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年》横清

1、死后

　　灵均总算死了。
　　他感到解脱，他甚至浮在虚空中扬起微笑。
　　他看着自己的尸首毫无尊严地躺在这样一个污糟的地方：战场，伏尸百万，沙土也被凝固的血永远的留在这片毫无希望的荒野。
　　多好的葬身之处。他想，自己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打最后的一场仗呢？还是说无意之中他已经给自己选好了墓地。
　　命运。风卷着战旗叹息着这两个字。
　　灵均在这里站了好久，从夜晚的第一缕晨曦乍现，到黄昏的太阳余晖将要全部葬身于海。
　　他好像听见了远方城门关里传来的庆功的欢声笑语。
　　没劲儿。
　　他要去哪里呢？灵均不知道，他本以为死亡就会是人生的最后结局，所谓魂灵都会像纸被火烧一样化作飞灰的；不曾想过人死后还能有这样的一番景象，他还保留着自己的思想，但他不再是活人，也不能再回到人世。他还不够罪大恶极吗？他这时有些相信神神鬼鬼的光怪陆离的传说了，可又没有上天和鬼神来惩治他这样的大恶人。
　　灵均在黑夜里走向了不可知的远方，他没有骂，也没有怨怼，好像这就是他的命运。
　　他死后的第二个黎明。
　　当灵均在满满黑夜里重新看见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当是看到了传说的神明。
　　当光从破开的黑色巨茧里漏出来的时候，有几道和这些光都不一样的微小的粒子，这些粒子周身泛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奇异的光，在空气中浮动着形成了模糊的光束。在光束的尽头是一个长相秀美的人，白皙的肤色在光影中仿佛透明，，“他”的黑发散着，兜帽无力地向后飘。
　　他整个人像是漂浮在世间，拿着白色的手杖，好像他来这一趟，是为了引渡迷途的魂魄。
　　灵均怔住了。
　　“你是谁？”灵均问他。
　　“嗯，我是谁。”这位引渡人看起来很年轻，看起来还很有些青春，灵均心里想他应当也是很早就死了，“我应该算是你的接引人。”他一番话给了灵均极大的震动，灵均看着这位接引人，心里纷乱地掀过好几拨揣测，好一会儿，他才指着自己。
　　“我死了。”你是冥使吗？
　　我要去那个没有活人见过的冥界了吗？他想。
　　“对，你已经死了。”接引人没有反驳，“不过死后人会去往哪里，活人是不知道的，你还在留恋生前的人世吗？”
　　“你的最后一战打得惨烈，但你获得的胜利是无可想象的，你效忠的主君拥有了庞大的根基，这一场胜利让他几乎九鼎已经唾手可得。”接引人温温柔柔地叙述，“这不正是你所想看到的吗？”
　　灵均沉默地听着，好像在接引人这几句话里听见了他所希望的图景。
　　“你说的没错。”灵均抬头看天，太阳已经露出了一点面容，“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那我们要去哪里？”
　　接引人伸出手：“我来征求你的同意，请你去我们的天国。”
　　“好。”
　　灵均最后一次往回看的时候，看见黑黢黢的树下有黑影在晃动，还有朝霞绚烂瑰丽，人间的烟火气慢慢的晕染开来。
　　再见。
　　灵均后来才知道接引人的名字叫做“渚清”，还是一个看上去很稚嫩的小姑娘告诉他的。
　　“啊，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啊？”百微侍弄着她的花草，转过脸对他笑笑，“你的那位接引人呢，叫做渚清，他很厉害人也特别好。”
　　听百微言辞之间都是对渚清的夸赞，灵均有点好奇：“成为这里的人有什么条件吗？”“没什么条件。”百微大大方方地回答，“很奇怪吧，但是这不可否认，对于一个死去的人来说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能来到这里就算你运气好了。”
　　“当然啦，也有人还活着的时候就来到了这里，甚至一些还是出生在这里的人，我已经在这里两百年了。”百微心情很好，语气都是上扬的，“人间的人们管我们叫‘神’，虔诚地相信我们希望能得到我们的庇护，因为我们有力量。”
　　灵均听着百微自顾自地讲话没有回答，他还在品味“命运”这两个字，有些捉摸不透。他从前以为自己的命运就是从那个混乱邪恶的地方爬出来，再如同草芥一样的在这动乱的世上苟延残喘；后来他以为自己爬出来了，要为世道太平奉献一生也就是他的善始善终了，结尾也不过一个人人皆有的结局。没想到命运如此弄人和漫长，连他这样的人还有这样一番光景。
　　“灵均？”百微凑到灵均耳边问。
　　“啊？”灵均吓了一跳，“什么事？”
　　百微仿佛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我一直想问你，你在人间是做什么的？”
　　灵均没好气儿地看了百微一眼，好像在抱怨她吓唬人：“我以前是穆公的将领。”
　　“你也是弓箭手吗？”
　　“不是。”灵均往百微的花草外瞧，看见渚清匆匆往外走。
　　“渚清哥哥！”百微也看见了，她扬扬手喊渚清，“你要去哪里呀！”
　　渚清停下脚步看了眼他两，说了声什么但灵均没听清，然后就继续脚步匆忙地走了。
　　“渚清哥哥一定是要去他老师那里。”百微耸耸肩一副笃定的样子，“除了见他老师我就没见过他这么着急的样子。”
　　“你为什么叫渚清哥哥？”灵均有点转不过来。
　　“因为他来的比我们早啊。”百微说，“我刚来的时候，渚清哥哥很照顾我，他跟我姐姐是朋友，我就叫他哥哥。”
　　因为提到她姐姐，百微又开了个话茬：“我姐姐是美神，她会给人们带来灵感，助其创造伟大的作品。”
　　“那你们给人提供帮助，会索取报酬吗？”
　　“会啊，不过也是分多少的，有的人会看心情收取报酬，有的人会固定收取报酬，有的人拿得多有的人拿得少，渚清以前在人间行走，有时候会无偿给人们提供帮助。”
　　“这样啊。”
　　“我姐姐一定会夸赞你的。”百微对着灵均顽皮一笑，“你很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