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香》圣非雪VS蓝海平

9、第九章

　　“峨眉派向来是以女子为正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们男弟子出来参加论剑大会，分明是不把大师姐放在眼里！！！”成叶叫道，只见她一身的鹅黄衣服因动作幅度过大而摆动起来。
　　“女子本应该做女红、持家务，像你们这样抛头露面的真是女人的耻辱！还不滚回去带孩子！”范剑回嘴道。
　　“你……岂有此理！我看你非但没有把大师姐放在眼里，简直是没有把全天下的女子放在眼里！”台下峨眉众女和旁观的一干侠女全都愤怒了！
　　“这里本该由男人当家，女人无论什么都太弱了不是吗？”
　　旁边的江昊看形势不太对劲，道：“师弟啊，别说了。”
　　“哼！”
　　赵扶天也说道：“范公子的功夫都在嘴上了吗？”
　　范剑不禁脸燥。
　　成婉举剑道：“就是，有没有本事，比过了才知道，范剑看招！”只见成婉一招落叶飞花向范剑扫去，这招亦虚亦实，让人看不出它的实在。
　　但对于同是峨眉派的范剑来说，这招实在太熟了，他冷笑一声，只一剑就刺向她的罩门，成婉惊讶，身形一转，堪堪地避过，身体还没站稳，又刺了过去。这这样互相拆了几十招，两个人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看着点，以后肯定会用到的～”沙漠蝎对旁边的人悄悄说道。
　　旁边的人眼睛一转不转的看着这一切，点点头。
　　这时，旁边的一个人受不住了，上前道：“如果师父她老人家还在，看到峨眉变成今天这样，她一定很伤心的。”
　　所有听到她这么一说，皆愣了愣，所有峨眉的人都想到了死去的师父，他们缓了缓。
　　成叶憋不住气道：“可是，他们这样不就是对师父不忠么？”
　　“为什么说我们？本来是你们的气焰太高了！”范剑吼道。
　　“你吼什么吼，是不是找打啊！”
　　“你说什么？你有本事过来啊，不要躲在别人后面！”
　　“不要以为你个头高点就了不起了……”
　　“你们不要再吵了！”玉梨容叫道。
　　成叶看着梨容，忽然道：“梨容，你是帮我们的吧～”
　　玉梨容猛地抬头看着成叶，成叶期盼的眼神打在她身上，心也被她的话说凉了，她转头坐回去，缓缓道：“我只想大家能像小时候一样受罚的时候也能挤在一起。”

　　峨眉派的人都愣了，那是他们小时候的事。当时峨眉还没像现在这么决裂，峨眉的禁律是武功不成连门派的大门都不准出去。
　　某个冬天对山的梅花开得正盛，大师姐麒麟带着二师兄江昊及其下面的几十师弟妹一起逃出去，大家在山上又笑又玩异常开心，当时的月光伴着梅花洒落了他们一身，所有的人都像仙子般脱俗。
　　可是，就在回去时，师父出现，她异常盛怒，将所有的人都罚到黑屋子里关了一夜。夜凉天寒，但由于大家都挤在一起，那一夜其实非常温暖。
　　然后大家慢慢长大，慢慢分裂，是什么时候大家都开始势不两立了呢？

　　大家看了看对方，都不说话。
　　玉梨容道：“其实师父早在我们赏梅的时候就出现了，但看我们这么开心，她也不忍破坏。师父也很后悔因为门派之间的瓜葛将我们锁进黑屋子里，她半夜来过一次，看到我们竟能这么团结就下定决心要把峨眉团结起来。可是……”玉梨容闭上眼，师父的想法到死都没能完成。
　　范剑、江昊、石木，麒麟、成叶、成婉，一个个相互看着，竟退了下去。这场比赛不了了之。

