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往事沙漏 脑海里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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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晚，十月底天空仍然悬挂着烈日，浑浊空气裹着苍白阳光，弥漫在繁忙街道。
透过百叶窗缝隙看出去，远方的天空正有一大波乌云在翻涌。早晨聂惠把秋天的衣物翻出来打理，这是我期待的秋天来了吗？
可能近日睡眠不好，头时而隐隐作痛。我放下手中的文件，蜷缩在椅子上，迷迷糊糊打望着窗外的行人。
梦里常常回到刚来A市的时候，一个失魂落魄的男子不停地走进一家家破旧狭小的工厂车间求职，他那双渴求的双眼，仿佛要把门板看穿。
但，每到一家单位，他都要先应付那些无比讨厌的问题：上过大学么？主修专业是什么？有管理经验吗？……
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摇头，然后信誓旦旦地说:给我时间证明我的价值。
仿佛除了勇气，他什么也没有。
也许，我对过去的记忆就只剩下一句这话。
梦境很短，而且每一次都定格在这个画面。
我缓缓睁开眼睛，把思绪从那些遥远的记忆里抽出来，正襟危坐继续处理手上的文件。那些小如蚂蚁行色匆匆的人，只会让我更加坚信人生所有的困境，都是最好的修行。
忽然门外传来高跟鞋噔噔作响的脚步声，我知道是她来了。
微卷到锁骨的褐色头发和漆黑杏圆的大眼睛，像是镶嵌在白瓷娃娃的脸上，带蝴蝶领结的白衬衫非常衬她，显得她娇而不媚。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
“有事？”我抬头看着她。
“车先生……有位小姐要见您，之前没有预约，但是她非常坚持！我想问问您见还是不见？”
知性而优雅的知佳，一颦一笑中饱含着女性的柔美和男性的理智，这样的女子，是我心里认可的完美女性。
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不速之客，我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过一会，门被轻轻推开，一只穿着平底鞋的脚跨进来，双肩包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雪纺碎花长裙，头顶个“丸子”，双目所及，是非常普通的宽额细眉和丹凤眼，只那双修长的腿，令她颜值加分不少。
似曾相识，却又觉得很模糊。
“车先生，你已忘记我？”看向我的是两束失望目光。
我一脸茫然，没来得及回应。
她却漫不经心地嘴角微倾，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像是难过，又像是不屑？
我在脑海迅速搜索着她的资料，客户？“颜色”？
但凡能想到的好似都不着痕迹，只这声音我是一定听过的，我凝思好久才想起她就是两个月前我在C城山顶遇见的酒店女主人。
我惊奇地问她如何找到这里？
她仍然笑而不语。
那噙笑的嘴角，天真浪漫的酒窝，明明是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却让我费尽心思也不得一二。
怔怔地望着她良久，却始终无法给出答案。
她直接忽略我的反常，用纤细的双手拿出一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落下的东西呀！”
“可我上次根本没带任何东西上山？”
她放下信封，不再与我争辩，只说看过之后便知究竟。
木讷地接过文件，正要塞进抽屉，看到久违的香烟，索性点燃一根，猛吸一口，仔细回忆起当日情景。
那是属于小镇的黑夜。依山而建的小镇马路已经被秋雨浸润多日，黑白相间蜿蜒逶迤，马路的两旁是水渠，当地人习惯叫马沟，斜面的山坡上种满了桃花和淡竹，与马路两侧的映山红和洋槐树为伴。
老式木泥结构的民居和新建小洋房依次嵌在山坡上，山路两旁的红灯笼隐约放着光，照亮着崎岖山路。
春天的时候，农家门前几株梨树会挂满洁白的小花，微风轻抚，幽香满地。
而现下的初秋，除了蝉鸣和发黄的落叶，已无法感知梨花那幽香与洁白。
老宅的几间泥瓦房十多年前就已破旧残败，四合院里只剩下骏平一家还住在几间新翻修的砖瓦房。就连这还是我和小君凑了一笔钱才勉强完工。这些年，母亲越发想家，不愿随我定居A市，在和小君商量过后，我为母亲在小镇上购置了一幢两层楼房子。
安顿好母亲已是下午傍晚时分，正好小君来叫我吃晚饭。
“大哥，你这是多少年没回来过了？”小君欣喜若狂地看着我，“其实我和二哥还挺——挺想你回来看看的。”
自从骏平因为公钱私用的事情和我闹了矛盾，小君见了我就总想劝和。
