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周旋 立政殿外, ...
-
立政殿外,小太监李宝福正在教训瞌睡的小宫女,他是太监总管李厚忠的干儿子,又是个没根的,教训起来人嘴上也甚是不客气:“一群懒散东西,什么时候还敢睡觉,误了皇上午起,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没得还得连累你们姑姑。”他骂得正在兴头上,忽然一拂尘打过来,他正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小东西,就看到李厚忠又一下抡了过来,“你个不上心的,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别狗仗人势,你听到猪耳朵里了?圣上小睡你在外面不好好伺候,这么大动静,不怕连累干爹我?还躲?我叫你躲,出去看看季大人来了没,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小宫女们就笑,可算知道李宝福这副样子是跟学的了。
季无忧是皇帝养的暗卫,不过季大人这暗卫官拜御林军左统领,生生成了个明卫。
李宝福走了没几步,便看到季无忧匆匆的往立政殿赶,他迎上去,马屁刚拍了个头:“哎呦季大人,您可来了,皇上等您许久了,您看您真是皇上的左膀右臂……”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李公公,您没事劳烦让个路,我等着给皇上回话呢。”
到了立政殿,文宪帝仿佛刚睡醒没回神,直愣愣的盯着殿里挂着的一幅画,画上的梅花傲霜挺立,风姿决然。季无忧只好出声打扰,“皇上,您吩咐臣的事臣已经办完了。”
文宪帝仿佛现在才看到这个大活人,“说说吧。”
“按您的吩咐,杜将军妇人辅一进宫臣便派人盯住了坤宁宫,先前一切都好,不过中间杜将军家的小姐偷偷溜出去了,臣派上去跟着的人禀报说小姐去了常宁宫,为九皇子还与四皇子起了争执,不过都是些小孩子的吵闹,那人也没有出手制止。不过杜小姐回宫后皇后娘娘遣了宫人与杜夫人密谈了半个时辰,臣的人并没有听到谈的什么,不过宫人后来进去的时候二人似相谈正欢。”
文宪帝略一思索,但也没有什么头绪,与羌国一战胜利后,杜家气势愈发如日中天,他如今确有削杜家兵权的打算,这个时候杜夫人进宫,莫不是与皇后来商量应对之策?
夜里文宪帝摆驾坤宁宫,杜相宜原本已经打算睡了,她卸了白日的盛妆,只穿了一身月白色中衣,采绿带着小宫女佩谨正给她敷面,取了上好的东珠压成粉再仔细的匀细了,兑上花露一点点敷在脸上,最后拿玉轮慢慢的推,殿里灯火灭了大半,俗语说灯下看美人,昏黄的灯光里她黑发雪肤,愈发像一块美玉。
文宪帝来的时候没让太监通传,乍一出现吓了杜相宜一跳,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其实文宪帝和杜相宜也算是半路的青梅竹马,当初文宪帝受封福王开衙建府,新府邸就离将军府不远,杜相宜的大哥杜培明当时还不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只不过他爹镇国大将军威名在外,大家都叫他一声“小将军”。说起来丢人,文宪帝那时候和杜小将军在听风阁看中了同一个清倌儿,叫弄音还是弄琴来着到是忘了,不过当年俩人少年气盛,大打了一架,接下来的情节便俗得很了,俩人拳头出兄弟,文宪帝来将军府串门子的时候遇到了小相宜,这丫头当年皮得很,跟着俩哥哥赌钱打架逛窑子,一开始文宪帝不过把她当妹妹,后来感情变了味,他开始想着将来谁有福气娶了这个干妹妹,然后越想越不得劲,哪个混小子都配不上这姑娘,只有自己娶了才甘心。杜相宜那时候对感情没什么主意,她只觉得反正都要嫁人,为什么不嫁给福王哥哥?好歹他不管着自己,也知根知底。后来福王封太子,圣上赐婚,杜相宜受封太子妃,再到后来登上帝位,一路腥风血雨二人也是携手与共,两人间的情分是旁人不能比的,只是世人从来是能共苦不能同甘,文宪帝的地位稳了,与杜相宜的感情却散了。
看着杜相宜一丝不苟的行礼,文宪帝心里一阵发酸,他伸手把杜相宜扶起来,出口的话都带了几分酸涩:“相宜,朕说过,你是皇后,在朕心里与旁人不一样,私底下见了朕不必如此循礼。”
杜相宜起身缩回手,低眉道:“礼不可废。皇上今晚怎么想起来坤宁宫了?”
“培明又给朕得了个大胜,朕今儿特准你嫂子来陪你说说话解解闷,这些日子总看你闷闷不乐,今儿可还好?”
