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到底长吾几千岁》深秋日夜

32、叔公

　　又修整了一日，重光便率人前更东边行去，七叶与他并排而行。七叶胆大好学，自入边城便习学马术，现下已是骑得有模有样。

　　一行人策马奔行，初始还算偶有人家，愈往东愈加人烟稀少。行出十数里后，更是荒无人烟，芦苇赛人高。

　　“公子，应当还有一里便到了。”链久哈欠连连，出声道。

　　重光轻颔首，明显神思不属。心中几分酸涩怅然，更多却是一种近乡情怯之感。七叶隔马轻拍他手背，无声安慰。重光一手松开缰绳，将七叶柔夷握于掌中，方才心下稍安。

　　一行人等于一处山脚停下，好一番找寻，方才拨开芦苇，见着一处巨大石壁。重光近前，上下搜寻，便见石壁右下角似有浅沟。重光蹲下身，伸手拨开地上湿土，果见一处刀剑相交沉雕。此乃昔日粟国皇室所用。石壁之后便是粟国王陵。

　　粟国倾覆，再无人守陵。门前山石地泥翻涌，茅草芦苇疯长。不过幸是有草、泥遮盖，方才免了鸡鸣狗盗之扰。重光将人谴退，面向石壁，跪下便是三个响头。

　　“父王、母后，孩儿不孝，现下方才回转。”重光眼眶泛红。未料想父王母后已过身百年，便是仇家亦已全数命丧他人之手，一腔悲愤无处可泄。

　　许久，重光仍未有动静。七叶便回身来看。只见重光面向石壁，愣愣出神。

　　七叶近前，将他额间尘泥拂去。重光一把抓住眼前柔夷，将人拉至怀中。“若有一日，你要离去，定然要先让我知晓，绝不可一走了之……”重光声色低沉，未等七叶作答又匆匆改口。“不，不要有那一日，你莫要离开我。”

　　七叶思及二人商定共试男女之情那夜。彼时尚未有定期，如何现下便成了不能离去。那日在河边重光亦是这般言说。到底顾及重光现下心绪，七叶未将心中疑问问诸于口。

　　一行人打马归去。行至中途，却见左侧一处火光浓烟升起，不知何人在此烧纸。几人未作停留，走出半里远，却是被人嘶声喊住。

　　“景砚！段景砚，段景砚！”

　　重光、七叶对视一眼。如何人间还有人能认出他来？重光勒马停下，便见一弱冠男子拨开层层芦苇，冒出头来。男子眉清目秀，左侧眼窝明晃晃一粒朱砂痣。

　　大哥……重光顿时心跳如雷。

　　“你可是景砚三叔公？”男子出声。

　　“你，可是姓段？”重光不答反问。

　　“正是！”男子闻言便是一喜。“你当真是景砚叔公，为何一点也未曾变化？好在未有变化，与画上一模一样！否则，我怕是不敢认。”男子激动不已。

　　重光下马，哑声道：“你是段景琛何人？”

　　“段景琛是我祖父！祖父念叨了景砚叔公一生，我爹亦是找寻了多年，未曾想竟是让我给碰见了。幸而你们是骑马，否则这般高的芦苇，我如何能看得清，怕不是要错过了！”男子眼眸湿润，抓了重光手腕再不肯松。

　　重光看着男子，恍若见着幼时总是将他护在身后的宽阔背影，亦是湿了眼眶。“你叫何名，这些年，过得可好？”

　　“侄孙泊川。没什么不好，只是念你念得紧，尤其是祖父，前几年弥留之际仍是放不下，可惜终是未能见上。”泊川轻叹一声，将重光等人引至一处坟前。“我今日便是来祭拜祖父的。”

　　二个坟冢并排而立。一个低矮土堆，一块暗青石碑，便是最终归途。

　　“为何，不将他们葬入陵中？”重光声音艰涩。

　　泊川已是趋于平静，闻言半晌方才反应过来。“我未曾见过曾祖父母，不知他们为何要葬在此处。祖父却是亲口交代，要与曾祖父母毗邻而眠。”

　　重光近前，抬手抚上石碑。“平昌十三年秋月葬，子景琛、景林、景砚等立。”

　　平昌十三年。他便是那一年离了人间，再入魔族。

　　当年母后因着痛失幼子方才收养了他。他自幼便以将帅之才养育，如若那时未曾回转魔庭，甚而回转得晚一些，决计不会让粟国一夜倾覆。又或者母后若是收养的他人，定能在马上撑起粟国天下。再不济，同生共死亦是好的。

　　彼时粟国已现颓势，他却全然不顾，心安理得离了去……

　　泊川见重光死死盯着其中一块墓碑，便开口解释道：“曾祖父母被凉国王室所擒杀，凉国王室上下却又被西国所灭，但西国亦早已灭国，现下已是徐国的天下了。”

