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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你跑来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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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德尔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坐在熟悉的窗前,倚着那依旧要靠着墙才不至于摇摇晃晃的桌子边,看似认知细致地读着。不过若是有个人乐意花些时间,在他身边等上十几分钟,就会发现他始终停留在那一页上,连翻一面做个样子的兴趣都没有。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应该带胡贝出来散散步的。不过估计走不了多久他就会缠着自己说肚子饿了,可他愿意忍着饥饿和自己再多走一会儿,前提是自己得亲他一下。完全是在胡搅蛮缠,那个混蛋!一丝笑纹在莫德尔的嘴角浮现,最外圈的涟漪扩散到眼角,在他的眼波里荡漾。
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见到那个混蛋?莫德尔在心头默念着,不由得长长叹出一口气,捧着原封未动的书,将它按在自己的脸上。他的头向后仰着,直到头皮贴在了玻璃上,冰冷冷的,很快,发梢都跟着变得凉丝丝起来。
“叩叩叩”,一串细碎的,轻轻碰击玻璃窗响动,带着整块的玻璃跟着微微震颤。大约又是来乞食的松鼠什么的。莫德尔心不在焉地想着,脑子里还是念着胡贝。他几乎没有抬眼去看,便漫不经心地把窗子推开一道缝。
“呐,莫德尔,你看,才一天的工夫,我又开始想你了呢。”
熟悉的声音让莫德尔的手一僵,他的脖子被呼啸而入的寒风冻住了,稍一移动就能听到喀啦喀啦的脆响。他知道最好是不要抬头,让它缓一缓。可是那声音是胡贝啊!他怎么会在这里?莫德尔的手指几乎是痉挛地抠在了把手上,弯曲的环扣在他的手心印出一个鲜红的勾形。
他不顾脖子的僵硬,硬生生地抬起头,动作幅度大得几乎能听到骨节相撞的动静。确实是胡贝!靠在自家的窗子底下,脚边放着一只行李箱,笑吟吟地朝自己的方向确认着。他只有一只手,眼睛也看不大清楚,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迅速找到那块凸起的墙砖,稳稳地踩上去,敏捷地半身探向窗户了。
“胡贝……”莫德尔的声音一出口就是沙哑的,像是整个冬天的冷风都灌进了咽喉,生涩地顺着声带滚下去,把它磨得起了细小的毛刺,把它磨出了密布的血口。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想要压住翻卷而起的铁锈味儿,但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那味道反而更加浓烈地蔓延在口腔中,渐渐爬上自己的眼眶,将它熏染上了淡淡的红,“胡贝!”
胡贝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摸着砖石,顺着声音,往莫德尔的方向移过去。莫德尔几乎是仓皇地松开被自己当成救命稻草一般紧握的把手,哆嗦着指头紧紧攥住胡贝的手。他们的手指像蔓藤一样紧紧缠绕着,纠缠着,几乎把对方勒得半死,却又执着着,谁也不肯先放手。
“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别说你想我了这种鬼话!就算你想来,为什么不要人送?或者叫我去接你也行啊!”莫德尔是哑着嗓子吼出来的,热辣辣的眼泪刺着他的眼白,刺出了血,红丝几乎要把它爬满了。
胡贝笑了笑,该死的,他居然还笑!莫德尔瞪着他,完全不知道他一个人,又不大看得清路,是怎么摸摸索索,从他家一路摸到自己家的。他路上有没有被绊倒,有没有摔跤,有没有撞到什么?他不能想,一想眼睛就潮乎乎的,泪水用不了几秒就要挤出来,噼里啪啦地掉在寒风中,冻成冰珠子,叮叮当当落上一地了。
手忽然松开了,胡贝先抽回的。他往后退了两步,忽然极夸张地朝自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伟大的胡贝骑士被他的父母赶出家门了,现在正和他那点可怜的行李相依为命。如果天黑之前,他再不能找到一个收留他的城堡,他就要凄凄惨惨地露宿街头了。所以,好心的莫德尔公主,可以允许这可怜人在您的闺房中逗留一夜吗?他的口袋里只有几枚不起眼的金币,但他愿意向您奉上一颗金子般的真心。要是您乐意,现在就可以把它从他的胸膛中取出来验验成色……”
“胡贝,你这个混蛋!”
莫德尔听不下去了,眼泪也停不住了。他又是哭又是笑,要是被旁人看见,大概会以为见到了一个疯子。他踉踉跄跄地把窗子推到最大,完全忘了该绕到正门给胡贝开门,就这么趿拉着拖鞋,跳上窗台,扑通一声又跳下去,也不顾一只鞋先掉了下去,就这么光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地往胡贝怀里一扑。什么避人耳目,什么人言可畏,什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全忘了,全不顾了,占据他视线占据他头脑的只有一个胡贝。他紧紧抱着他的头颈,贴着他冰凉的脸颊,甚至连言语也全都丧失了,只记得一个名字:
“胡贝,胡贝……”
雪在脚心的温度下融化了,变成浅浅的一个窝。脚趾踩在雪里,冰冷冷的,渐渐麻木起来,最后变成火烧火燎的疼痛。莫德尔在拥抱的间隙左顾右盼一番,才发现那只拖鞋还躺在窗子下面。但他扎在胡贝的怀抱里,一点不想单脚跳回去穿鞋,索性像以前那样,把另一只鞋也踢掉,踩到了胡贝的鞋面上。
“你又不穿鞋!”胡贝又是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这可是外面,雪地里!我的鞋都是冷的!”
他使劲想把莫德尔抱起来,但只有一只手能动,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莫德尔抱起来。胡贝忽然想起当初在医院遇见莫德尔时,自己自信满满的话语——“就算只剩下一只胳膊,我一样可以抱紧你”,现在他却恍惚了,惶恐了。一个残缺的身体,当真可以践行自己的承诺吗?
他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对着眼前的黑暗,似乎要倾吐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抿住了嘴唇。雪地里一片静谧,只有些难于描述的声息像花一样无声地绽放。宛如雪花落进枯萎草茎中的窸窸窣窣,宛如失却了树冠掩护,不敢在冬日肆无忌惮相拥的枝条无意中的摩擦。冰冷的风抚摩着热血扑腾的太阳穴,恣意入侵了脆弱的眼瞳。
莫德尔感觉到一滴冰凉的,湿润的液体擦过自己的皮肤,痒丝丝地钻进自己的脖子里,还不等落到深处就已经干涸了。他知道那是胡贝在哭,他不再回头,也不问缘由,只是轻轻地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拍着,顺着,时而摩挲着他的脖颈和头发。他的上牙死死嵌在单薄的嘴唇上,咬得表面泛了白,像地上的新雪。但到底还是没能阻止自己也跟着,落下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