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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谓之罪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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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毁了我世界里的光,我便毁了你们。”
“既然将我驱逐出天堂,那么就一同陪我去地狱吧。”
“彼岸花开了,盛开在通往黄泉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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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在门口,呆呆愣愣望着院子里,那里挤满了人,拿着刀枪,举着火把,高呼赎罪……
躺在地上的有两个人,或者说两具尸体,血液还汩汩流淌,鲜血的颜色如此明媚,在地面上勾绘出朵朵绽放的红梅。
父亲,母亲。
女孩被抓住,一个面容狠厉的中年男子在厉声质问,巫族在何处。女孩不回答,旁边就有人拿着鞭子抽下来,一指粗细的长鞭带着“呼呼”风声,落在身上就是皮开肉绽,白生生的血肉往外翻着,像一条条蛆虫爬满了那具曼妙的身躯。
可女孩依然不说话,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我没从她脸上找到害怕的神色,相反,她的嘴角挂着笑容,淡淡的微笑,仿佛初升朝阳那第一缕光芒,似乎所有的痛楚在那么笑容中都消失了。
“住手!”
“都住手!”
“给我停下!”
所有人都向这边看来,他们脸上也挂着笑容,该怎么形容那种笑容呢?那是猎手戏弄猎物,将猎物折磨得遍体鳞伤,看着他们鲜血淋漓明知无望还要垂死挣扎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畅快而露出的笑。
他们笑着,笑得很畅快,笑得那么得意,仿佛在说——看吧,即便你不说,她还是回来了,自己跑回来了,羊入狼口。
女孩也看过来,她张着口对我说话,她在说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她的脸色终于有所变化,不再是那样恬静的笑容,而是声嘶力竭朝我喊,叫我逃,离开这里,不要回头。
只是很快,她脸上的表情便凝固了下来,张着的口中再也发不出声音,红色的液体从她嘴角流下来,一滴,两滴……
她的胸口穿过一把刀,从身后刺入,从身前穿出,明晃晃的刀刃在余晖下闪过幽冷光泽,我已经分不清刀身上的红色究竟是映出来的夕阳还是沾染的血迹。
我的视线落入一片暗沉的黑夜,那里悬挂着血色的月亮,血色的火焰在燃烧。
人群,刀枪,火把,鲜血……这一幕,这由血肉描绘出来的一幕,与过往某一时刻重合。
那些原本被刻意尘封起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脑海,燃烧的火光,鲜红的血液,人们的欢呼,以及父母血迹斑斑的身体,一幕幕,一帧帧在脑中闪过,冲破了时间轴的束缚,和眼前的画面重叠……
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甚至连我的无力也是那么相似。无能为力,无力改变。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样做?那个女孩,那个总是会浅浅微笑的女孩,那是我放在手心里呵护的人啊!连我都舍不得让她受到一丝一毫伤害,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她?那是一个连跌倒在地都会眼泪汪汪看向我的女孩啊,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她?
怎么敢,怎么能……
怎么能啊!
我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害怕?因为厌恶?因为那个飘渺无踪的传言?赶出族内还不够么?还要伙同这群无知的愚民斩草除根?
那里,站在那里高呼赎罪,高呼恶魔的人,不光是人族,还有巫族,与我同出一脉的族人。
血脉之情寡淡如水。
所谓正义不过满纸胡言。
我无法思考,大脑里一片空白,就连基本的愤怒都没有。我任由人们用绳索捆住我,将我绑到十字架之上,看着他们在我身旁堆满木柴,要将我——危险的源头烧死。我沉默无言,任凭他们将我摆布。
我的眼前,是女孩几乎永远不会消散的微笑,她笑着坐在我旁边,笑着挽住我手臂,笑着趴在我肩头,笑着吻上我的唇,笑着和我一起说话,笑着拉我倒在床上,笑着窝近我的怀里,笑着……
突然,那笑容凝结在女孩脸上,锋锐的长刀刺穿她的身体,我的世界,我的一切,在这里,这一刻,这把刀之下,碎了,支离破碎,所有的所有,如同一个泡沫,轻轻一戳,碎成了水沫点点。
那个女孩不再笑了,永远不会再向我露出那样灿若繁星的笑容,我的世界塌了,太阳陨落,星辰泯灭,只剩下没有尽头的黑夜,悬挂着血色的月亮,燃烧着血色的火焰。
我世界里唯一的光灭了。
绝望的滋味儿我体验过不止一次,但以前所有的绝望加在一起也抵不过这一次。以往的绝望让我想要去死,现在的绝望让我想拉着所有人陪葬。
为什么?凭什么?只是因为我无力反抗,所以就只能被迫的承受这一切吗?一次不够,还要有第二次,那是不是说明还会有第三第四次?
不!不行!不可以!我不允许!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我不甘心。
该死!
