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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胡贝,胡贝 ...

  •   一夜过后,日子还像从前那样,静静流水般过去,仿佛永远不会改变。除了那张被拉开的床,依旧没有被拼回去。双人床变成了两张单人床,看样子可能要一直保持下去。没有必要,莫德尔有时候看见它们会发发愣,然后这样告诉自己,完全没必要把它们拼回来,反正他们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拥抱着睡上一整夜。

      他们谁也不碰谁,彬彬有礼,客客气气,似乎真的只是同居一室的两个互不相干的室友。那一晚的事似乎把他们之间仅存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撕了下去,连睡前那礼节性的,只落在额头的亲吻也不见了踪影。

      不过莫德尔并不计较,一个去意已决的人是不会介意离开前那段短暂时光里,对方是如何对待自己的。甚至偶尔在面对全不知情的胡贝时,他还有一丝轻微的愧疚。他的理智告诉他,胡贝并非对他爱意消退,他只是生病了,病灶在脑子里。但他的情感叫嚣着,这一切都必须结束!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生活了!

      于是他延长了兼职的时间,既避免和胡贝多多碰面,也可以多挣些钱回来。他觉得自己去上大学之前,得给胡贝多留下一些生活费,总不能真的叫他去卖香烟。虽说卖香烟也没什么被人看不起的,或许当初自己就该同意让他去火车站卖香烟糖果明信片的。

      “我得出去几天。”

      当莫德尔这么和胡贝说的时候,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希望胡贝帮自己收拾行李还是阻止自己。他想,也许他就一声不吭从这个家里消失,只要没有留下钥匙或者字条,胡贝都不会在意自己的去向。

      果然,胡贝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不问我去哪里吗?”

      “去哪里?”他从善如流,莫德尔却只觉得一团团棉花填满了自己的胸口,一直堵到了嗓子眼里。

      “去萨克森。”

      “哦。”

      胡贝轻声应着,他本来要把那些刚洗干净的餐盘放进柜子里,但他似乎是忘了,拿着盘子站在水槽旁。过了好一阵,莫德尔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叮当声,不知道胡贝是把它们放回了原地,还是塞进了柜子。

      “去几天?”

      胡贝从厨房里走出来时,手里又拿着一支烟。莫德尔觉得,他再这样抽下去,迟早有一天肺要全部变成漆黑的。但他没有阻止,相反的,他自己也拿出一支,叼在嘴上,侧一点头,胡贝自觉地走过去,把自己的烟接上去,给他点燃。莫德尔又拖过一把椅子,他们两人就这么坐在一起,一口一口地吞云吐雾着。

      “要不了几天,最多一个星期,事情办完就回来。”一支烟抽完,莫德尔几乎想都没想,就掏出了第二支。胡贝一直盯着他的手看着,慢慢把自己的烟头在烟灰缸底按灭,然后抽走了莫德尔那支尚未点燃的烟。

      “知道了,路上小心点。”

      莫德尔点点头,沉默着。他等着胡贝再和他说几句话,随便说点什么也好。但胡贝在这一句话之后便缄口不言。莫德尔的眼神从有所希冀渐渐变得古井无波,一片幽暗,他想,他应该起身,去卧室收拾东西了。

      “那个,”然而先一步站起来的是胡贝,他低着头往卧室走去,步履沉重得几乎像一个暮气垂垂的老人。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时,忽然又回过头来,盯着莫德尔,“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莫德尔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像一根被拨弄过的琴弦,谁也不知道它还要轻微地震颤多久。他想要下定决心般地点点头,但脖颈似乎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几乎垂到了胸口。他看着胡贝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浓重的叹息被喉咙里的棉花挡在了胸中,最后化为了酸楚而潮湿的东西,热辣辣地随着眼球转动。

      “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胡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莫德尔不得不清了几声嗓子,才不至于让自己的应答带上湿漉漉的水汽:

      “一起吧,我就来。”

      站在哈雷大学的校门口,莫德尔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现在已经是春天了。逼仄的小屋待得太久,兼职的店面里站得时间过长,他已经许久没有真正沐浴在阳光之下了。

      太阳是金色的,细小飞扬的尘埃在它的笼罩下,也变成了明亮的金色颗粒。它们在阳光下闪烁,四处飞扬,和乌鸫嘹亮婉转的歌声缠绕在一起,渐渐往高而蓝的天际飞去。那歌声也被太阳渲染成了金色,和着光芒洒下去,落在那些笑容满面,青春洋溢的学生身上,金光灿灿的。

      莫德尔的手摸到新学期报到簿的纸页时,他只觉得一片色彩斑斓的大好生活正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阳光灿烂,一望无际,广阔美好得如同没有尽头的茵茵绿草。他望着那些勾肩搭背,嬉笑打闹,在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年轻人,第一次雀跃地发现,其实自己还不到三十岁,还年轻健壮,还有可能开始崭新的生活。