她以为我一直没有原谅骏平，所以才多年不回。如今突然出现，竟有些出乎意料。
小君一边碎碎念着家乡的变化，一边收拾碗筷，当得知西山已经改建成民宿酒店集聚区，着实把我惊讶了一回。
脑海里的旧时光仿佛正随着这些改变而慢慢消失，想要抓住，却像流沙，漏得更快。
我说想去看看，小君说反正多年不回，走走也好！
傍晚十分朝着山坳出发，到达的时候竟已天黑，大概是年纪大了，走路也不如以往。
习惯了五颜六色的A市夜晚，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人顿觉寂寥，儿时的记忆一股脑涌上心头。
伴着呼呼的晚风，我仿佛听到了儿时骏平、俊君的欢笑声，三个小人在山坡上打草、找野果，有一次骏平还躲到山洞里和蛇躺一块，被吓得哇哇大叫地冲出来……
那个时候贫穷的我们，不见得就不快乐。
俯瞰山脚，满山灯火辉煌的房子把山村装扮得如城市一般璀璨。
门前迷你泳池里飘着大黄鸭，不怕冷的孩子和爸爸正在嬉戏；桌球边三三俩俩的围观者，似在看星空，又似在看那执杆的两人谁胜谁负；通明的玻璃墙里面，书架旁稀稀疏疏的站着文艺女青年，慵懒的翻着书页；还有一些人百无聊赖地依偎在沙发上，漫无目地打量着黑夜。
而山脚则是一大片荷塘花海，没有盛夏的碧波和粉色娇羞，只有寥寥花朵和一大波青涩而发黄的莲蓬，在微弱的秋风里摇曳，仿佛在倾诉山里的故事。
抬头仰望，月朗星稀的夜空干净而透着微蓝，万籁俱寂的山村让我决定留下来好好欣赏一番美景。
但这个夜晚运气似乎不太好，连问山脚多家酒店，都已客满。
我只能继续往山顶走去。
越往上走，树木愈渐稀少，山顶并不大，也许就十个平方，地面岩石因长时间的日晒雨淋，表面已经泛黑并脱层，仿佛过不多久它就会消失不见。
手指抚摸过的石头，风化的泥沙便哗啦啦掉了下来！
这是多少年故地重游，10年，20年，好像更久……
遥远的记忆像海平面上的天空，分不清是水还是云。
那些青春年少的时光，一边背负着读书的烦恼，一边憧憬着未来的自己。
忽然，我发现身旁正好有一座北欧风格的两层半木屋，在静谧的夜里闪着微弱亮光。沿着台阶拾级而下，我推开小院木门，询问是否还有房间。
我很失望却又很幸运。
因为热心的服务员给我腾了一间简易客房。
“希望你不介意，设施简陋但可以解决你现在的问题？”她带着职业式微笑。
我赞赏她这种灵活的商业运作。
登记完毕，服务员领我到3楼。正前方是露台，后一半是两个房间。
备用房间有些小，安定下来又好像睡意全无，我起身走到露台的石桌旁坐下，这是一个很好的观景台，站在这里可以俯视整座山脉。
如此美景让我有一种重回年少的错觉。如果我不曾离开，我可能也会在这里开一家村居酒店，清晨为花浇水，傍晚垂钓而归，为菜园施肥捉虫，上树林采摘蘑菇.....
每一天守着自己的这块净土，迎来送往，把酒言欢。
画面宁静而又美好，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不够生动，一股悲凉侵袭着胸膛，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似有感慨万千。
“看来你需要一杯酒？”一位自称是主人的女子问我。
路灯很暗，让我看不清她面容，只能听到黯哑的嗓音。
我点了点头。
我不擅长喝酒，但此刻我觉得我很需要。
她拿着两杯“伏特加”坐到桌边，“这可是烈酒，先生您能喝么？”
我没有言语，接过酒杯一口喝下，算是向她的赠酒表示感谢。
酒如实很烈，但味道不错。如此连喝三杯后，酒量不怎样的我已经浑然不知如何回到房间。
直到第二日返程，在大堂结账时才顺道问起昨晚的女子。
“她是我们老板，平日就住天台，不过今天一早她就去城里采购，不知道先生要留话么？”
“请转告我对她的感谢。”
这便是此次行程的最后一个画面，只算得上是偶然的萍水相逢。
既不知究竟，我索性拆开信封，拿出本子，第一页赫然印着一个人名：倪千言。
这个名字，如一块石头砸在我心头，何止浪花千层。
倪姓在南唐镇非常多见，但倪姓女子登门造访却让我深感不安。
松开拇指覆盖的页面往下看，是加粗放大的楷体字“忘书千言”，困惑、惊慌，即使是生意上的那些难题和硬仗，也从没让我如此心慌意乱，我用颤抖的双手捧着这本日记，脑子里陷入一片空白。
一直以为那些过往已经埋在我人生的谷底深渊，当看到四个字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些年到底花了多少力气来维持这轻薄如纸的平静。
“陈知佳——”我忍不住大吼起来，“刚才那位小姐去了哪里，马上给我找出来！”
“车先生，刚才那位小姐已经离开！我确认过登记的电话号码，我猜想她并不想你即刻找到她。”
陈知佳总是比我自己更清楚我想要什么。
分不清失望，还是心底压抑的渴望，我终于明白那个梦并没有停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往事沙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