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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尘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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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的山林,凄凄然没有一丝光亮。深夜的冷风吹到我满是伤口的身上,像刀刃一样割的生疼。
我不能就这么死去,我还要回皇宫,我还要见皇帝哥哥。若我死了,皇帝哥哥该多么心伤。
我在暗夜的山林环顾四望,也算得天不绝人,终于远望得远处半山腰闪着忽明忽灭、明灭变换的光。
我徒手拨开齐腰深的荆棘,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那一丝希望走去。眼看着近了、更近了,那光亮处果然是一处山野人家的灯光。忽然,只觉得脚下一个踏空,整个人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骨碌碌朝着山下滚去,在昏睡前仅存的一点意识里,我记得我用尽全力喊了一声:“救命!”
痛!头痛、身痛、心痛!头上像压了一个千金鼎,四肢百骸似是要散了架一般。
昏昏沉沉中,我一会儿像是站在冰冷的雪地里,全身冻僵了,一动便似要裂了开来;一会儿又像是泡在滚烫的热泉中,炙热的泉水烫的肌肤火辣辣的疼。疼的实在受不了了,就叫声皇帝哥哥的名字,每当心中看见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再冷再痛也不觉得了,只觉得如沐春风、煦日春阳。
昏睡中,我看见了娘亲、看见了爹爹。他们如在岭南时一般模样。娘亲抚琴,爹爹吹箫,满园花开,绵绵情长。我又看见了皇帝哥哥,他身着明黄龙袍,与我站在高高的九重塔之上,看不尽人世间红尘滚滚,阅不尽尘世里繁花万千。就似这般春夏秋冬、秋冬春夏轮番上场,不知人间几日,我像在自己的梦里过了千年。
纵使大梦千年,也总有要醒的时候。
几声啾啾鸟鸣把我从迷梦中拉回凡尘。
我费力抬起双眼,定定神,发现眼前一总角小童正在泡茶,我叫了一声,声音嘶哑暗淡。那泡茶小童听见动静,扭头看见我醒了,也不多话,忙微笑着示意我躺好。双手几番比划,我明白了,他是要去寻他家的先生。
趁着小童出去的空档,我细细打量,方才发现我躺在一间山野小屋中,屋内陈设倒也别致雅观。一张木椅,一方木桌,茶香满室,袅袅清香。屋外一方石桌,几棵翠竹,几声鸟鸣,山野花开,随风飘荡如五彩波浪。极目远处竟是碧波万里,骄阳下如仙子洒下万点金光。屋外隐隐传来阵阵箫声,和着若隐若现的海涛拍岸声声。我不由得痴了,这是哪里?难道是我一不小心步入了世外仙境?
“你醒了?”似一声泉水叮咚,把我从恍惚中拉回了现实。
只见门口立一少年男子,站在翠竹繁花间,骨秀清妍,惊鸿游龙般超脱尘俗。他就像这门外的数棵翠竹,又像是飘荡在远处碧波上的仙子,不沾一丝烟火气,飘飘然悠闲于人世之外,身上一丝红尘也无。
“你是谁?神仙?”没头脑的话脱口而出。我望着他,恍惚间觉得我认识他,可在何时何地?我又记不起。可能是在梦中,也可能是前生。
那男子听见我说话,稍一愣神便笑了。他一笑如沐人的春风,和煦的春日里那最温柔的一缕阳光。
“懂得问人,看来是真的醒了。”说着他便走到我的身边,坐在床边,一手轻轻的搭上我的脉搏。少顷片刻后,把手收回,又帮我仔细的掖了掖被角,一手搭上我的额头,微笑着对我说:“内热散了,身上外伤也无大碍,只是头上被利石磕出的淤血还未散尽,需多加休养。”
听他这么一番话,我方才想起,我从山间滚了下去,想必是被眼前这位先生救了。
我稍稍动了动手脚,不疼,只是头上还有些昏昏沉沉。我下意识摸了摸,果然头上包着一圈密密的纱布,想来是这位先生说的伤口和淤血的缘故。片刻后,我忽然意识到,我的衣服早已在山中被荆棘撕碎,低头一看身上穿一件男子中衣,衣服里面纱布包扎的伤口也是密密麻麻,像是被白布裹的一个大大的粽子。我忽然觉得大窘,这山林之中未见女子,是谁给我包扎的伤口?