　　所有人都惊愕了，叫道：“这算什么？”
　　沙漠蝎也站了起来，惊讶地看着这场闹剧，本以为这场比赛能看到更多的招式的。
　　玉梨容站起来，对各方向掬了个恭：“对于这场比赛，我说声抱歉，如大家不介意，我将舞一剑，还望笑纳！”
　　玉梨容左足点地，双袖轻震，右手徐扣兰指，只看到她挺直的后背上，粉色的纱服气韵流动，兰指轻弹，“汀——”的一声，袖口游出一段恍若水质的银练，绕在她皓白的手臂上。
　　“玉女素心妙入神，残虹一式定乾坤，”她裙裾一翻，壁上的银练已然笔直，仔细一看，却是一把极为细长的软剑，剑身不但薄比蝉翼，更是通透无无伦，仿佛水晶，剑柄的鲜红流苏剑蕙飘在风中，玉梨容回眸浅吟，步下飞转，剑尖微挑，回腕，再出手时已是峨眉剑法中的“素女掸尘”、“文姬挥笔”接连而出。
　　赵扶天许久不见玉梨容的惊世剑舞，如今一见，也拂手笑吟道：“身若惊鸿莺穿柳，剑似追魂不离人。”
　　玉梨容衣带飘舞，在半刻之内软剑逸发，将峨眉武学中的簪法、针法也融入剑法之中。她自“越女追魂”飞跳时，呼地拧腰后仰，垂剑点地，软剑徒弯，但见她此时一双纤足与身子成为道弧圈，“忽然竖发一顿足，崖石进裂惊沙走。”曼妙！这时全场中人心目中只浮现出二字。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淡素布靴，一样裹着和平常江湖女儿一般的纯白绑腿，这时她两脚先后点踢刺在地上的剑身，虽非有意却更是现出她身姿柔软、腰肢欣长。
　　“走”字音未发足，场中这道淡粉色的人影几经借由着一弹之力斜飞而起，翩若惊鸿。众人正待继续欣赏剑舞，她却骤然连挽十七朵剑花，竟似有沉沉的军甲之气扑面迎来，使人窒息。剑花朵朵相连，此开彼谢，虽然十七剑毕，众人眼中仍是莲花齐盛，竟有层出不穷之势。“这是峨眉的拳法！”一人声如洪钟，手揽短须，正是享誉江湖的苍山掌门一代宗师孟倚倾，他一点破，也刚将沉入其中的众人拉回现实，听他赞叹，“贤侄女年纪不过双十，竟有如此造诣，委实难得。”
　　峨眉拳“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倏忽神奇，变化万方，门派功法介于少林阳刚与武当阴柔之间，亦柔亦刚，内外相重，以弱胜强，虚实并用。“拳不接手，枪不走圈，剑不行尾，方是峨眉。”“化万法为一法，以一法破万法。” 梨容这招一出，又经孟倚倾此等当世高手名家的点评，引得各门派都纷纷侧目。杜天卓和乔烛香本是看着好玩，可现在一扫人群，无不是被玉梨容的剑法吸引。想来玉梨容此时如果往下看去，必是人头攒动，那会有他们的影子，杜天卓心头第一回酸了起来，想到：“什么时候，才能站到她身边。不用和他人混同，只去仰视？”
　　“沈某技痒，也来随玉女侠一舞！”这声音忽的在众人心头绕了一圈，回过神来，已见到一片白影好似风中飞絮一般飘落在场，这男子而立之年，一经出现，众人立时觉得他风采盖过年轻一代何止数倍，但感他举手投足都是完美。他眉一扬，也应梨容前句的睥睨天下的傲骨之气，合道：“与生俱来人中首，惟我与天同齐寿。”他横萧代剑，每招每式都既浑厚又犀利，将诗句中的狂豪发挥近百倍不止。
　　“是崆峒‘剑圣’沈君实？”苍山派的一个二代弟子呼道。苍山派与崆峒微有仇隙，因此他把崆峒剑圣中的崆峒念地较重，剑圣两字也变得怪腔奇调，是以用来强调沈君实的剑圣名头只是能在自家的崆峒派中显摆，登不了大雅之堂。但是沈君实在江湖中的风评实在太好，待人更是温和谦冲，人也长的潇潇洒洒，说话办事光明磊落，又是上一代的第一新秀，算是江湖中大半公认的君子，同时也是崆峒派中默认的下一个掌门接班人。
　　玉梨容没想到他会出来同舞，也向他微微一笑。赵扶天亦冲她笑笑，刚刚梨容的军甲之气，倒是很符合他的武功路数，正也想到和她共舞，沈君实就出来了，他向来不会在小事上多作计较，仍向场中，但看沈君实的剑法却是不负他的剑圣之名。
　　再看，玉梨容隐去先前锋芒，招式趋向沉稳。“历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她闭眼清唱，翻指错身，软剑已交到左手，她步履慢移，长发倾衣，剑法由简化繁，又由繁化幻，裙裾摇曳，将舞蹈和剑法糅合。正是，轻柔漫步，却暗藏契机。忽的，剑法变快，玉梨容精通乐舞，自然将舞曲和剑法相融，音律之中最求意境，众人看她剑法不觉神陷其中。峨眉众弟子神采一片平静温和，唯独大师姐麒麟仰首沉思，额角上的玛瑙珠丁零作响，这个原来就让人看不通透的人变得更加深沉神秘。少林方丈也竟进了入定境界，玉梨容的剑法虽还不至于对他造成幻相，但少林中的老僧也多在心中见到佛莲遍地、众生祥和，正是佛门中人与世无争的写照。少林戒律院的主事扫叶禅师想起年轻时候未曾出家时，因为杀人逃亡而遇到生命中的知己女子，后来虽然无果，但实实在在是他这一辈子最平静开心的时光。扫叶禅师举目一看，大部分在场中的人都陷入本心，暗忖：“早闻武林中曾有‘梦域影刀’，可以使人心生幻相，观其刀法诚如沉迷内心，内心善则幻相善，内心恶则幻相恶，但玉施主的剑法本来并无迷心作用，却可以导人心净，殊为可贵。”
　　沈君实却已经收势，站到一边。
　　玉梨容自荐以舞剑赔罪，使得到场的门派得以一观峨眉武功。其实是华山论剑三百年来，中原武林公认的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到场门派比试，让别派观看自家绝技，加以钻研或破解，乍一听，自是己方吃亏，但行走江湖能人众多，便是时时防止也不能时刻阻止偷师和招式被破的可能。反倒是如此正大光明观看、打斗，促进了门派间的发展。
　　“双脚踏翻尘世浪，一肩担尽古今愁。”玉梨容全身力量渐渐凝在双脚，接连以舞步踏地，翻越而起，众人以为她又出奇招，谁知她只是双手握剑在胸，右手反从腰下绕在后背，左手反手握住剑柄自左肩伸向后背，以这个奇特姿势微微一福，收剑在鞘。峨眉派及大多武林人都看的明白这是峨眉的“止战卫道”的特有姿势。
　　玉梨容退到赵扶天边上，软剑重化银练，服在衣中，丝毫看不出她衣中藏剑，竟是和她肌肤贴在一处，严丝合缝未见不适。
　　玉梨容见沈君实要坐回原座，问道：“沈师兄为何中途停剑？”武林门派同气连枝，方才沈君实舞萧伴剑，她对此人也略有好感，这一声师兄并不逾距。
　　沈君实答道：“剑舞是人心中倒影，我心中情尽，又何须多舞？”他这话答得洒脱，自己径自回到原位。
　　“二师姐！我和师弟们决定离开峨眉。”峨眉派江昊上前抱拳，玉梨容见他和其余人的神色坚定，心中一惊，江昊又转身对大师姐麒麟道，“大师姐，我和众位师弟刚刚打了一个商量，师姐是暂代掌门人，就请师姐将我们一干人从峨眉除名。”
　　“师姐，不可！”梨容疾道。
　　麒麟的瞳色幽深难测：“你以为峨嵋派是什么？我不是教你的师傅，没那个权利将你们逐出师门。”成叶也道：“哼！你们不是最爱争的麽？不敢啦？”
　　“师姐，就算我们现在走，你也不打算把我们除名？”范剑面中居然带一丝喜色。
　　女弟子们疑惑得看着麒麟，成叶嘴里喃喃：“搞什么诡计啊！”麒麟抿抿唇：“没错。我不会。”
　　“这么说，即使我们将来自立门户，师门也仍然当我们是峨眉的弟子了？”江昊再问。
　　玉梨容当下心中了然，忙急道：“你们… …”正打算出声阻拦，手却被一团温暖环住，赵扶天拉住她的手，笑着对她摇摇头，望麒麟道：“放心，你大师姐她自有打算。”
　　麒麟再次肯定。江昊等人大喜过望。“师姐，谢谢你！”江昊深躬行礼，转过头，对一干男弟子放声说道，“各位我们峨眉派师弟，咱门这便下山，替自己也替峨眉创一番事业出来！”话说此刻众人见证，而现在江昊带下山去的男弟子就是日后的峨眉“五花”的创派始祖。也便是若干年以后江湖盛传的：

