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浮生若卿

13、高墙蝼蚁

　　热恋果然是一个限期活动。
　　从起初的事事迁就和宽容，到两个人偶尔的争吵，越来越熟悉的两个人变得不再矜持。
　　还记得我和秦雨蒙的第一次争吵，便是她那高高在上的姿态。
　　每当我说到以往的人和事，她就离不开“土、穷、差”三个字，我觉得这就是对我看不起。
　　尤其见我给紫琰和军生写信，她会一脸不快地说我浪费约会时间，这让我感到非常烦恼。
　　“你不喜欢我的朋友，何必还喜欢我呢？”
　　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我开始反抗。
　　“我要你的眼中全是我！”
　　她霸道地朝我喊道。
　　大多时候，她是温柔如水的。
　　大小姐一样的她也会为我织围巾手套，细小的铁棍子把食指搓得红肿也不叫疼。
　　但我认为喜欢一个人，就该接纳他的所有。
　　而在秦雨蒙看来，只有愚蠢的人才会这样做。
　　她要的只是我这样孤独的一个人，一个脱离过去种种的车俊明。
　　常常回头细想她的这种心理，其实早已经折射我们的结局。
　　争吵，会一直循环下去。
　　“秦雨蒙，你没权利干涉我交什么朋友！”
　　“你难倒还想做回乡下小子？”
　　“难道离开她们我就不是乡下小子了吗？”
　　我气得拍着胸脯，在黑夜里吼叫。
　　“你和她们混一起，连同我的格调都被拉低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恶毒，蛇蝎美人大抵就是如此。
　　“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很像毒妇！你知道吗？别以为你看不起别人，我们更看不起你！自以为是的小市民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反复之后，我便口不择言爆出所有的怨气。
　　“你——你——”她被我气得几乎说不出话。
　　以往她圈圈点点的说上一两句，我也当没听见，不与她计较。
　　像这样公开践踏我们，纵然是朋友都无法容忍，何况是此刻我最在意的人。
　　“我怎么了？从你跟在我身后的那天起，难倒你没看清我的出身？”
　　我并不看重什么门当户对和阶级矛盾，并非我品格高尚，而是我们本是最底层的蝼蚁，已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俯视。
　　也许我的语气太重，她立马换了一副眼眶泛红，欲哭无泪的样子。
　　“混蛋，混蛋，你就是混蛋......”
　　她怒气冲冲地用脚尖踢的地板，发着小姐脾气。
　　从如何喜欢我说到如何照顾我面子，琐碎之事，像芝麻一样数都数不清。
　　可此刻的我，早已无动于衷。
　　我无心责问什么，我在心底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她说的这些不算什么，真的不算！
　　想起骏平追大客只为捡一张糖果纸的那种疯狂劲，乡下人人只为追求一个中专跳出农门的渴望，贫穷限制着我的想象，我们毕生渴求在别人眼里也不过卑微至极。
　　或许她也没错，她的世界一向如此。
　　只是如我般的蝼蚁，怎么努力也爬不出高墙，承受这种蔑视和孤独是必然。
　　她还爱我什么呢？
　　我抓住她的双手终究没有问出口。
　　这么白皙的双手太好看，吹弹可破的皮肤，轻轻握着都怕捏出了痕迹。
　　这让我想到了母亲那干燥发黑的双手，除了结痂的伤口和突出的骨节，就只剩下刺刺拉拉的皮肤。
　　我觉得自己很清醒。
　　如果秦雨蒙是城堡里的公主，那王子一定不是我。
　　“让我安静一下！”我不想和她撕得太难看。
　　“一有事情你就要安静，你哑巴了还是嘴巴生疮了啊！”
　　谁知她的小姐脾气又上来，发疯般地对着我尖叫。
　　“我嘴巴有病，可以了吧！”我怒吼反击。
　　任凭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在我面前放大，我仍无法平静管理那羞愤的情绪。
　　第一次，我丢下她，头也不回地返回宿舍。
　　我们用了两年时间相爱，却只用了一瞬间变得两两生厌。
　　因为极其郁闷，我一整天都窝在房间里发呆。
　　平日里房间就是阿发和有光浑天度日的主战场，今日见我逃课发呆，便都忍不住掀开帷帐来看个究竟。
　　“你今天也逃课？这不是你的作风啊？”
　　“我和秦雨蒙吵架了，不想看到她！”
　　“早和你说叫你别碰她，是你不相信！”
　　“阿发，你知道她很多事？”
　　“我，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啦！”阿发支支吾吾。
　　“有光，你呢？”
　　“哎哟，阿发，你也真啰嗦！骏明，这事情你得问正南？他肯定知道？”
　　“为什么他肯定知道？”