      这一切的基础十分简单——忽略掉胡贝,让他在那狭小的房屋中苟延残喘,最终沉沦到无边的黑暗中就可以了。

      莫德尔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那报到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的。当它啪嗒一声合上,把自己的名字夹在其中时,他并没有太多如释重负的解脱,反而有些怅然若失的迷惘。再过上几个月,等到秋日来临,自己就和胡贝彻底分道扬镳了。只需要忍耐不长的时间,几个月而已。

      返回柏林的时候,一下火车莫德尔就看见了霏霏细雨,天空阴郁得让人提不起精神。那在大学校园里还活泼欢跳的心情湿了水,渐渐沉下来,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翅膀。莫德尔没有带伞,火车站外就有人在有气无力地叫卖着。他站在门檐下看过去,犹豫着要不要花一点钱买上一把。雨虽不大,这样回去却是要衣衫尽湿的。

      卖伞的人在蒙蒙雨雾中渐渐走近,莫德尔一直盯着他看着。忽然那男人一转身,莫德尔才注意到他那挎在身子左边的袋子是直接贴着身侧的。他的左臂没有了。如果不是身形体态相差太多,莫德尔会以为自己看到了胡贝。

      如果这是胡贝……雨丝的清寒似乎透过外套,侵染了皮肤,渗进了骨髓。莫德尔接连不断地打着寒战,却无法祛除在身体四肢中游走的寒意。他试着想象,当自己离开后,胡贝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他得去自己讨生活了。忽然更冷的瑟缩从心脏处涌起,笼罩住头脸,冰冷过后,紧接而来的是麻木,舌根无法动弹的那种。

      胡贝,胡贝……这个名字凝结在舌尖,却因为舌头的冻结而无法吐露出来,渐渐地,它也像遇冷似的,结成了一朵冰花。这一刻,莫德尔可以确认,自己是爱着胡贝的。他的爱意还没有被粗砺的生活打磨殆尽。蓦地,他想马上见到胡贝,用最快的速度。于是他放弃了买伞,直接冲进了仿佛无穷无尽的雨幕中。

      他们居住的小楼还是老样子,因为下雨而散发着陈旧的烂木头的味道,混合着泥砖墙潮湿的土腥味。当莫德尔哆哆嗦嗦掏出钥匙时,他湿漉漉的手指几乎握不住这细小的金属片,它当啷一声滑落到地上,滚在了尘土里。

      莫德尔一面蹲下身去捡它,一面不耐烦地踢着门,咣当咣当着,他猜半个楼的人都要被这震动吵醒。不过没关系,他们应该习惯了。反正每到半夜,同样的咣当声会从每个卧室传来,汇集在一起,带动整栋楼都在咯吱咯吱地震颤。

      是胡贝开的门。几天不见,他的眼睛是憔悴的,双颊开始凹陷下去。莫德尔忧郁地想到,可能自己一段时间不能叫他“胖子”了。他可能在睡觉,可能在抽烟,可能在干些什么吧,反正他没有预知到自己这时候回来。此刻他一脸呆滞茫然地站在原地,莫德尔觉得接下来的日子里,自己可以嘲笑他“蠢相”。

      确实挺蠢的,胡贝这时候蠢极了,他甚至不知道给自己让开点地方。莫德尔从门里挤进去,用脚后跟带上门。他的手猛地揪住胡贝的衣领,嘴唇冲动地挨了上去。外面的空气是潮湿的,胡贝的嘴唇是干燥的,爆着皮。莫德尔在那细小的毛刺上舔着,把他压在白粉腻腻的墙壁上使劲吻着。他像一条冬眠醒来的蛇,浑身上下冰冷冷的,看见什么温暖的东西就试图凑过去,钻进去。

      胡贝温热的手掌隔着湿漉漉的衣服贴在他的背上,热气湿润黏腻地覆盖着他的皮肤。胡贝被他吻得不得不偏开头,呛出一阵咳嗽,像是被尘土堵满了喉咙,又像是从地下发出的干涩的喊声。他的眼珠转过去,没有看莫德尔的脸,而是盯着自己那静静垂在身侧的左臂:

      “莫德尔,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蠢货!蠢死了!”莫德尔一边说着,一边气喘吁吁地用舌尖挑逗着胡贝。后者破天荒地热情起来,手指颤抖地顺着他的腰线滑下去,在臀部光滑的曲线上反复流连。莫德尔犹自嫌他不够大胆。他自己主动脱去了那湿淋淋的衬衫,把身体贴在胡贝的怀抱里,“很冷。”

      眼看胡贝手忙脚乱地要去浴室里找毛巾,莫德尔感觉自己的脸蓝了又绿,绿了又黑。当初那个会在黑暗中摸摸索索给自己一个热乎乎的吻,会跳上自己窗台,勾着自己脖子汲取水源的胡贝好像死在了战场上一样。他恶狠狠地抓住了胡贝的手,止住了他的动作,拉着他的手臂环绕在自己腰上:

      “要什么毛巾啊?你是装的还是真的要蠢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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