“莫担心,你的伤口是我包扎的,你身上的中衣是新的,无人穿过。我是医者,为人医病本是常事。”先生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微笑着跟我解释。
望着他澄澈如山泉般的双目,我立时平复下来,心下一片坦坦荡荡。是的,任谁对着这么一位谪仙似的人,都不会产生哪怕一丝丝的尘念。
由于头上的淤血一直没有散尽,不能长时间辛劳,我便在这山林中住了下来。
先生只说他是一名医者,其它也并未多言,他既不言,我也不问。他身旁的小童,名唤决明,决明是先生收养的一名孤儿,天生的不会说话,但生的眉清目秀,许是跟先生待得久了,身上也无一丝烟火气。先生、决明配上这翠竹繁花碧波千里,真是好一幅天仙童子图。
看决明比划说,原来我是让山脚下慧通寺里的僧人所救。慧通寺住持与先生是忘年交,知道先生精通医术,方才将我连夜送上山来。原来那座举朝闻名的佛家圣地慧通寺就坐落在这座山下。这么说来送我上山的慧通寺住持就是一代高僧净空法师。
每天在翠竹繁花间与先生对弈几盘,闲来无事极目远望碧海滔滔,于早晚间闻得山下隐隐传来的佛钟声声。我只觉得每多住一天,身上浊气便减少一分。胸怀坦荡,超脱凡尘大约就是说的我现在的状态。
山中岁月仿佛游走在尘世边缘,先前岁月也被这尘世的距离倏地拉出好远,中间山重重、水重重,又岂止山水万千。只是闲来无事的日子,我喜欢一个人坐在山中悬崖边,面对着滔滔大海,惦念着红尘那头,那一方小小皇宫里的那个烟柳荷塘边的明黄少年。
不觉已到六月下旬,再有几日就是七月初一,瑶华姐姐和上官珂大婚的日子。经由这十几日的反思,我对他们心生几多愧疚。原本是喜事,我随瑶华送嫁胶东,也断了心里的念想。可谁知自己半路魔怔了一般逃走,慌乱之下又迷了路。现下,不知胶东、皇宫甚至岭南都乱成了几锅粥。
寻思了半天,我还是决定跟先生辞行,家中多少人的牵挂,始终是我对红尘的牵念。
先生正在石桌边读书,纵使相处了半月有余,每次看见他,也总觉得他恍惚飘渺得如同人间的谪仙。
“先生。”我轻唤。
“恩?”先生抬眼望向我,关切的问道:“可是又头晕了?”
“没有,已经好多了。”我笑着回道。
“先生,我想我出来的日子够久了,怕家里惦念。”我试探着问道。
先生轻轻摸了摸我头上纱布下包扎的伤口,又闭目替我仔细把了把脉,过了好一会才轻轻说道:“你头上淤血原本就散的慢,再加上你心事重,好的就更慢。头上淤血若不彻底散尽就长途劳顿,恐留后患。还是在山里再多养些时日吧。至于你说的家人,他们明白你的心就好,无须多念。若仍放心不下,可托决明给你带封书信下山即可。”
“决明,他可以吗?”我有些担忧的问。
先生冲我笑了一下,随意的说:“不妨事,他知道路。”
我松了口气,冲先生如释重负的笑了笑,说:“那好,现在我就让决明给我去送信。”
既然他说决明知道,那决明就一定知道。
原本我就想在这清幽的山林中多避些时日,只是唯恐亲人担忧,方才请求下山。既然能有如此两全其美之法,我自是乐得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