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客》弦诉

1、且醉今宵

　　顶着淅淅沥沥的雨，马蹄声律动着，带着明快的节奏。青丝依然在雨中飘荡，没有一点湿了的迹象，那一抹傲人的白消失在小巷深处，铃声渐悄。
　　细听那竹屋里银铃般的笑声，肆意而清越。
　　屋内，女子坐于窗台，双手抱膝，侧脸贴在膝盖上，系着银铃的发丝笔直下垂，似笑非笑。
　　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脸上带着羞愤的红，“没见过你这种女人，把本……我的衣服还给我！”
　　只见女子纵身一跃飘到了男孩身后，“一百六十四道伤疤，小家伙，你这是招了些什么人了……”一双坦率的眼睛，清澈的无任何杂质。
　　风泽脸又黑了一截，“你……你居然还数伤疤……”那不是被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看光了！
　　秋然揉了揉他松软的头发，“长这么大不容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应好好保护才是，岂能任人随意糟蹋。”她说着，言语间竟带着些惆怅。
　　他心中微微泛起疼痛。家人，那是什么东西？这种东西从来不属于我。他冷哼着，转头。
　　这样的孩子还蛮可爱的……秋然抿出一丝微笑，俯下身，“小家伙，瞧瞧你这张漂亮的脸，定与我五百年前是一家，不如叫声‘姐姐’来听听？”
　　“谁是你弟弟，少臭美了……”他撇撇嘴，依然昂头背对秋然。
　　秋然也不介意，继续揉揉他的头发，若有所思地走出竹屋。
　　衣服……他侧着脑袋，一副纠结样。
　　“等等！”豁出去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暂时顺着这个土匪头子吧……“姐，姐姐。”
　　“叫我什么？那双秋水眸子里跳动着灵性，显示出一种计谋得逞后的慧黠。秋然就是诱他妥协，就是欺他年少，不过她就是不愧于天，不怍于人，谁让她是秋然呢！
　　风泽有些发懵，这是被戏弄了呗？他也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硬着头皮又轻轻叫道，“姐姐。”
　　“你的衣服上划了很多口子，恐怕以后穿不得了。改日我替你补好了再还予你。”秋然嘴角微勾，袖中银丝勾下梁上一匹白布，三下五除二将之裁剪成一件白衣，塞到他怀里，然后潇洒地留下一个背影，扬长而去。
　　有些熟悉。他想。不知在哪里见过。
　　秋然踏出竹屋，抬眼就看到了那个冠绝古今的女子。藕色如芙蓉，袅袅之姿，来者实是瑶池不二，紫府无双……
　　“几日不见，师姐越发地美了。”未见其人，调侃倒先钻进了耳底。
　　浅桐院中闲步，画面似乎都已静止，她淡淡一笑，兰香暗露，“惯会贫嘴，也不见长进。”
　　秋然不知何时已绕到她身后，采了一朵芙蓉，“你闻闻看，今日芙蓉开得正好，师姐来的真是时候呢。”
　　或许这时，才会注意到美人的眼睛——漆黑、明亮、有光泽，却又只有黑夜。
　　常人或会叹一声可惜，但于浅桐，不过是经历罢了。曾经，她洞悉世间一切丑恶，算尽古今命数，而今，她自封双眸，不过为求历练而已。
　　“果然甚好，你这儿特殊，似是丹桂也飘香了。”浅桐挽住秋然。
　　“师姐好灵的鼻子，你且等等，因这丹桂开了，酝了坛酒，在后院埋着呢。”秋然转身，步子轻快。
　　浅桐无奈，只沉醉于这满院的花香之中。鸟儿停在她的肩头，微卷的发丝上散落着几片樱花，她唇角浅浅的勾出一条痕，恬淡而闲适。她抚着鸟儿棕黑色的皮毛，“青魇，你说，什么是道呢。”似是低低的呢喃。
　　鸟儿偏过头。
　　它自是不知的。她失笑。
　　酒香渐渐萦绕她细腻的鼻尖，挥之不去，浅桐微微一笑，“你来啦？”
　　白衣环住她的脖子，痒痒的，“这次是先闻到酒香，还是先听到我呢？”
　　“鬼灵精。你别讹我，这哪儿是丹桂，倒像是腊梅？”这丫头，也不知又捣鼓出些什么。
　　秋然神秘一笑，拉着浅桐进了屋，鸟儿惊飞钻进了树丛。
　　“别吓坏了青魇。”
　　“它胆子大着呢。”秋然不置可否。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身影奔出竹屋，正是在里边养伤的那小子，衣衫凌乱，气急败坏。
　　秋然扑哧一笑，“我道是谁，就说这家伙胆子大，竟就拿了人家东西。”
　　青魇两只爪子紧紧抓住玉笛不放，那股子灵活劲儿像极了走街串巷的惯偷，一下子拐这边，一下子又往另一边拐去，着实让人头疼。后边气急败坏追着的那家伙也是晕得七荤八素，踩着花草，踏着空步，腾挪转移，看起来还颇为赏心悦目。
　　“小子，轻功不赖嘛。”秋然绝美的脸上漾着涟漪，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闹剧。
　　风泽这才注意到边上站着的二人，一边追赶，一边恼怒着，“不帮忙就算了，何必奚落我！”
　　“你那么厉害，哪用的上我......”似笑非笑的表情带着那么些可恶的意味。
　　“哼，要不是受了伤，我风泽岂会输在一只鸟身上！”
　　“青魇都飞走了，你还有空在这儿跟我贫嘴，看起来你的东西是不想要咯？”
　　“死鸟！等我抓到你，要你好看！”他回过神，脚下一踩，又不见了身影。
　　“这便是你命数中的一人？”浅桐虽然自封双眸，但上天赐予她洞悉一切的直觉是不会消失的。
　　“师姐是我命中同生同死之人，他亦是。我常常推想，命运相连的十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你的命数，亦是我的命数，就连风泽，如此单纯未曾涉世之人都逃不开的命数。”
　　“师父多年前就说，世间将经历一场浩劫，但至今没有动静。师父在外云游多年，也不知他何时回来。”
　　“师父身负天命，当日收下你我二人也是天命之故。”
　　“我原本还想着师父能将剩下几人找到，也好给我添几个师弟师妹的......”刚正经了几句，秋然又开始无厘头，“不曾想，师父一走就是十年，天下怎能有这样黑心的师父！”师父一走十年，可不就是甩手掌柜吗？！
　　“攸宁可莫要怪罪师父，师父待我们都是极好的。”秋然，字攸宁。浅桐早已习惯了秋然的措辞，知她没有放在心上，也不苛责。
　　“师父赶明儿领个师弟妹回来，我就原谅他了！”在浅桐面前，秋然就像个孩子。
　　“若让师弟妹看到你这幅样子，可不是堕了师父的威名？”浅桐揶揄道。
　　“师傅才不会怪我呢，师父最好了！”
　　......

