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 87 章 “你们得离 ...
-
其实躺在一起会不大舒服,毕竟原本的大床被他拖开了,变成了两张单人床,勉强要挤在一起的话免不了手挨手,脚挨脚,搂抱在一起。胡贝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莫德尔的后颈,犹豫着,沉默着。但他并没有考虑把床拉回来。这还没过了一个小时呢,他也是要面子的。
他们其实都没能从中得到太多的快乐,更像是在完成某项任务,过程中甚至有些艰难需要克服。中间省略。整个过程中,莫德尔一言不发,只是两手枕在脑后,目光冷冷地望着天花板,依旧盯着那一块泛黄的霉斑。
胡贝起身往卫生间漱口去了。少了一个人在身边,被子又这么半搭在身上,莫德尔觉得有一点冷,却又懒洋洋地不想动弹。胡贝现在可是讲究了很多,还去漱口。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以前胡贝多半要和自己来一串缠绵悱恻的亲吻,弄得两人嘴里都是一股腥味,再含一口水喂过去……
“不冷吗?”听到这句问话,莫德尔才恍惚注意到,胡贝已经返折回来了。他一声不吭地垂下眼睛,而胡贝似乎也不指望他的回答。他大约是做好了选择,还是在莫德尔的床上坐下,拉开被子钻了进去,粗壮的右臂抱住了他。
莫德尔闭着眼睛,好像已经进入了梦乡。胡贝的手在他的背上上上下下抚摸着,忽然又停下来,等着,像是在想什么其他的事情,又像是在期待什么。于是莫德尔转过身去,把额头顶在他的胸口,张开腿。但胡贝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他的额上唇上轻轻吻了吻。莫德尔觉得那里面爱意的成分似乎都因为漱口被稀释了,淡薄得几乎尝不出来。他于是往后挪一挪,让自己挂在床边,远离胡贝那多毛的双腿,安静地想着心事,想他们曾经的爱情是多么浓烈,自己是如何勇气勃发地为了他,在母亲面前承认这不见天日的感情。
这件事莫德尔从没和胡贝讲过,胡贝至今也不知道他们必须从莫德尔家搬走的原因。莫德尔猜想他可能猜到了一些,不过具体的缘由,自己没说,料想胡贝也不知晓。
其实他们理当更加注意行动,最好装作关系普通,甚至略带疏远最好。只是爱意流转的时候,又哪里能顾得了许多?甚至那从心头满溢出来的情爱,沿着眼角眉梢,一直流淌到笑靥举止,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
只要视线中没有旁人,两人就忍不住要握一握手,碰一碰头,偶尔亲吻厮磨一番。即使再三彼此告诫,要保持距离,可从眼眸里泄露的缠绵又如何能避人耳目呢?所以终于还是被母亲觉察到了。当莫德尔被迫坐在宝琳面前时,他甚至有些想笑:看来受伤的人是比较有特权。胡贝的母亲只和自己谈话,现在自己的母亲也只和自己谈。
“你们两个……到底是?普通朋友的话,应该要保持些距离才好,否则容易惹人误会。”
相比胡贝的母亲,宝琳的态度就要委婉多了。而当着自己母亲的面,莫德尔反倒不需要过于婉转了。
“妈,我们……还真不是普通朋友。”
“你不是开玩笑的,是吗?”宝琳很清楚儿子的性情,但她不得不问这么一句,万一能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呢?
“不是的,我们是认真的。”
“你是慎重考虑过的吗,□□?你明白说出这句话,你未来要面临怎样艰难的世事,面对怎样可畏的流言?”宝琳的手紧紧攥住了莫德尔的手,语气痛切,
“我想过一些,或许没有想得很深刻。但我想我们两人一起面对,总可以承受下来。”说到胡贝,莫德尔浅浅地一笑,“而且他那个样子,我又怎么能放弃他呢?”
“我并没有让你现在放弃他的意思,”宝琳斟酌着词句,态度较之胡贝的母亲更加迂回,却也更加坚决,“他大可以在咱们家一直住下去,住到身体恢复,住到他父母肯原谅他为止,然后你们再分开……说到这个,他父母把他赶出家门,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莫德尔沉默而缓慢地点了点头,心头涌起对胡贝深刻的同情:毕竟自己的母亲还没有要把自己赶出家门的意思不是?但很快,他就知道,现在自己该同情一下自己了。
“我早该猜到的,”宝琳喃喃自语着,忽然严正了脸色。她的一只手搭在莫德尔的肩上,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莫德尔,把后者盯得脊柱生寒,自下而上地哆嗦了一下,“现在,你认真地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认定了他?你们真的不分手吗?”
