了一片淡紫色的温润中,遗世独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雪野仙踪阿苍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