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将熹

6、百鬼夜行 只孤儿院那

　　今晚的月亮有点黑，这是董其声醒来的第一个想法。
　　为什么云彩会有点红？这是他第二个想法。
　　紧接着他就瞪大了双眼，气息急促，身体倒仰，好像下一秒就要厥过去了。这这这....这他妈是一个人的脸啊——这张脸白的像糊了面粉，嘴角渗血，最可怕的竟然是眼眶内没有眼球，只剩两个黑漆漆的洞，他刚才以为的月亮就是这个空洞的眼眶。
　　他手脚并用，不断往后蹭，那张脸也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与他的脸只相隔五厘米，他甚至感觉那血下一秒就要滴进他嘴里。
　　他蹭着地，手掌被玫瑰的的倒刺划破了皮也丝毫没有反应，他现在只想赶紧逃出去，离这越远越好。终于，他手摸到了一块硬木头，面上一喜，以为到了大门口，可回过头一看，赫然又是一张同之前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站在了一块木头上而已。
　　而他距离那扇檀木门，还有近五十米之遥。
　　他绝望的哀嚎出声，不过两秒，就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他看见周围的地面又不断的冒出同样的脸，有的下面连着身体，有的只是挂着空荡荡的衣服。她们面容狰狞，眼眶漆黑，滴下来的血液汇聚成了血洼，然后向董其声的身体淌去，凝成了一个血红色的圈。
　　董其声的眼睛已经瞪得凸了出来，两条腿不受控制的痉挛颤抖，嘴里将阿弥陀佛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念了个遍，像一个低配版的唐僧，只是给她画圈的不是孙悟空，而是白骨精。
　　“姐...姐姐们....我错错....错了....饶了我...你们饶了我...”
　　“叫谁姐姐呢？我这么如花似玉你叫我姐？”众多鬼魂一齐出声，形成了一个现场3D立体环绕，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对对对....姑奶奶，祖宗，我错了...你饶了我吧....”董其声鼻涕一把，泪一把，黑色的
　　西装裤湿了一片，难闻的尿骚味混着热切的玫瑰花香直冲进张玉的鼻子，熏得她无数鬼身差点消失。
　　一个低沉飘忽的男声忽然响起，“你就是董其声？”
　　董其声一个激灵，朝声源处望去，只见一个人缓步从假山后走出，他穿着白色的长款风衣，显得身量更为颀长，头发偏长，已经遮住了耳尖，全身上下看起来都像个活人，只除了脸——该有五官的地方一片空白，是一个成了精的A4纸。
　　A4纸没听见回话，又重新问了一遍，声音缓慢，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往外蹦，特意将字咬得极其清晰，“你、就、是、董、其、声？”
　　董其声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我是秦广王殿下判官陆之。这位女士因为是含冤而死，怨气深重，所以在进地府后无法投胎，而她指认罪魁祸首就是你。经秦广王首肯，特勾来你的魂魄一问究竟。”
　　董其声已经连话都不会说了，他的嘴张张合合，嗓子里挤出“嗬”“嗬”声，身体无意识的向后退，却在触到那个血圈后，猛的被弹回，扑倒在地。
　　陆之见了他的反应，轻轻一点头，手中凭空出现一个纸簿，色泽呈姜黄，类似年久的皮冻，他轻轻的翻动纸页，片刻后突然开口说，“董其声，男，42岁，凉州苏城人。之前一直定居塞罗，2019年11月13日从塞罗到郢城的直达航班，11月15日购买郢城墓园旁边的荒地，第二日开始大批购进玫瑰花。12月10日庄园竣工，后又捐助郢城内全部的孤儿院，占据郢城晚报头条五天。”
