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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所以,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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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贝大约是不高兴的。他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大拇指挨个碰过其余四个,攥成拳,又松开,再去捏自己那只硬邦邦的义肢。莫德尔心烦意乱地瞪着他,恨不能亲自上去按住他那到处乱动的爪子。但他又想着胡贝夫人的话,到底没有付诸行动。他现在自己的心情都如同沉沦废弃的世界,植物枯萎,溪流干涸,雾气弥漫,一切沉沉压抑着。
“莫德尔,”终于胡贝开口了,这叫莫德尔松了一口气。他渐渐在椅子上瘫软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冷得硬邦邦的,打不了弯了。他一面用手心的温度敷着它,一面看向胡贝。而后者那依然木木茫茫的眼睛也看向自己,“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其实一点也不会撒谎?”
“不会就不会,还指望我去学啊?”莫德尔怕的就是这个,胡贝这家伙某些时候敏锐得过了头。他一定猜到了什么。莫德尔不得不两手紧紧抓住扶手椅的把手,免得自己哧溜一声滑到地上。表面上还要用暴躁不耐和声色俱厉掩盖内心深处的惶恐不安和几欲逃离的冲动。
“你过来坐,我有话问你。”胡贝并不回答他的话,怕也看出那只是色厉内荏的伪装。他不笑了,身上也开始发冷,有什么麻木的东西僵硬地垂挂在身边。他尝试着动了动,才惊奇地发现那竟然是自己的手臂。
莫德尔不肯动弹,有些苦丝丝的东西顺着他的喉咙一个劲往上涌,他想吐的同时,又升起一种无名的憋闷的恼火:为什么自己要听从胡贝夫人的请求?去他妈的所谓关爱!胡贝只需要自己的爱就足够了!
“莫德尔,”胡贝的语调是平静的。但越是这样,越让人感到过不了一刻,他就可能会大喊一阵。眼下的气氛越松弛,反而越有酝酿闷热和雷暴的架势。莫德尔不由自主地进一步攥紧扶手,欠起一点身来,“我使用义肢有很长一段日子了,对此很有一番心得体会。我发现这只手臂或许是战时临时打磨的玩意儿,总之它并不是那么服帖的一样东西。平时是好端端的,但如果我把它按上去的时候不那么注意,让它们十分贴合,它就会一直磨着断掉的茬口,一直磨下去,磨下去……直到血肉模糊……”
苦丝丝的感觉又来了,莫德尔不得不咬紧牙关,否则他真的要吐出来。而胡贝还嫌没有折磨够他,他竟然来露出一个笑容:
“你过不过来?你不过来,我就只好把它卸下来重装一次了,只不过这次装的时候肯定是要手抖的,大约不能贴合得那么好……”
“住嘴!胡贝!你这个混蛋!魔鬼!恶棍!”莫德尔几乎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根本没注意到它在自己身后发出咣当一声巨响,翻倒在地。他的双手紧紧箍着胡贝的手臂,一只是温热的,血肉之躯的臂膊,一只是冰冷冷的义肢。他的神经像紧绷的琴弦,飞快地震颤着,连同身体都在筛糠似的抖动。他恨不得去掐胡贝的脖子,余下的话也显得格外咬牙切齿:
“你存心的是不是?你就是想让我难受!你还敢拿它来威胁我!信不信我一会儿就把这坨铁疙瘩扔到排水沟里去?”
“你看,你这不就坐过来了?我猜东西,向来很准的。”胡贝故作欢快地发出一长串笑声,但他的脸是冰凉的,像被无形的泪洗过一遍似的。莫德尔颤着手指,把手心贴在他的脸颊上,试图让他温暖一点,但却只感觉到了他太阳穴那里血管的嘭嘭跳动。
“你到底要干什么,胡贝?”
“和我说说吧,莫德尔。是谁……和你说了什么吗?”胡贝的眼睛依旧没有焦点,莫德尔却觉得自己已经被他的视线剥了个精光,一览无余地任凭他审视。他紧闭着嘴,无声地摇摇头。忽然又想到胡贝不一定能看见,于是惜字如金地迸出一个词:
“没有。”
“别让我去猜,莫德尔,”莫德尔感觉到胡贝的手触动着自己手上的皮肤。然后它被捧起来,一次又一次地亲吻着,让自己的血液都在大脑里激烈地鸣响,“我们曾经是不是说过?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是你个人的意愿,是你的抉择,无论多么叫人痛苦,我都会支持的。现在这句话也不会变,但只有一条,那真的是你所愿的。”
莫德尔感觉自己在透过一层层云雾看胡贝的脸,模糊的,但关切和严肃却是真切的。他仰着脸使劲闭上眼睛,用力往里眨了几下,硬生生把在眼眶附近徘徊的泪水逼了回去。而胡贝靠在枕头上,嘴角含着一抹笑意,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床单:
“所以,莫德尔,你真的要和我保持距离,乃至于分手吗?”
时间在这一刻几乎是停滞的。莫德尔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棵树,从树枝到树冠都在瑟瑟摇动,簌簌作响。他固然是个很能坚持的人,在泥泞遍布,恐惧丛生的战壕里,他可以无休无止地坚持下去,直到命令下达或是自己负伤。但是在胡贝面前,去他的坚持,去他的分手,这个胖子除非是自己不要了,否则谁也别想让他从自己身边消失!
他俯下身去,把脸贴在胡贝刚洗过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头发上,手指搂住了他的脖颈,然后又去吻他那两道几乎要碰在一起的青黛色眉毛:
“你这个死胖子,话说得比谁都好听。口口声声说尊重我的选择,我要是真敢说分手,你还不得又闹起来?再把我绑起来?”
“那倒不会,”胡贝得意洋洋地仰着脸,任由莫德尔的嘴唇烙印在上面,“到时候我就住你家里去,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
“想得美!”莫德尔一面气鼓鼓地去捏胡贝的脸颊,一面又继续往下,亲吻他的眼睛。后者喃喃自语着:
“要是在医院里,你第一时间这么来一下,没准我的眼睛就当场康复了。”
“现在也不晚。”莫德尔的嘴唇在上面停留了更长的时间,……经过一根根睫毛,胡贝几乎是一只手紧紧抱住了他,去摸索他的嘴唇。
激烈的亲吻中夹杂着压抑的,昏昏沉沉的痛苦,揪心的,沉闷的。莫德尔不知道是胡贝的吻过于激烈,让自己感到窒息,还是屋子的窗太久没有打开,以至于积蓄了过多的热气。他甚至能感到一丝心力交瘁的,令人眩晕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