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皇帝(短篇)》永晗不暮

1、傻皇帝（上） 两个相互陪

　　人人传言，当今圣上是个傻子，治国治民一窍不通，倒是音律诗画迷得厉害。
　　没过多久，这傻皇帝就亡国了，起义的兵马打到京城，傻皇帝才慌慌张张的从歌舞中爬出来，捧着国玺跪在地上降了国，傻气十足，倒是因此捡回一条命，被上台的新帝养在一处废弃的冷宫。
　　傻皇帝就是傻，讨了台旧时伶人的旧琴便再没闹过什么动静。
　　如此过了三年，竟没人再想起皇宫之中还有这么一位废帝。
　　只是有一日，当今圣上饮醉后被一阵清冽的琴声吸引过来，就看见这处冷宫中竟种满了各式菜样。
　　圣上是“农民起义”，对此景自是万分熟悉，心念之下就走了进来，就看见一短打下人正低头抚琴，虽着粗布麻衣，长相却是十分俊秀，一时摸不定这到底是普通的太监小厮，还是前朝的落罪伶人。
　　圣上胡乱想了一阵就不再想了，反正也不甚重要，寻了处石座坐下安心听琴。
　　那人抬头望了一眼，也无甚表情，就兀自弹着。
　　清冷的冷宫清冽的的琴声，还有满地的菜园，让人有种远离朝政的假象。
　　在那之后，圣上就常来，早晚不定，但从不带下人。
　　那下人却并不见怪，不理不问，倒是省了圣上想借口的心思。
　　下人有时抚琴，有时除草，有时生火做饭，还有一次在吃饭。
　　那次圣上去，就看见就着一碟青菜吃清粥的下人，这次倒没把他当透明人，仿佛下意识也仿佛随口客气地说了一句，“吃吗？”
　　鬼使神差的，圣上坐下一起吃了那显然只有一人份的青菜，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但没有布菜的宫人，也没有紧盯着他吃了几口的下人就是了。
　　最近烦心事很多，他花了三个月打下的江山，却用三年越治越乱。他有些不懂，都说前朝皇帝傻，但细看之下就没出过什么大的乱子。皇权架空，望族为政，乱的不行，可偏偏没出大的乱子。
　　反倒是百姓安居，民望不错，就好似……处于一种诡异的平衡。最大的乱子逼宫，也因为一场投降无甚伤害，如此算来，自己倒不如那个傻皇帝。
　　不。圣上摇头否定，怎么可能，是那傻子运气足够好吧，刚好相互制约，巧合吧。
　　“有甚烦心事？”这是他们说的第二句话。
　　“无甚，西北军事，南方水运，淮上蝗灾，乱七八糟的。”圣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
　　那人筷子似是顿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不该啊……”
　　又是一大段沉默，那人似乎忍了又忍，最后开始自说自话。每个给了几条方案，之后分析起了各自的优劣，阻力时间，代价……就让人耳目一新的可行。
　　圣上惊了，若是在外面，它定义为自己遇上了卧龙隐士，但这是废弃的……废弃的后宫！圣上惊诧，几乎有种想拔剑的冲动。
　　但他空手而来，什么都没带。
　　他哪里是什么“下人”……
　　“废帝？”
　　那人被打断，无甚反应，夹了口菜，才回道，“是。”
　　埋藏的记忆一点点破冰，圣上终于想起来三年前自己随口的安排，怎么处置的废帝？广布天下好生安养，实则扔到角落自生自灭。
　　比起惊诧，圣上慢慢发现自己更加失望，就像，好容易发现了一座世外桃源不愿接受那不过是午夜意淫。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忘记。
　　“为什么？”也不知道在问他为什么装傻，还是为什么告诉他这些。
　　那人是似乎想了一阵，才道，“说了你可能不信，但无所谓。”
　　“我来自千年以后，知道很多事情，我是末代皇帝，而你会创造一个盛世。就是这些。”
　　圣上不信，先不论多么骇人，就论他的本事，他也不信。
　　见他不应，他继续说，“前朝朝政太过腐败，想彻底改变至少得二三十年。其中物力，财力还有时间的浪费，都不如改朝换代来得实在。我都知道你会创造一个盛世，那为何还要苦苦改变呢？”
　　“另外，我不喜欢那些劳心伤神的事，还是音律诗画适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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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圣上半月未再踏足冷宫，圣上苦思冥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信了那废皇帝的话。
　　只是自那以后，圣上去那都会贴身佩剑，也再不是一个人，门外放几个心腹太监，暗处安几个高手影卫，平时再插几个眼线。
　　废帝对此不置可否，每天照常浇水种菜，吃饭弹琴。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圣上消息遮掩的很好，但如此高调的做派，在皇宫中还是无法瞒得不住。
　　圣上独宠冷宫妃子的消息，很快从后宫传到前朝，又从前朝沦落到到坊间。