　　如果董其声再理智点，就能反应到这些信息其实是明面上摆着的信息，可惜他已经被秦广王，判官等大名鼎鼎的称呼吓得大脑死机，只会无意识的点头。
　　陆之捻动了一片纸页，继续说，“功德簿记载，2020年2月18日，你指使12个男人将这位女士凌辱致死....”他的声音变得森冷，“你谋财害命，教唆他人，将铡你身首，扔下油锅，对此惩罚你可有话说？”
　　这回董其声有反应了，他忽的跪下，不住地磕头，大声喊着，“判官大人，我冤枉啊！我为人善良，热爱慈善，连小猫小狗都没杀过，更别提指使....指使别人杀人了。”
　　张玉都气笑了，“明明就是你认为我看到了你做的那件事，故意杀我灭口，现在还在卖惨。判官大人，恳请您还我公道。”
　　董其声大声嚷嚷着，“冤枉啊！冤枉啊！”
　　陆之手一挥，“来人啊，先将这个嘴硬的扔进油锅，让他吃了苦头再说话。”
　　四野一时无声，张玉茫然的回头看着他，陆之——宋知尴尬的直想挠头，他本是演的兴致一起，话说完才发现，哪有人给他用。他正想亲自去吓吓董其声，空气中突然浮现一个人影，他身穿一身玄色长袍，头发被银冠竖起，脸覆黑铁面具，只露出一个尖削冷硬的下巴。
　　他落了地，直接将董其声反手扣在地上，董其声的喊冤声戛然而止，甚至崩掉了一颗牙。
　　一旁的张玉一个腿软，差点直接跪下——灵君的气势太强了。
　　而后董其声的身下忽的起了大火，那火同之前的火一样，都是鬼火，红的阴森，摄人心魄。他的衣服丝毫未破，却疼的整个人大喊大叫，面目狰狞。
　　虽然只能看见眼睛和下巴，可宋知却奇迹般地认出来了，那人正是沈肃。
　　宋知负手而立，对董其声开口说，“董其声，你可认罪？”
　　董其声在灼烧灵魂的大火中痛不欲生，“不是我...不是我....都是他...是他....”
　　宋知对沈肃点了下头，沈肃心念一动，收回了鬼火，将董其声扔在地上。
　　董其声进气不如出气多，却仍挣扎着说，“那日我新得了个妞，才八岁，漂亮的紧，正是....万峰喜欢的款....我就想以这个妞换城北的一块开发区。国道旁边的林子里有一处屋子，我们惯常都是在那....交易，好巧不巧，我那天刚把万峰送进去，就来个女人管我借手机。”他抬起头看了张玉一眼，“后来万峰知道了，就说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我就....”
　　张玉突然凑近董其声，空洞的眼眶直直的对着他，“其实你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董其声猛地坐在地上，嗫嚅着说，“万峰是我的金主，郢城很多地都要他点头，我也...我也是没有办法....”
　　“你就是靠那些无辜的女孩子让他点头？”
　　董其声朝陆之看去，知道他是判官，不敢撒谎，“是，我刚从塞罗回来时，根本站不稳脚跟。有一次聚餐，我就带了个小女孩去，那时我才发现，原来郢城的地头蛇有许多人和我一样有喜欢儿童的癖好，于是我就资助了郢城的孤儿院，从里挑好看的女孩子给他们送过去。我让那些孩子有饭吃，能活着，她们帮我做点什么不也是应该的吗....”
　　他身下忽的又起了一团大火，比之前的更为妖冶，惨烈。
　　董其声大叫着改口，“不应该！不应该！”
　　可那团火并没有熄灭，反而更加势大。
　　宋知在那团火光中朝他开口，声音平静而幽然，“只孤儿院那些不够吧？”
　　董其声疼的满地打滚，“那些人的胃口越来越大，雄鹰私立小学，落单的小女孩....只要喜欢的，都会想办法得到....”
　　......
