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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和哥哥一个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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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那样,怕也是碍不着小侯爷得美人青眼,他琦年玉貌,又有个握着半壁兵权的爹,去岁在庙里修行了一年,都城里多少女儿家的芳心都没有着落了。”
织霜说到一半,去瞧玉真的脸色,见她不为所动,又道:“而且,他这次也在待选的侍君之列呢……可是,殿下说不想再见他,这次他肯定是选不上啦。”
“把他留给都城的贵女们也好,比如霜儿你啊。”
“我还要辅佐殿下,哪里有功夫谈婚论嫁。” 织霜被玉真打趣,也有一些脸红,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掀开帘子往外瞧去。
暮春时节,正是郊游的好时候。薄云后的太阳若隐若现,一如少女婉转心事。
“殿下手上的伤被陈夫人见了,怕要罚我,不如我们去离宫住上几日,等印子淡了再回宫吧。”
玉真也很久未去离宫了,便应了她。织霜停了马车,遣人先去通报,又命令车夫直接往码头去了。
两人乘了一座画舫,往城外的离宫去了,画舫快行到御水门的时候,随行的人来报,后面有条船不近不远地跟了一路。
林织霜亲自去后面查看,是一条两层的楼船,所以看不清船上坐的是什么人,她向玉真回禀了,玉真递给她一个玉碟:“你让水门的守备将那艘船拦下一个时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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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又名御水山庄,坐落在御河上游,四面环水,冬暖夏凉。
山庄内最幽静的地方,是一处傍着老梨树而建的水榭,薄绢风帐放下来,徐徐惠风也有了形状。
玉真一个人坐在水榭中,望着自己的倒影出神。不知不觉,她的脸离水面越来越近。
水中的少年人长着和她一样的眉眼,做着和她一样的动作,却有和她截然不同的命运。
今日在金楼里,玉真说自己是一个来都城寻亲的甄公子,并不是一时兴起的胡编乱造。
玉真查到那个福云寺的主持出家前姓甄,按照子随父姓,女随母姓的惯例,她的哥哥应该也姓甄,此刻也许被母皇囚禁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生死未卜。
如果这时都城又冒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甄公子,母皇会不会有所动作?她起码得派人打开牢笼看看,关着的还是不是自己的真外孙,到了那时,或许她才有行迹可循,能找到自己的哥哥。
三两瓣梨花落在水中的人影上,水波轻颤,那人影也动了起来,玉真轻轻唤道:“你是哥哥么?”
她话音未落,只见水面晃起来,仿佛有条大鱼在水下朝着她游过来。玉真心中一惊,要往后躲,水中猛地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紧接着另一手捂在了她的唇瓣上。一个人破水而出,他满眼笑意地看着受了惊的玉真,没有一丝愧疚:“是我,你别叫人。”
玉真看着全身湿透的谢望山,一颗心跳得飞快,待他将堵着她唇瓣的手移开,依旧不能言语。
她是真的被吓住了。
只听谢望山道:“你将我的船拦下,害我潜水才能跟上你们,可真是累人。”
玉真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要挣脱他的手,反而被握得更紧了,所幸转过头不再看他。
他喘着粗气,胸膛一开一合间,水面也跟着起伏:“我在福云寺等你到初十,你没来。”
“我何时说过会去找你。” 玉真终于挣开了他的桎梏,美目中带着怒意,定定看他。
谢望山的短发只有寸许,上面的水珠,贴着脸颊滑下,他嘴角一勾,那道细流又顺着那道弧线,滑进了他开合的薄唇中:“可你说过要来杀我呀。”
玉真记得自己当时好像是这么说过,但只是情绪激动时的戏言。这个人是镇北侯的独子,哪能真的说杀就杀呢。
她只好道:“我改主意了。你趁我没叫人来之前,快走吧,被抓住私闯禁宫,你爹也保不住你。”
谢望山双手撑在水榭的边沿,装作无奈道:“我便是要走,现在也没力气。”
玉真也不再和他多言,张口就要喊人,却被谢望山抢先一步拉入水中去了,一道温热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我被人抓住了,你身世的秘密就要保不住了。”
先前为了清静,她将伺候的人打发远了,可是再远,一个大活人落水的响动也引来了两三个侍从:“殿下落水了,快来人啊。”
转眼间林织霜带着七八个人来了,只见一身男装的云城公主一个人站在水中:“殿下,你在水里干什么?”
