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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前辈(13) ...

  •   在东京工作的父母不到30岁便有了足够在练马区买地建房的能力。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个中又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修一也是在很久之后才有了深刻了解。

      五岁的他只大概反应过来,自己接下来终于要跟父母还有不满一岁的妹妹一起生活了。

      但是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离开北海道的时候没有,住进新家的时候也没有。

      自己是被父母深爱着的,修一知道自己无需怀疑这一点。

      东京很远,成年人的假期很少。但父母很神奇,他们很少回家,却能说出修一那些俄罗斯朋友的长名字。

      东京的生活没什么不好。

      妹妹很可爱,扎着两个小揪揪,手和脚都胖乎乎的。

      有的时候修一也会想,自家妹妹这么活泼,时雨这个名字太文静,爸爸起得不怎么合适。

      东京的生活也没有那么好。

      因为遗传自俄裔外祖母的银发,刚从北海道搬来这个社区的修一在孩子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孩子们都叫他“小怪物”。

      无知是小孩子的保护伞和免死金牌。但修一不觉得自己有向伞妥协的余地,只好被迫选择做站在伞外淋雨的人。

      可惜,强装岀来的无所谓唯独骗不了他自己。

      他开始做梦,梦到他离开时刚刚开始融化的北海道的大雪,梦到总是笑着教他说俄语的姥姥和姥爷,梦到亚历山大和阿列克谢,那两个和他告别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俄罗斯小胖子。

      五岁的修一模模糊糊地认识到——所谓的过去,正是因为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才会被人们形容为美好。所谓的未来,正是因为还没有真切地发生,才会像大人们形容的那样值得期待。

      而所谓的早慧,大概就是像他这样,提前知道了一些超出年龄但又简单至极的道理。

      东京的樱花不像北海道的雪,不会一夜之间改变空气的底色。但修一的,不算太好但也不算不好的生活,却在一夜之间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修一承认,他不太擅长回忆。

      他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雅治时的场景,不记得那是在晴天,阴天,还是雨天,不记得是在早上,中午,亦或是傍晚。关于那一天一切,现在想来,大概是他童年记忆里最美好的那些东西的集合。

      晚霞和樱花树,秋千和刚打开的波子汽水。

      和他差不多大的小不点对他伸出手,眼晴里是明媚到夺目的笑意。

      “要不要和我一起打排球?”

      这就是修一的现实,那一刻正在发生的,他亲眼所见的现实。

      思考的时间用了多久?修一同样不记得。他只是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可以不需要任何怀念和憧憬。这同样是个简单的道理,面前这个人不会存在于过去,也可能不会存在于未来,但他一定存在于现实之中。

      他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的「现实」。

      在那之后,梦里还没融化的大雪变成了东京刚开始绽放的樱花,哭得直冒鼻涕泡的俄罗斯小胖孩儿变成了邻居家刚从关西探亲回来的黑发小不点。

      而修一,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无比感谢那个他已经记不太清的春日——

      木兔修一遇见赤苇雅治的第一天。

      ………………

      「经此一役,木兔修一和赤苇雅治这对搭档证明了他们就是本世代无人能敌的至强组合。这两位选手如同球场上的风,前调是所向披扉的威势,中调是恣意张扬的骄傲,后调却是压力之下的绝对冷静。

      我想用“神之子”来称呼他们,因为他们如同“神之子”一般,分享着重压之下的自由。」

      这是一段球评,出自雅治和修一高三那年的月刊排球7月号U18亚青专栏。在那之前,雅治他们所在的国青队刚结束亚锦的比赛,拿到了来年U19的岀赛权。

      修一看到月刊的时候,这段被广泛传播的球评已经坐实了雅治和他的称号。对于这种惯用夸张的褒誉和文绉绉的形容,修一倒没有多中意这个称号,只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和雅治这种被公认绑定的关系很和他的心意。

      而直到那年的IH开赛,雅治才知道了“神之子”开始被用来称呼他和修一这件事,不过那就是后话了。

      高中毕业,作为国青的王牌主力的修一拿到了关东League1部所有大学的邀请。最后,和雅治一样,修一选择了早稻田。

      修一知道雅治选择早稻田的原因有很多。

      早大向来看好国青队和春高强队的主力,开出的条件很是优厚。而且早大这几年成绩一般,这样一来他们进队以后很快就有上场的机会。加之雅治的爷爷奶奶都是早大的教授,早大主校区也就在新宿,比起在八王子的中央大,早大离家近了不少,而且也有地铁直达。

      但修一选择早稻田的原因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是因为雅治选择了那里而已。

      接下来也没什么特别,磨合新的队伍,按步就班地打春季league和黑鹫旗,忙碌而充实。

      比之这些升入大学带来的新意,真正的冲击则来自那年的U19世锦赛。不仅是修一,也不仅是他们这一届国青,事实上每一届能打进世锦赛的国青面对这一份冲击的感受都差不多。

      世界的天花板真的很高。而他们也真的很弱。

      那是日本男排最低迷的时代。

      二三十年前连续三次奥运拿牌的辉煌好景不再,连上一次打进奥运都成为了10年前的旧话。国家队的战略摇摆不定,联赛也始终未能出线。

      修一印象里自己的U19也是如此。

      面对从未遭遇过的艰难处境,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球场上的空气原来可以那么凝重。同样,那也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作为一名二传,自己的幼驯染为何饱受赞誉。