　　第二日一早
　　异闻处在警局内有一个独立的办公室，只是沈肃不在的时候，没人敢进来，因为一个不慎，就容易看到桌子和椅子正在打情骂俏——椅子腿卡在桌角上，下面甚至会淌出些不明液体，画面不忍直视。
　　办公室门口，有两个人正在推推搡搡：
　　“你去”
　　“我不去，你去”
　　“上次我都去了，这次到你了。”
　　“不行，石头剪刀布”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赵知同，陈川，你们在做什么？”
　　二人听到这个声音同时一个嘚嗦，战战兢兢的回过头，喊了一句，“头儿。”
　　被称作头儿的人年纪不大，约莫才三十岁左右。有一双略微上挑的桃花眼，可因为总是不笑，卧蚕都比别人的要小很多。肩宽腿长，像一个现成的衣架子。他警服穿的一丝不苟，明明能做男模的身材，却硬生生变成了夜叉。“我不是让你们给沈肃送储存卡，你们站在他门口干什么？”
　　赵知同突然被同伴一推，就上前了一步，他手伸在后面朝陈川比了个中指，才开口说，“我们也不知道沈处长来了没有，他这屋子....”
　　话音未落，屋内突然传出一个冰冷的男声，“进来吧。”
　　赵知同表情一呆，被称作头儿的人拿走了他手里的储存卡，瞪了他和陈川一人一眼，进屋了。
　　赵知同和陈川对视一眼，完了，被头儿记恨上了。
　　沈肃正在屋内查阅资料，听见门开了头也不抬的开口，“韩队来了。”
　　韩冀轻声熟路的拿了传说中会闹鬼的椅子坐下，“董其声你听说过吗？”
　　沈肃将手中的文件夹一放，上面正是郢城晚报上记载的关于董其声的几页，被剪下来夹在了一起，“他？”
　　韩冀瞥一眼就点了头，“对，你也在查他？”
　　沈肃沉声说，“你看他眉间发黑，眼白发红，两侧两颊各有凹陷，分明是以身饲鬼。”
　　韩冀看了看董其声圆润白嫩的脸颊，一脸茫然的问他，“你们学这个的都这么厉害吗？”
　　“什么？”沈肃没明白他的意思，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韩冀一摇头，“没什么。”他将手中的储存卡往桌上一扔，“他今天来报案了，说他明明睡在家里，早上醒来的时候却在车里，而车竟然停在郊区的庄园。这是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
　　沈肃接过储存卡，用读卡器插进电脑，屏幕上先是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个跪伏着的人影，正是董其声，他神色显得极为痛苦，似乎正在被什么折磨着。
　　他微弱的声音从电脑中传出来，“....万峰喜欢的款....我就想以这个妞换城北的一块开发区....资助了郢城的孤儿院，从里挑好看的女孩子给他们送过去....那些人的胃口越来越大，雄鹰私立小学，落单的小女孩....只要喜欢的，都会想办法得到....”
　　韩冀虽然看过一遍这个视频，再看仍会觉得惊悚，“他在和谁说话？忏悔吗？”
　　视频很短，掐头去尾也不过六七分钟，很快就放完一遍。
　　沈肃指着电脑屏幕，问韩冀，“这个U盘内容，你告诉他了吗？”
　　韩冀摇摇头，“还没有，这么诡异的东西，谁敢给他看。这不是先拿给你，让你瞅瞅有没有什么问题。”
　　沈肃沉吟了一会，才开口说，“应该不是鬼魂作乱，我这边没有显示。”
　　韩冀又问，“你刚才不是说他以身饲鬼，若是他那个....”话没说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肃，“若是他养的那个，我这也会有感应。现在什么都没有，你说的忏悔还真有可能发生。”
　　韩冀恨恨的一拍桌子，“这大半年，只报上来的失踪人数就有七八个，藏在暗处的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想不到这犯人就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他立刻站起身出了门，大喊一声，“小赵，把近半年所有7-12岁失踪卷宗都给我调出来，查她们最后的消失地点，交叉排除里面的可疑人物。”
　　小赵立刻起身应是。
　　“陈川，你和孙立元去跟踪万峰集团的董事长，万峰。”
　　“杨薇，你去查万峰平时交好的都有谁，把他们的身份、电话、常去地点都给我列出来。”
　　“张凯杰，你跟着杨薇，查他们所有人的通话记录。”
　　“郭响，你....”
　　“你....”
　　藏匿了半年的真相，终于董其声的“忏悔”下，缓缓露出了面目。那些被禁锢，被冤死的灵魂，也终将得到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