　　一树开五花，五花八叶扶，

　　皎皎峨眉月，光辉满江湖。

　　江昊也未料到他因为梨容剑舞中“历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而产生的一片赤忱豪气，将会诞生峨眉的五大支派：
　　一、黄陵派，陕西；

　　二、点易派，川东涪陵点易洞；

　　三、青城派，川东道家胜地青城山；

　　四、铁佛派（云顶派），川北；

　　五、青牛派，川东丰都青牛山。

　　“谢大师姐成全！”一时间，众峨眉男弟子异口同声，气势迫人。江昊等人果然当下离开华山。华山论剑也继续展开。
　　华山掌门高熊转向崆峒派，拱手道：“方才见到贵派沈贤侄和玉女侠一同剑舞，本派也是使剑门派，几位弟子师侄都是技痒难耐，欲与贵派切磋，不知周掌门意下如何？”
　　崆峒派掌门周泓年过半百，却早已是满面纵横，一头花白，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只十岁。反观他身边坐着的沈君实，一身白衣，眉飞入鬓，凤眼霞章，神似翩仙，虽是三十又四的年纪，猝然观去，却是年轻风流。他手边几上放着一口长剑，是他籍以成名的“琉璃宝剑”，琉璃宝剑剑长五尺七寸，竖直放置可及人肩，是少有的长剑。周泓深附在老藤椅里，有气无力回道：“能与华山派切磋，是本派荣幸。君实师侄，你挑两名本派弟子去吧。”
　　“是，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