玉真满面羞红,全身湿透:“我无事,刚刚在水中看见一只乌龟,想去捉来着,不慎落水了。” 藏在水里的人扣着她的手,听她这样说自己,促狭地拿一根手指撩拨着她的掌心,她又酥又痒,面上却不能显露半分,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
林织霜往水里看,没找到乌龟的半分影子,只看到一段宝蓝色的袍角,今日是她为玉真更衣的,从内到外都是白色的,没有用到任何其他颜色的衣衫。
她心中一凛,水里藏了人,可是殿下却没有说。
“殿下,可有伤了哪里,有没有被那乌龟咬了?”
“无事,你们都下去吧,我身上湿了,从这里到我寝宫的路上不要有人,再放一身的男装在我的寝宫里,将伺候的人都撤下。”
她现下穿着男装,在要一身干的来替换应该不会有人起疑。
林织霜想了想,不论水中藏着什么人,这么多人在这里,声张开来总是对殿下的名声有损,但她又放心不下,只好旁敲侧击道:“是,我等殿下进去了就带着人在外面候着,有什么事殿下只要知会一声,我们就立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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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都走了,谢望山才从水中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殿下晚一会儿让他们走,我就快被闷死了,到那时只能不管不顾露面了。”
“你露面又什么好处,想要被充军,还是抓去杀头?”
“殿下说的两个下场都不太可能,倒是陛下可能为了皇室颜面,逼着我年纪轻轻就结亲。”
玉真已经上了岸,将他意有所指的浑话丢在身后,假装没听见。
谢望山见她走了,也跟着她往寝殿去,一路上没有遇见半个人,织霜已经将人撤了个干净。
她走在前面,身后留下一串蜿蜒的水痕,他顺着水痕向上看去,湿漉漉的春衫贴着她的轮廓,勾勒出妙曼的身姿。谢望山在水中泡得久了,被岸上的暖风一吹,身上觉出些醉人的温热来,看来金楼的春露酒味道虽淡,也不是没有后劲的。
这若有若无的醉意,引他遐想。
芸芸众生中,只有他能识破她的女扮男装,也只有他能拿捏住她的娇蛮任性。谢望山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笑了,自见到她的那日起,他便常常莫名其妙地笑。
“你笑什么?” 玉真已经进了寝殿的内室,回头看谢望山,他还立在廊下,笑得入神。
谢望山收回飘散的思绪:“我笑殿下不知道,男人是不能被叫做乌龟的。”
“为什么?”
“我未来的妻子如果背着我和人相好,我才是乌龟,殿下又怎么知道我的妻子是什么人,会不会背着我偷人呢?”
玉真啪地一声栓上内室的门,这个人果真吐不出一颗正经的象牙:“干的衣服在外面,你换上就自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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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衣服不是谢望山的尺寸,穿在身上太小,他只好将领口半敞着,勉强将腰带束好,又往袖口一嗅,有股淡淡的女儿香气。
他抬眼往窗外一望,傍晚时分,天色放晴,已是红霞满天。
内室门扇的窗格纸上应着离宫的景致,绘着一片芦草,在澄黄的余晖下,如一台搭好了的皮影薄幕。
轻轻的,内室里传来湿重衣物落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又隐约有水落银盆的清脆声音,如鼓如锣。薄幕的一角,一双纤纤玉手悄然登场,一手执巾,细细擦拭过另一条手臂。
手的主人侧身,出现了一段妙曼的人影,轻薄的衣料掩不住丘壑,手巾轻拂,山峦微颤。
谢望山幼时学画,先生教他远山之美,美在壁立千仞,刚直挺拔。
看来也不是全对,世上还有这样一种山,平日里万千束缚,娇藏在女儿家的心口,美在柔软浑圆,让人心驰神往。
他目不转睛盯着窗纸上的剪影,已经面红耳赤了,也不敢再细看,刚想转身就碰到了桌角,发出了一声轻响,薄幕角落的人影先是一转头,又明白过来,受惊似的消失不见了。
谢望山急道:“你别走,我来找你,是有话对你说。”
他等不到她的回应,也没听到她远去的脚步,上前两步隔着窗纸低声道:“你今日所说的甄公子是不是确有其人?”
玉真的心跳漏了半拍,那天在福云寺的小窗下,这个人将她的秘密听得完完整整,而且现在也猜得半分不差。谢侯爷和空净是世交好友,这个谢望山十有八九知道一些内情。
她略一思索,拿过一件褙子穿上,走到门扇前,隔着一层纸问道:“你见过我说的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