      16进8交叉赛的第四局,前面三局除了第一局勉强抢下首胜以外都输得一塌糊涂。

      教练叫了暂停,说冷静下来,每一球都好好打就足够了。教练的言下之意大家都心里有数,比赛的结果就和两队之间的实力差距一样已经无法逆转,一时间士气低迷无比。

      修一拿着毛巾站在最边上擦汗,一言不发。没人觉得反常,大家都知道木兔副队一向不怎么在暂停时间说话。开始打世青以来,在暂停时间只点头和沉默的人也不只木兔副队一个。

      “和彦。”雅治拍了拍身边低垂着脑袋的队友,笑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怎么啦?你可别学修一那家伙不说话,打起精神来啊!”

      松桥和彦,副攻,全队身高最高的选手,平常一直都是个元气小子,最喜欢开玩笑。

      修一盯着雅治搭在松桥肩上的的手,有些烦躁。

      要问这场比赛谁打得最辛苦,那一定是雅治。他们这边一传接不稳,二传一直被针对。反观对面,接球稳定,总能拿到回球的机会。更可气的是,对方的二传是国际上有名的天才,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挑衅雅治。

      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雅治的背影猛看,修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收回了视线。

      松桥这么消沉不是没有原因的。刚才的快攻不是被拦下就是被接起,一直没得分。松桥技术不差,网前防守很有一套,拦网得分的成功率一直很高。快攻一直被拦下也有上一局使用频率增多的一部分原因。

      雅治还在布置战术,“刚才的失败主要是我的原因,和彦你打得没问题。对面现在盯你盯得紧,快攻先放一放,你专心拦网,封住对面4号的斜线球。”

      听到雅治把没得分的原因都归咎到自己身上,修一暗中咬紧了牙。

      从上一局下半开始,修一明显察觉到了自己的体力开始渐渐不支。同样的,上局托给他的球数与正常状态下的一局相比至少减少了五球,快攻次数的增加也缘由于此。修一并没有要求雅治恢复托给他的球数,甚至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

      因为掌控这支队伍的人不是他,更不是教练,而是雅治,他们的二传。球队不是雅治的一言堂,但雅治是队伍的领导者和决策者这一点毋庸置疑。在这位决策者只用看眼神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时候,无理和乱来的要求必不会得到许可。

      雅治是任何时候都绝对可靠的二传,修一从未怀疑过他的搭档。但得分是王牌的责任,是他的责任。不然他还有什么资格和雅治“分享重压下的自由”。

      不仅如此,修一想要的还有更多。

      “所谓王牌,大概就是在又长又紧张的五局比赛里的终盘延长赛,面对强势的对手,二传已经在巨大的压力下累到无法思考,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余力托出一个好球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选择的攻手吧。那是一个二传最后的软弱,只存在于潜意识之中,只流露给他绝对信任的人看。而王牌,就是那个人。”

      修一想成为雅治口中的那个人,想成为雅治的唯一的那个人。

      而承认这一点并不容易。

      从五岁到十八岁,生活发生了太多改变。

      还好,总是一回头就能见到的那个身影始终触手可及,这样修一就还能说服自己,他的现实不会又在哪一天突然变成充满无力感的孤岛。

      修一不觉得自己有改变这一切的勇气,所以他选择执着于当下。

      执着于当下并没有什么不好,在大多数时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都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而“超出常人的执着”则足以说明修一对于现实的态度。他几乎不会主动回忆过去,也对未来没什么规划。

      但执着和沉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较之他人,修一觉得自己对于现实有着更深刻的理解。现实的改变发生在一念之间,也发生在人类无法察觉的时间流逝之中。

      正因为如此,修一从不寄希望于现实能一成不变,这也正是他不愿意去触碰的矛盾根源。与其说自己是因为什么选择了执着于当下,修一觉得自己更像是在以此为借口逃避过去与未来。

      雅治是修一的例外,唯一的例外,他对现实的执着正是以一份例外的产物。

      或许难以想象,但修一用了一个暂停的时间想通了全部这些。

      暂停结束,修一走到雅冶身边,他们还剩下最后一句话的时间。

      修一低下头,抓着雅治的手腕在他的错愕中又迈了一步,好像这样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能近到可以忽略不计。

      “我没事,像平常那样来就行。”修一尽力维持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他现在一点也不冷静,这不好,不专业。但无所谓了,修一觉得自己管不了那么多了。

      木兔修一喜欢赤苇雅治。

      他喜欢雅治,他的二传,他的幼驯染,一个男人。

      观众的欢呼声响起,只可惜这欢呼声不会献给他们这必定的输家,但这同样无所谓。“重压下的自由”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东西,能和雅治并肩站在一起的这件事本身才是。

      这次不会忘记了。

      这个意识到那份例外到底是什么的瞬间,修一决定好好记一辈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前辈(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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