　　“因为，因为他们是中学同学啊！”
　　这倒是奇怪，为何从未听正南提及，难不成真如他所说，他喜欢秦雨蒙？
　　见我陷入沉思，阿发和有光四目相对叹息一声，又把头缩回帷帐翻起小说。
　　我望着天花板，脑子一片混沌，一大早吵架吵得人筋疲力尽，我昏昏沉沉一直睡到傍晚。
　　晚饭过后才听得门吱呀打开，一个男人的声音冒出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三个人都宅房间偷懒？”是正南回来了，“阿发、有光你们两个混小子把骏明也带坏了？”
　　“嘘，他正伤心着呢？听说早上和秦雨蒙吵架啦！”
　　“我当什么事情，我觉着女人的事儿都不是事儿呢？”
　　“那个正南，我们告诉他你是秦雨蒙的同学了啦！”阿发做贼心虚似的先说了出来。
　　“哦，就这事情呀！”正南走到我的床前拉起被子，“起来，你这是犯什么毛病？”
　　我一骨碌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住正南，请他告诉我关于秦雨蒙的事情。
　　他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我就说你是胆小鬼吧！你觉得配不上她你干嘛还要和她好！她喜欢你你就义无反顾地上钩，怪谁呢？”
　　“我自己上的钩？”一番话让我摸不着北。
　　“对呀，她就是贪恋你的美色，嗷呜——”正南吹了个长长的口哨，“你知道她是什么出身？即便她看得上你，她家里的人也看不上你！就她这条件，你看不出和我们不一样吗？”
　　如果单纯是罪，我一定犯了很严重的罪。
　　我想相信他们是骗我，但是我明白这就是事实。
　　见我还是很生气这帮家伙对我不够真诚，正南继续说道：“即使我们说再多，你以为你能逃出她的各种诱惑？”
　　“你……”我自知理亏，不再接话。
　　他叹了口气，抓起水壶往杯子里灌水，然后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看你每天兴冲冲的一头扎进去，不告诉你是为你好！其实校园恋爱，像我们这个年纪，能有多少是为着一生一世去的，想开不就简单了！秦雨蒙这样的人从不缺人追求，每一个小小的理由都足以动摇，明白？”
　　正南说的没错，我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只是一直抱着侥幸，自己会成为例外。
　　从内心来说我仍然没有放弃希望，苦恼的是一无所有的我拿什么去争取。
　　就说这个学校，我也是打着擦边球进来的。
　　想到负债累累供我上学的家人，我的未来就像窗外层峦叠嶂的乌云，黑压压的看不到一丁点光亮。
　　夜很漫长，仿佛所有美丽的星辰都在今夜抛弃了我，让我找不到出路。
　　经过一夜的反复思量，我暗下决心不再理会秦雨蒙。
　　与其等待着无疾而终，不如奋力一搏谋个好工作，起码不至于一无所获。
　　我开始跟着老师认真研习课程，利用课余时间帮助老师整理课件，期望毕业的时候让老师分配一份好工作。
　　但是，我的每一道防线，面对她都显得毫无抵抗力。
　　“你不要我了吗？”几日后，她一脸委屈地找到我。
　　我冷哼：“我还有资格要你吗？”
　　她又开始了温柔地尖叫：“你胡说，我怎么会不要你!”
　　“正南都告诉我了！”我很生气。
　　“什么？他说什么，我就知道他要坏我名声！”她激动地跳起来。
　　“他只说我既幸运也很不幸。”
　　“你可别信他的鬼话！我的真心你不是也感觉到了吗？”她急不可耐地辩解，脸都红到了耳根。
　　她有什么值得我相信呢？
　　是青春的美貌，还是骄纵的小姐脾气？
　　我不知道能容忍她多久，准确的说是她能忍耐我多久。
　　“毕业了，还能继续吗？我们？”
　　体面退出实在太难，我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只因从第一眼看到她，我就被深深地吸引。
　　“毕业，那都还早着呢？”
　　她避重就轻，再次印证了正南的话。
　　但那个时候的我，明知一旦离开了这所学校，这部爱情片就得剧终，却始终没能下定决心。
　　想要爱她，却又自知爱不起！
　　想要放弃她，却又觉得千般不舍！
　　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爱着她，等她不再爱我！
　　记得后来和倪忘书的争吵，她非常鄙视我对秦雨蒙的美貌缺乏抵抗力，坚持认为我是个好色之徒。
　　我还不以为然地开玩笑说秦雨蒙的哭像如何惹人怜惜，连同她红肿的眼睛和鼻头都是那么可爱，是个男人都不忍放手。
　　诚然，我说的是实话，但一定很伤她的心吧！
　　也许是那时的我太孤独，也许是秦雨蒙太美，我还来不及决绝的和她分手，就又沦陷了。
　　既然我逃不出这牢笼，就只剩下拼命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