　　探查实情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却终究没人查清楚那独宠的妃子到底是何人。
　　如此过了半年，“独宠的”还在冷宫，动摇不得后宫各妃子贵嫔的地位，各位大臣才逐渐息了心思，只得猜测，是圣上未入宫时收下的乡野美人，拿不上台面，见不得人罢了。
　　至此，只在茶坊楼间留下一段风流的话本故事，再无其他。
　　值得一提的是，废帝的意见，解决了新帝很多问题，盛世的面貌逐渐露出尾巴。
　　仅一年，北方军事以一场压倒性的大胜议和，民间大小起义作乱平歇。
　　又两年，科举大兴，官制大改，无数望族一夜凋零，另有新秀一朝崛起，朝廷人人自危自省，无人再敢说新帝来位不正，名不副实。
　　又半年，北方多郡县大旱，水运工程刚好竣工，粮食几不减产。歌颂声响彻四海。
　　盛世初现。
　　又过五年，百姓不识饥寒味，黄口小儿颂诗经，迎来真正的盛世。
　　这些年，圣上想力排众议提废帝为官，想迁他宫殿，想赐他下人钱财，都被一一回拒了。
　　日夜的相处中，怀疑也在一步步瓦解。二人会抵足同眠，会为一个问题，大到西北战事是否增援兵力，小到昨天看的话本是否合情合理，争论不休，吵个彻夜。
　　圣上来的更勤了，有时一天会来好几趟，被哪个老臣骂了一顿觉得憋屈委屈了来，哪边打了胜仗觉得高兴了来，哪里进贡了好的吃食也会来。
　　后来，为了不让自己的诡异行为被前朝那些老臣非议，圣上干脆不带人不坐轿子就去了。
　　如今海清河晏，四海升平，再没人能动摇的了他的根基。
　　这个天下注定姓翟，往后的千秋万代都会姓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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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萧，真的不考虑搬出去吗？我也舍不得这些果蔬青菜，但冷宫着实太冷清了些。”
　　“搬去哪？”废帝笑，“搬去你的后宫吗？”
　　圣上脸通红，“也不是不行。”
　　“说什么荤话。”废帝拿菠菜叶子敲了圣上的头，“找个顺眼些的妃嫔留个太子才是正事。”
　　“不急。”圣上不想多谈。
　　“不急？你不会是不行吧？”废帝停住动作，一脸严肃。
　　“不行？你来试试？”圣上不恼，冲着人扑过去。
　　“哈哈哈！别闹我，痒，菜掉地上了。”
　　圣上收了手，没骨头一样压在废帝身上，看他一根一根的摘菜。
　　废帝说这些举动在他的世界都很正常，废帝说他的世界没有皇帝，废帝还说他的世界一人只有一个妻子。
　　圣上喜欢听废帝讲“他的世界”，直到听到了废帝说，他想回到他的世界。
　　圣上正色，“我帮你实现那个世界。”
　　废帝笑，“那需要好多年。”
　　圣上埋在废帝颈间，“没关系，我们有一辈子，很长。”
　　废帝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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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春色正好，废帝二十有六，圣上三十又三。
　　冷宫中杂草繁茂，春意盎然，废帝眉眼微弯，笑的十分好看，“翟启，你老了啊。”
　　圣上心情甚好，“不急，过两年你也会老。”
　　“不。”废帝眼眸澄澈，将视线投到了他新种的菜上，语调俏皮，“我才不会老。”
　　眉眼温柔，里面映着繁花。
　　他打下的江山他从未全部看过，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感受到他拥有整个天下。
　　“你想要什么，朕都准。”这是他第一次在他面前称朕，不管废帝怎么说，夺了他的皇位一直是圣上心中的忌讳。
　　但这次他说的底气十足，就好像他要天下他也给得起一样。
　　“放我出宫吧！”
　　圣上惊了。
　　废帝当他不放心又说，“我绝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不放心你可以毁了我的面容，废我双腿也可，不，还是手吧，那样太不方便……”
　　“不！”圣上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
　　他害怕了，十年前领兵逼宫都没害怕过，他不想回到很多年前孤零零的一个人。
　　“要不然……”
　　“不！朕不准！”圣上觉得眼角好像有温热的液体滑下来。
　　废帝顿了一下，挣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别怕，这已经不是十年前了，你是一代明君，没有我也可以的。”
　　“十二年了。”圣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知道不能放手，绝不能。
　　沉默良久，耳边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那人说，“好，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