　　“师姐留下来陪我嘛！近日来无聊地紧，灵致不来，你也不来......倒是那个盗酒的，日日光顾，也不知是什么来头！”秋然一边撒娇一边抱怨。
　　“盗酒的？”浅桐有些疑惑。
　　秋然点了点头，“此人厚颜无耻得紧，每日赖在我空明斋的花圃酒窖，欠了我不少酒钱。”
　　“此人竟能突破空明斋的结界，看来不是一般人。”
　　“以我之力，尚不足以算知他的命数，实在古怪了些。”当然不是一般人，一般人哪个有他那般厚脸皮......秋然一边答话，一边又进了了酒窖，抱着一坛酒出来，笑道，“他今儿倒有眼力见儿，不打扰我和师姐一叙！”
　　“也罢，攸宁非要拉着我饮酒，我自然是得舍命陪君子的。”浅桐笑着接过酒坛子，也将那盗酒贼抛在一边不去想。
　　秋然空明斋里的坛子都是秋然精心雕刻制成的，各色琉璃玉器，各种彩色瓷土，美轮美奂，赏心悦目。这个酒坛是由上等的蓝田玉制成。
　　说起来，秋然也是实打实的家财万贯。空明斋本就建在千年寒铁之上，虽多为竹木所制，但内里奇珍异宝数不胜数，除却玉器，各种名贵草药、宝典秘籍从未短过。
　　“趁天下尚还太平，你我今日饮酒品茗，也是美事。可惜咯，师父竟无缘我的美酒。”她摇着脑袋作出一副喟叹状。
　　浅桐见状“噗嗤”一笑。师父仙风道骨，但真不一定对美酒免俗。攸宁这酿酒的技艺还是自师父的手稿里窃来的呢。师父也定是个爱酒之人。
　　“可惜啊，我从师父那偷师学艺，我倒想尝尝师父的手艺了。”
　　“说到底，你这丫头就是嘴馋！”她宠溺地在她眉间一点。
　　“才不是呢，攸宁是想师父了。”秋然眼睛里闪着兴味的光，“师父可是我在这世上见过最美的男子，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他有没有给我俩拐个师娘回来呀？”
　　“你这下倒舍得了？小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看到漂亮姑娘过来就把师父藏起来，生怕别人给抢了似的。”浅桐脸上漾着暖融融的笑。
　　“那是，一般的庸脂俗粉哪里配得上我的神仙师父，当然不能任师父被别人惦记！”对此，秋然还是极为坚持，毕竟师父就是她最崇拜的存在，高山仰止，无可替代。
　　浅桐浅浅酌了一口美酒，浅淡清香，不醇，而有韵。
　　流光聚散，且醉今宵。前路未知，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