“还是陛下治国有方,后方粮草供应充足,哥哥才能无后顾之忧。”
“今儿咱们就话话家常,你嫂子给你讲了什么新鲜事儿?朕还记得当年在潜邸,朕和培明出去带你玩被你嫂子拦住了审间谍似的问,那时候她才刚嫁进来。”
想起来出阁前,杜相宜面上不自觉的带了笑容,说话也欢快了许多:“嫂子也不容易,当年照顾臣妾已经筋疲力尽了,这些年得了个女儿,叫海平,跟个皮猴子似的,前儿惹了祸,嫂子还说让她来宫里学学规矩,臣妾想着也不与宫规相悖,就先允了,想着明儿跟皇上说一声,哪成想您今晚上就来了。”
提到孩子,文宪帝就想起来一事儿。
“这样也好,那孩子欢脱也过来陪你解解闷,不过朕想着一个孩子难免孤单,打算从皇子里面选一个过继给你,这几个孩子里你可有心仪的?”
杜相宜心里想着该来的还是要来,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几个皇子臣妾瞧着各个都是顶好的,让臣妾选臣妾也没主意,不如皇上指一个。”
“你瞧着老二如何?”
“二皇子到是不错,只是郑贵妃薨逝之后他对臣妾心里一直有芥蒂,臣妾左右都可以教养着,只是怕他……”
“当年也不是你的过失,这孩子若是不知好歹,你尽可以跟朕说。”
看文宪帝似是决心已下,杜相宜也没说什么,只低头说了声“是”便叫人来服侍文宪帝安歇。文宪帝却只是伸直了胳膊,低声道:“相宜,朕要你来。”
杜相宜低下头微皱了皱眉头:“皇上,臣妾近日身体不适,只怕无法服侍皇上,浣芷是个合心意的,她服侍皇上臣妾也安心。”
文宪帝感受到了她的排斥,心里一痛,只好道:“朕今日乏的很,不必遣人侍寝,相宜,咱们夫妻说说话便好。”
第二日文宪帝早朝前收拾妥当,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吩咐到:“今儿朕让老三下学后过来一趟,皇后也给他个好脸儿,好歹以后也要有母子情分的。这孩子跟他母亲不同,本性不坏,多加相处,你也能发现他的好来。”
皇帝走后,杜相宜歪在软塌上想事情,这时候采绿进来回禀众嫔妃来请安的事,她也没心思搭理,让采绿胡乱诹个由头打发了。这会子一盏茶都被她盯凉了,她也没理出来头绪。昨儿嫂子临走前跟她交代,皇帝说什么都先应承下来,家里面有法子应对,但杜相宜没想到文宪帝如此等不得,今日便让赵宁策过来请安,请了安见了礼,这事就算半定下来了,再想回绝可就难了。杜相宜心里头急躁躁的,偏偏面上不能显出来,倒闷了一头的汗。二皇子这人,怎么说呢,这孩子长得有点单薄,随他母亲有一双丹凤眼,面皮又白,显得阴阴柔柔的,走路有点含胸,看着就像一朵阴云,自打他母亲去世后,他就更加呈现出一种阴雨愈来的气质了。
实话讲,杜相宜知道这孩子一直不跟自己亲近,她跟文宪帝说他母亲去世后才这样委实是客气了。从前过年过节各宫孩子们来请安,年纪大的小的都知道往前凑向采绿讨点心吃,唯独他直直地坐在椅子上,小大人似的端着茶,老嬷嬷在一旁恭恭敬敬的站着。那时候他母亲还在,年纪又小,还没有后来的阴沉模样,杜相宜那时候也没有怀孕又失子,对小孩子是真心喜欢,见那孩子孤零零的,就叫他过来吃点心,谁知道他一口回绝了,“谢皇后娘娘,儿臣不喜欢吃点心”,小孩子没有城府,眼里的防备疏离一点也遮不住。后来杜相宜小产,看见小孩子就伤心,文宪帝体恤,免了年节里各宫皇子皇女的问安,她便极少看见赵宁策了。
郑贵妃薨逝后,这孩子曾去文宪帝那里闹过一次,说是皇后害了她母亲,七八岁的孩子跪在立政殿门口,怎么都不肯离开,文宪帝大怒,立政殿里的杯盏摔了一地。不过这事捂得倒严实,不仅没闹到前朝去,连杜相宜都是以后才听说的。后来杜相宜也见过他一次,那天她晚膳用多了,便跟采绿去御花园里消食。彼时已经是深秋了,园子里的银杏叶子哗哗的往下落,夜里没有宫人打扫,零零散散的聚成堆,树间有不知名的雀子上蹿下跳的找食儿,不时还能看见宫人们养的兔子藏在落叶后面慢悠悠的嚼草吃。秋夜露重风凉,杜相宜有点冷,便吩咐采绿回去取披风。采绿走后,她掐了朵菊花坐在石头上逗兔子,那兔子肥极了,端坐在那里跟个球似的,伸脖子咬住花瓣便闭了眼睛开始咀嚼,杜相宜拉一下花茎它便伸一下头,绝不多动一下。杜相宜逗兔子逗的正在兴头上,便起身再掐一朵花,冷不丁看见假山后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倏地她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冷汗出了一身。还好这时候采绿回来,她定了定神望向假山后头的时候已经没人了,问了采绿才知道原来刚刚是二皇子站在那里,远远看见采绿来就离开了。
当然这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她是皇后,毕竟不能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更不好追究人家为什么夜里去假山后面站着不是。只是以后跟这孩子更加不亲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