　　泊川并无过多伤痛，于王室子孙一事更无念想。一则景琛等人自幼教导应当知足常乐，乱世王侯不若盛世子民。二则粟国已倾覆百年，时日过久，他又未曾亲历，终归不能感同身受。现下多次改朝换代，粟国早已经不知被遗忘到何处。念念不忘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泊川见重光难过，便又宽慰了几句：“叔公，人死不能复生……”泊川看看七叶，又看看链久等人。“……应当怜惜眼前人才是。祖父生前早已放下往事，只是念你念得厉害。你无故失踪，祖父便寻了你一世，现下见到你，也能安心了。”

　　重光却是钻了死胡同，听不进劝。不住猜想，是否自他走后父王、母后无心国是，到处找寻他，方才使粟国灭得这般快，己身亦是死于非命。

　　重光声音艰涩：“我走时曾留下书信，还有一方木匣。父王、母后还有大哥可是未曾看见，为何不用？

　　泊川摇头：“我未曾见过，应当是寻不到了，爷爷亦是只字未提。”

　　重光闻言更是低落。

　　“叔公，你可要见一见我爹？”男子道。他爹今晨染了风寒，他娘留于家中照料，二人均未能前来。

　　重光不答，显是不愿惊扰了他。“你劝他不必再找寻我了。今日一事，你也忘了吧，权当未曾见过我。”

　　泊川一时噤声，半晌方才点头。虽则不知重光为何百年不老，却是明白刨根问底于他无益，亦不过问。泊川细观重光几人面目，不知想到什么，小声提醒道：“叔公，皇城有一处无邪道馆，内里诛邪师云集，时常在城内行走，你们定要小心保重。”

　　七叶警醒。“于诛邪师一事，你都知道什么？”

　　“我未出生之时便已有无邪道馆，至今已有数十年，但其受人追捧却不过这几年的事。道馆里修习的都自称为诛邪师，连连捉了许多妖孽，世人便对其尊崇得很。”

　　“什么妖孽？”

　　“狐狸精、蛇妖等等，我也是道听途说，未曾见到过。”泊川面露不屑。诛邪师诛了何等妖邪他并不知，借题发挥欺压百姓之事他却是亲眼所见。

　　“你们若是见着诛邪师可千万要避让，叔公你更是不可让人知晓你之年纪。道馆馆主最是喜欢，喜欢貌美之人。”泊川稍有不好意思，夸赞长辈貌美总归怪异。

　　“多谢小兄弟提醒。”链久右手虚握成拳，左手再覆其上，学了个人间的拱手道谢。

　　“这位……爷爷言重了。”

　　链久一噎。

　　泊川回了去，重光却是于陵前跪坐了三日。

　　重光捻起坟前一块浅绿糕点，放入口中。糕点早已冷硬，嚼之无味。重光生生将其咽下。“母后生前最是爱吃这种糕点。”

　　七叶轻拍重光背脊。

　　“我被收养之际已能记事，知晓人间不是长留之处。行事多随心所欲，最爱与父王在朝堂之上作对。每每将父王气急之时，母后却总能及时赶来为我解围……”

　　重光恍若回到那时……

　　母后不爱红妆爱武装，头上常年一支碧玉簪，再无其他。被气得发怒之际先是杏目圆睁，继而随手抄起一个趁手之物，便追着他满王宫跑。大哥体弱，不宜习武，母后便将功夫全数传予了他，盼他与大哥各撑起粟国的半边天。

　　宫人暗地里时常嘴碎，说他不过是替了死去的二王子罢了，他却并不如此认为。二哥已逝，他虽则为收养，仍是行三。父王母后从未唤错他名字，看他之时，眼神亦是专注，并非透过他找寻谁……

　　二人初遇便是在魔庭名利场，重光或运筹帷幄，或杀伐果决，七叶从未见过他如现下这般满目痛色，絮絮叨叨的时候。七叶倾身往重光眉间印了一记。

　　重光亦寻到那抹艳色，轻碾重吮……平静了些许，重光复又开口，恍若要将近百年未曾与人说过的话全数道尽。

　　“人间也好，魔族也罢，但凡身处尘世，便免不了争名夺利。先君后将我……带回魔族之际已身中奇毒，无药可解。我不过是他们眼中维持魔庭大统的最佳之选。

　　数月之前，他二人已是大限将至，先君决意将功法全数传与我，先后却是不愿。总归多活一日算一日，传尽了功法，是会即刻毒发而亡的……”

　　“最终先后仍是将功法传与了你。”七叶轻声道。

　　重光恍若忆起何等污秽之物，面露厌恶之色，不愿再提，转而说起了他事。“大长老夺位那日，实则我并无必胜的把握，只想着死不足惜……却是冥冥中自有安排……”重光将人拥入怀中，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七叶亦是将重光拥紧：“我不会让你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