“妈,我可干不出抛弃一个残疾人的事啊。”莫德尔强笑着,他有预感,他可能要和胡贝一样,去收拾行囊了。
“把这条去掉,不要插科打诨,好好回答我。你爱他吗?像妻子爱着丈夫一样?不是同情,不是友谊,你是真的爱他。”
“是这样没错。”明明是坦坦荡荡的事,莫德尔应该抬起头挺起胸回应的。但他依然垂着脑袋,把玩着自己的衣角,一如小时候做了错事的模样,“我爱他,他也爱我,就是丈夫和妻子的那种爱情。”
“那我也算是见过了小儿媳妇,还真是叫人想不到,”宝琳想勉强自己开个玩笑,但配合她郁郁的神情,这笑话便一点也不好笑起来。
“妈,对不起。”莫德尔几乎把衣摆拽开了线,他完全抬不起头来。宝琳像对待他小时候那样,温情脉脉地摸着他的脑袋,随后说出的话却是坚毅冷静,毫无转圜余地的:
“你们得离开这里。不单是离开家,更要离开瑙姆堡。”
“妈!”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被扫地出门的结局,但亲耳听见还是令人心碎。莫德尔叹息着,慢慢挪动自己好像冻僵的,和地面连为一体的脚。他默然地抬起头,望向窗外。外面阳光明媚,充满着愉悦的晨曦。鸫鸟在婉转地歌唱,树枝上落满了灿灿的金光。这样美丽的地方,终于要对自己和胡贝下达驱逐的指令了。
“不是我要赶你走,”宝琳爱怜地摩挲着儿子的头顶,为他整整衣领,喃喃地叹息着,“而是这种事,在小地方是无法得到谅解的。一旦传扬开来,所有人都会把你们当做笑柄,背地里或者当着面就对你们指指点点,好像你们是什么珍稀动物似的。”
“越小越偏僻的地方越是闭塞,越是不能容忍异端。任何与其他人不一致的方面都算异端。封闭地方的人又最是无聊,一点鸡毛蒜皮的新闻就够他们用一整年的时间来津津乐道。你们两个的事情,如果到了他们嘴里,他们会使劲咂摸,反复咀嚼,过上许多年,等它变得和嚼过的口香糖一样淡而无味,他们才会考虑把它吐出来。所以你们得离开,离这儿远远的,到大城市去。一个人情稀薄的都市这时候就变得有好处了,人人有事可做,无心关注家长里短,你们会比在这里自在得多。”
宝琳的苦口婆心,循循善诱让莫德尔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感怀。他好像忽然矮了下去,小了起来,又变成了懵懂无知的幼童,需要靠在母亲的怀抱里汲取力量。宝琳爱抚地轻拍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犹犹豫豫地揉揉他的发顶:
“有没有可能……能改得了呢?”
“要是可以,早十年前就改了。”莫德尔轻叹着,慢慢合起了眼睛。
当莫德尔回到自己房间时,胡贝正坐在屋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早晨的一片金光落在房间里,他影在黑暗里,微眯着眼睛盯着窗外。在莫德尔眼中,他却像是这房间里唯一的太阳。于是他走过去,环抱住他的肩,任由炽烈的光芒落在自己身上。
胡贝把头靠在了莫德尔的臂膊上,他一声也不问宝琳叫莫德尔去是谈什么。他早已经下定了决心:莫德尔去哪儿,他也跟着去哪儿,他们是一体的,决不会分开。莫德尔低下头,嘴唇在胡贝的发顶上轻轻吻着,胡贝惬意地闭起双眼,微微笑起来。
“胡贝,你喜欢柏林吗?”当莫德尔的唇靠在自己耳边,说出这么一句话时,胡贝就知道他们又该收拾行李了。
“有你在,哪里都好。”
“那就收拾东西,我们去柏林,正好还能等等军队的消息。”莫德尔的唇贴着胡贝的耳朵游走,声音像一条软绵绵的虫,小心翼翼地往耳孔深处蠕动。胡贝痒丝丝地缩起了肩膀,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一回头:
“你该不会是想去找那个什么维洛吧?”
“谁?哦,”莫德尔一时被胡贝问得愣住了,过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他好气又好笑地一把拧住对方的耳朵,恨不得就这么把他提溜起来,“对啊,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你想怎么样?”
“我们换个地方去好不好?”胡贝故作忧伤地扬扬手,“我觉得那家伙可能没我这么运气不佳,我看见他是要自卑的。”
“自卑什么?”莫德尔手上用了点力,拧得胡贝直抽冷气,“你这一天天的,没事可做就算了,胡思乱想的本事倒是见长。”
“莫德尔你轻点轻点,还没见着情人呢,用不着先谋杀亲夫啊。”胡贝龇牙咧嘴地直笑,莫德尔没好气地松了手:
“算了,去慕尼黑好了。”
“你慕尼黑还有情人啊?谁啊?我怎么不知道?”胡贝假装一惊一乍,莫德尔咬牙切齿,索性按着他的脸使劲揉搓:
“胡贝,你皮痒痒欠打是不是?”
胡贝笑着躲闪,象征性地回上一两下手,终于被莫德尔按倒在床上。他忽然伸手揽住了莫德尔的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坚定:“好吧,我们去柏林。”
“嗯,”莫德尔慢慢贴在了胡贝的脸颊上,同样坚定地回答,“去柏林。”
可如果当初知道,来到柏林后,生活会变成这副模样,自己还会那样坚定吗?莫德尔望着天花板,其实一片漆黑中,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但他还是盯着看着,茫然地不知未来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