去死吧!
他们,他们所有人,都该死,都去死吧!
如果弱小是错误,那就强大到无人能敌。
力量,我需要力量,我渴望力量,给我力量!不论这力量是好是坏,是正是邪,即便是背弃了信念,与魔鬼签下契约。
我只要力量,不论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堕落,沉沦,化身厉鬼我也心甘情愿。
视线被染成了血红色,眼前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有东西从脸上滑下来,湿润滚烫,是泪还是血?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因为那毫无差别。紧握的拳头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痛吗?不痛,因为再多的痛也比不上心里的痛。伤心吗?不伤心,因为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愤怒所掩埋。
怒火在燃烧,血液在沸腾。
风起,云涌,电闪,雷鸣,火焰灼烧,草木疯长,沙石漫天,洪水泛滥,空间崩裂,时间停滞,天空上出现条条黑色的裂纹,大地上裂开道道幽深的口子。
记忆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那些被封印起来,被极力掩藏的传承在脑中一一浮现。
一个词语突然占满了所有的思想——巫神。
无法修习巫术,并非不详,并非废物,恰恰相反,那是聚集了十二祖巫力量的巫神。
无穷无尽的力量,足以毁天灭地,足以摘星揽月。
司掌木、金、水、火、风、雷、电、雨、土,天气,时间,空间。
所以才要赶出族群,所以才要斩草除根,原来只是惧怕吗?惧怕这些力量,惧怕它会走上邪途?
“哈哈哈哈……”
忍不住要仰天大笑,笑他们愚蠢,笑他们无知,笑所谓的正义,笑那些衣冠楚楚的禽兽,笑他们道貌岸然的模样。
握拳,身上的绳索灰飞烟灭,方圆数米之内全化为齑粉。
力量还未出生就已经先判定了它的好恶,这样的正义,这样的保护,这就是一切的理由。
我向周围看去,那些愚民已经被停止了时间而保持着高声呐喊的愚蠢姿态,这些人明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却好像义不容辞一样打着替天行道的名头残杀无辜。还有那些人,巫族,他们知道一切却刻意将事实扭曲。
该死!该死!这些人,那些人,都该死!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还有父母,女孩,她的父母,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要因为一个无法确定的可能性而付出性命。
既然早已经被烙上邪恶的标签,既然早已经被大家认定是魔鬼,那就任性一次,抛弃信仰又何妨?我的信仰,我的追求,我的光明,我的向往,被毁了!
将我打入地狱,那我就毁掉你们的天堂!
我向前看去,没有被定住的巫族门噤若寒蝉,他们所害怕的终归还是来了,由他们亲手带来。他们所期望的也已经实现了,我将承认我是恶魔。
或许他们的害怕是对的,我生而邪恶,我没有怜悯。只可惜他们并没有把我杀掉,那么就应该准备好承受我的愤怒。
“你要做什么?”
说话的是巫族一个长老,也是他当年将我们逐出族内。
“不做什么。”我笑笑,“只是将我的爱人带离这里。”她那么美好,不该沾染血污。
我向女孩走去,一步,沙尘四起;两步,飞沙走石;三步,地动山摇;四步,山崩地裂;五步,风嚎雷鸣;六步,血肉横飞……
我不需要做什么,因为,神怒,尸山血海,寸草不生,日月同泣,天地同悲!
你们双手沾满鲜血,罪恶披上正义的皮囊,那就将这被曲解的正义,连同光明一起埋葬。
犯下如此罪孽,天地不管,诸神不惩,那就让我来替天行道,替神执法!
来吧,你们所谓正义的刑罚,此刻,吾将其还诸尓等!
吾以神之名义,判处尔等——灭亡!
最后一步,天降雷霆,万物湮灭。
我走到女孩身边,她躺在地上,白裙被浸染成血红色,举目四望,这里只剩下我和她,还有那盛开得繁盛的彼岸花。
手轻挥,女孩身上所有污渍和伤痕全部消失不见,她静静躺着,像是陷入沉眠。
我抱起女孩,她嘴角噙着笑,与往常一样靠在我肩头,我离开这里,身后的彼岸花连根而起,萦绕在周身。
“以吾之血肉,咒世人承受病痛,换汝肉身不毁。”
“以吾之筋骨,咒世人战乱四起,换汝生机不息。”
“以吾之五内,咒世人尔虞我诈,换汝神魂不灭。”
“以吾之神魂,咒世人天灾不断,换汝灵识不泯。”
“以吾之本我,咒世人永无解脱,换汝可得新生!”
彼岸凝出一个血色的棺木,里头躺着浅浅微笑的女孩,随着风飘远,女孩眼角滑落泪珠,嘴角带着笑容,她为世人献上最浓重的祝福。
“我有罪,罪无可赦,此罪名为——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