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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End 春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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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凉凉的一片飘落到了服务生的鼻头。触感微凉,带着一点湿漉漉的软。
安室透愣愣地紧闭了下眼,方才他的意识又抽离了身体。他摘下鼻头的那片雪,雪花松松软软的团成个小球,湿乎乎地黏在指尖。明明是冰冷的东西,捻在指中时却不带寒意,反而染着春的暖。那片雪花异常坚韧,安室透不住地揉搓它,它却仍顽固地粘在男人手中,只有边缘洇了一点湿。
“……安室先生,安室先生?”
安室透愣愣地紧闭了下眼,方才他的意识又抽离了身体。男人自嘲般地轻笑出声,随手将那枚被他蹂躏出汁的花瓣掷于土中,抬步走向呼唤着他的毛利兰。
三月已是春的季节,娇俏的粉与白甜腻腻地缀满枝头,压得枝条不住向下坠,挣脱了新绿的樱叶透着黑乎乎的笨拙,油亮的叶面上不断有透过枝条的光跳动。尽管风还有些料峭,米花公园里还是熙熙攘攘地挤满了来赏早樱的人群。
印着碎花的四方野餐布上,毛利侦探社与波罗咖啡厅的人员都默契地休业一天,聚齐为名为“安室透”的这位受人喜爱的服务生送别。赏樱是沾了点风雅的活动,虽然现代人以不会再随花吟歌,毛利先生也还是借机带了一瓶好的清酒想要攀点合适的名头痛饮一番。
可惜在座的诸位不是不善饮酒就是不能饮酒的未成年人,名侦探先生只能闷闷地端着小酒杯苦饮起来。
赏花的主角脱了鞋子坐上餐布,少见地端起了无人光顾的酒杯,俯身伸长胳膊冲着毛利小五郎举樽:“老师,请为我来一杯吧。”
毛利小五郎大喜过望,赶忙给他填满:“怎么,你这正经小子也发赏花的酒兴了吗!”
安室透微笑着端回酒杯,因着酒液实在过满,收回途中一滴酒液溢出沾到了他的手指之上,蜿蜒着流下。男人轻声笑着附和,微闭着眼饮酒。
一睁眼又被雪扑了满脸。
他耳边疑似传来远远的警笛声,红红蓝蓝的光交织着在他眼前跳跃。酒液火辣辣地灌入肺腑,酒气蒸得他脑袋晕眩不堪。公安晃晃悠悠地从警车里跑出,他步履蹒跚,左脚绊右脚,似是不扶着点什么便会瞬间颓到在地无法再起,于是风见裕也从他身后扶了他的上司一把。
金发的公安耳朵嗡鸣,听不清他的下属的呢喃,听不清周边人的指示,只是心跳砰砰,似鼓般敲得他耳膜生疼。他意识恍惚,脚下劲一松没撑住半跪倒在地,受火燎伤的双手触到地面沙砾的瞬间便涌出渗出液。他方从黄昏别馆赶来,赤红的火在他身上舔下了焦黑的伤,从天而下的冰冷的雪微微落下掩住一点公安的狼狈。可他顾不上这些,他惯常挺直的背轻轻颤抖,灰紫的眼也因震惊而张大,手颤着去握眼前已冰冷的人的手。半响,弓着背的男人对着他躺在地上不会回应的“宿敌”道了一声谢谢。
那之后的事,对公安来说有些模糊,他似是爬上了一条长长的数不尽有多少级的楼梯。那楼梯实在是太长了,又昏暗不明,废弃的大楼里没有一点对光明的施舍。男人坚持着往上爬,每当他要摔倒时,风见总会在他身后扶他一把。在公安不长的人生里,他从未爬过那般长的楼梯,一节一节的没有尽头,似是要通到天上去。然后他推开天台的门,见到了仍在人间的少年。
大雪瞬间从他迈出楼梯间的那刻直落而下,一团一团地扑在公安的身上,风裹着雪片擦过男人的脸,雪团在他的睫毛上不肯落下。他迎着雪走向已被白色埋了半个身子的侦探,他要伸出手去拍开少年身上的雪,他自己睫毛上的雪却像是支撑不住一般陡然落在他的眼眶里,经体温一融便化成水落下。
“安室先生?”
服务生愣愣地对着声音抬起头,他像是仍沉浸在冬天的回忆中,眼神也透着麻木的冷。
毛利兰见状匆忙从包中掏出手帕,递与正在流泪的男人:“怎么了?”
男人有些不解,他对自己正泪流满面这件事毫不知情,却依旧耐心地接过了手帕握在手里。
毛利小五郎在一旁嗤笑出声,他端着酒杯毫不在意地边喝边讲:“我看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ptst还是ptsd的。”
“爸爸!你怎么说话的!”毛利兰忍不住在外人面前喝止父亲的不逊发言,他们作为搜查一课和工藤新一的保护人也都在事后了解了大体经过,正因如此毛利兰才不能忍受父亲如此去对待一位兢兢业业的公安。
毛利小五郎却少有的执着,他不顾不满的女儿,一把夺过公安手中的酒杯,将酒液随意泼洒在缀着樱花的土地上,又为其填满了一杯。经历过风霜的退休刑警把酒杯塞进公安的手中,像是命令,又像是劝诫:“喝,喝过了醉一场就好了。”
安室透恍若初醒,他虚握着酒杯对上了毛利兰的盛着担忧的眼,少女不带犹豫地握上了公安覆着茧的手,温柔的体温包容了他近似无力的恍惚。
“安室先生,新一他……”话没说全,后续喃喃散在风里。
新一他什么,是他对没有来为他送别感到遗憾,是他很感谢他去救了柯南,还是他……男人不知道,他无法填补上这个空白。
多么简单的谜底,江户川柯南就是工藤新一。
拿着谜底去看问题,一切都一目了然。
那个借着朋友样貌前来帮助他的少年怪盗,在决战那天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上他所在在的救护车,一把将他从床上拉起,张口就是“救救柯南!”可在他们兵荒马乱地赶到一切的结局都已落幕时,那个少年却不见了,连一声道别都没有地消失在人群里,只在他的救护车上留下了一张黑桃A。
那之后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FBI在战后将江户川柯南紧急从警察医院转移走,其后又是工藤夫妇借目暮警官之口转来的感谢,为赤井秀一的葬礼上也没有见到的少年,与其交好的朋友那也只有一句转学,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经组织一代代改进,凝结了罪恶的药物,最终也给他的小侦探带来了无法同他言语的痛。
他不是没去问过,深夜染着露的寂静之时,男人守在工藤宅的门前,灯却从没亮起过。少年侦探团留下的四个孩子经过咖啡馆的门前谈起那已不能轻易见面的朋友时,他也想去探究,可棕发女孩的眼神却止住了他。
他们都心知肚明,也便没什么好问的了。
男人低头饮了酒,澄澈的酒面上晃出他的倒影。
醉过了就能忘了吗?忘不掉的。无论是他永远残缺的四瓣樱花,还是随着雪一起消散的少年,他都无法忘掉。他像是雪原上独身行走的离群之狼,披着伤低吠着无人能懂的嚎叫。
可忘不掉又能如何,降谷零抬起头用眼神去够空中的樱花,春天已经来了,细软的花将冬的雪扫除得一干二净,只花瓣簌簌在风中时偶或能想起飘落的雪。
他重新饮了一口酒,无论怎样,他都踏入了这个春天,这个不会再有江户川柯南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