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皇帝(短篇)》永晗不暮

2、傻皇帝（下）

　　最近圣上来得更勤了，也不问废帝朝事政事，也不再强赏他东西，只是经常来一天来好几次，来了也不说话，只静静的听琴，静静的看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如此过了三个月，情况才有所好转，只是来的依然很多，但话却不如以前多了。
　　圣上有时说话磕磕绊绊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味道。似乎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也不知道是生疏了，还是终于知道防备他了。
　　废帝不禁失笑，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份吗？
　　没事，还有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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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后，废帝算的时辰到了，饮了毒酒。
　　今天是历史上废帝自尽的日子，没记载怎么个死法，他就选了这么个体面点的。
　　本来想着剩下的几个月出去转转，穿越一回就没出过皇宫，结果也没成功。
　　就这样吧，他想着。
　　毒酒入口无甚异样，就是喉口有点辣，过了一阵内脏才开始疼。是真的疼，刀绞一般。
　　没忍住，从石座上翻了下来，就再也爬不起来了，他暗自嘲笑，连着最体面的方式也体面不到哪里去。
　　“萧景！”圣上来了，一把抱住废帝，“你怎么了！”

　　看了眼地上摔得水杯，边把废帝往背上扯，边吼，“你他妈喝了什么！”
　　这还是他跟废帝学来的脏话。
　　废帝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发现已经无法发声了。
　　圣上撬开他的嘴，使劲抠他的喉口，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他无甚力气了，只得任由圣上背着他一路往外跑。
　　他看见他发冠歪了，发丝漏下几缕，听见他大声吼着，“给我撑着别睡！朕是不会放你出宫的！死也死在……”
　　被那群老顽固看见了，又要挨骂了吧。后面听不清了，废帝就伏在人的背上睡了过去。
　　圣上背着废帝往外跑，冷宫真冷清啊，一个人都看不到。
　　那是个隆冬，整个皇宫都一片喜色，明天就是开国庆典，举国同庆。
　　可这喜庆注定传不到冷宫。
　　十二年前的今天，新朝立，旧朝亡。隐约记得那年隆冬，也是这样的大雪封城，一个清瘦的身影，跪在他的马前，双手捧着自己的国家，低头一言不发，他似乎抽了一马鞭，也似乎没有。他就那么进了皇城，一片喜庆。
　　路真远，天真冷，背上的温度都越来越守不住了。圣上哭了，眼泪冻在脸上，被风吹的生疼。
　　他不停说着别睡，别睡。从放狠话，到苦苦哀求。
　　他说，“别丢下我，我什么都依你，我马上下诏放你出宫……”
　　他说，“你想要皇位是不是，我给你，本来就是你的，你要生气就打我，别睡……”
　　他说，“别睡啊乖，我听你的，都听你的，你想要个太子是不是，我再也不刷滑头了……”
　　他到了最近的宫殿，人却彻底凉透了。
　　他发疯般的找来所有的御医，第一个说死了的人直接被他拉出去砍了，使得后面的太医颤颤巍巍的给一个死人把脉，一句话不敢说。
　　后来他把人都赶出去了，自己握着冰凉发僵的手自言自语，说“别吓我啊，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自称朕了，再也不关着你了，再也不偷亲你了……自从我自称朕你生气了，我每次去之前都要把可能的对话演练好几遍，临开口还会害怕说错你会生气，都快不会说话了，我是不是特别傻……”
　　傻皇帝没法诈尸起来说是他傻还是圣上傻，圣上就一个人自说自话，就像从前聊到了有趣的话题一样，彻夜不眠。
　　第二天破晓，尸体僵直，圣上惊觉两人交握的手已经囚在了一起，十指相扣，一青一红。
　　圣上抬起来，一根一根用力掰开，说，“乖，萧景，放我上朝。”
　　他是萧景口中的明君，史册上的千古一帝，万万人口中的圣上皇帝，这可是他抢了萧景的江山。
　　开国庆典十分隆重，肃穆中夹着欢庆，圣上面无表情，完完整整的结束了整场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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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皇上还是皇上，圣君还是圣君，偶尔的暴戾，比如杀害了一个无辜的太医，却也给了丰厚的补偿，最终被史册遗忘在外。
　　他爱民如子，唯一的缺陷就是不知从哪一年起不辞言笑，唯一的遗憾就是无嗣无后，皇位传到了别家，据说是一萧姓的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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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帝看着轮回镜中他的几世人生，从高楼立厦，到古柳石桌，这最后两世，竟如出一辙的相似。
　　阴官握着笔为难的说，“怎么办，你的功德还是没有记入史册，明明没有你就不该有那什么千古一帝翟启盛世，轮回一世竟毫无变化……”
　　废帝看着镜中的青年在另一少年的嘴角碰了一下，就快速缩回被窝不再动作。
　　好傻。他想。
　　“就这样吧。”他说。
　　再次站在轮回台上的时候，废帝摸了摸嘴角，好像才被亲过一样，封印许久的感情似乎冒出了新芽，却只滋长出一片苦涩，无人听见废帝暗自补了一句，“我欠他的。”
　　他本是一名历史爱好者，他谨记历史蜿蜒的轨迹，谨小慎微的演好的历史上同名的傻皇帝，本想以旁观者的姿势冷眼旁观，却不知不觉成了历史中的一环。
　　本以为是去维护历史，没想到我的存在，本就为了改变历史。
　　只道天命不可违，可谁又知道天命意欲何为呢？
　　就这样吧，这是他最常说的，但这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看着下面的滚滚潮水，萧景良久静立。
　　人生于世枷锁无数，无论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新天，还是青石立柱框下的旧地，悲剧已是常态，为何还要顺流而行？
　　只要还有选择的余地……
　　半晌，割袍弃入滚水，负手转身，残袍咧咧，像九五之上的至尊，像满怀壮志的青年，更像急见恋人的愣头青，步伐匆匆。
　　“朕改变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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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府跑了个厉鬼，听说还一身功德，成神一步之遥。
　　一身功德为什么还说他是厉鬼？因为他跑了。
　　有人说他偷入了轮回，有人说他游荡在人间，还有人说他领着相好就守在地府，甚至有人说他一朝顿悟成了神。
　　好在人间依旧太平，地府照常安宁，除了三人成虎的谣言，倒也没激起多大水花。
　　至于这厉鬼到底跑到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就只剩下废帝本人知道了。
　　或许还有合该现在来地府报道，却迟迟不见鬼魂的人间圣上，千古一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