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见小妖》孤据

85、屠城

　　两个月后，何天承带兵北上。
　　日见骑着马跟在何天承身后，迎着广袤无垠的沙地眯起眼。
　　“爹爹，前边峪关过去一百里就是胡城了。”伊念鲤与何天承同骑，歪过头来告诉他。
　　“峪关难守，多风沙，胡尔奴骑兵剽悍，又有胡城作基，小鲤鱼你莫要越过峪关去耍。”日见提醒道。
　　伊念鲤赖在何天承怀里：“我都听爹爹的。”
　　日见嗤之以鼻，要真听我的，你就该远离何天承！
　　“天承你如今已是左安侯，可还有抱负？”日见问。
　　何天承垂眼看着伊念鲤束发，温温一笑：“定西北，许终生。”
　　日见下马，牵着马绳走过去，把伊念鲤从他怀里托起放到自己的马背上：“想娶我闺女，我可还没答应。”
　　“爹爹。”伊念鲤抓着马鞍耍赖：“月前我已休书与干娘，干娘都应允了，您为何不答应？”
　　日见瞪着她：“孟婆是允了何天承能娶，可我没允你嫁。”
　　何天承也下马，对着日见拜礼：“公子，我何天承头顶青天，脚踏黄沙，一片赤诚之心可昭日月，若日后对念鲤有二心，便叫我万马踏遍车撵于市。”
　　日见毛骨悚然：“谁要你的真心？你的真心值几个钱？”
　　何天承了然一笑：“我左安侯能给的，定然全数奉上。”
　　日见想了想，待我助他平了西北，到时天下太平，他身为左安侯荣华富贵自是少不了，手里也有兵符，保伊念鲤一生无忧应是不难的。
　　“届时我要你昭告天下，满城红绸，十里红妆，风风光光迎她过门。”日见道。
　　何天承骤然停下，跪首：“多谢岳父。”
　　蓦然间见自家侯爷跪了军师，身后的六万雄兵齐阵而跪，呼声震耳：“恭喜侯爷！”
　　伊念鲤羞红了脸，揪住马鞍晃着脚丫子偷笑。
　　日见突然有些帐然若失。
　　此后一个月里，飞沙走石，狼烟四起。
　　何天承连迎四次战役，士兵皆疲惫不堪。峪关境内粮草也开始紧缺，朝中粮草一直未能及时运达峪关，探子内侍传来消息称官道上多流寇山匪，粮草难守。
　　何天承此时正应战，一时派不出人马去接粮，日见便自荐前去接粮，他不上战场，是最佳的人选。
　　何天承应了，重诺会坚守到他回来的那天。
　　日见让伊念鲤留守营帐，连夜带了两人快马前去接应粮草，如果日见知道这是他见到伊念鲤的最后一面，他一定不会留下她，或者就不应该去接粮，在峪关坚守两天，君离弩就把粮草运到了，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日见跑了一天的马，在途中碰上押运粮草的队伍，君离弩正好潜伏在里头，据说粮草能安稳运达，还多亏了君离弩半路出手对付了大批的流寇和山匪，知晓这批粮草是运往峪关的，他还特意随行了一路。
　　日见一来，君离弩就默然带着黎娄告辞了。日见心底了然，如若他不来，这批粮草抵达峪关前，君离弩定然会偷偷走掉，不会有面见的机会，他也不可能知道君离弩在他身后偷偷做了这些，但此时边关告急，日见也来不及细究其中意，日夜兼程就想快点将粮草运达峪关。
　　但是迟了就是迟了，一切变数都来得太快。日见回到峪关，听到的是万马齐喑，兵将折损过半，百里外的胡城内，胡尔奴在大肆庆高功。
　　留守的副将给他报丧，就在他离开的那两日，胡尔奴不知是使了什么邪术，让细作潜伏入军营，火烧营帐，掳走了伊念鲤，当天夜里，伊念鲤的头颅就被吊在了胡城墙上，以儆效尤，何天承发了疯只身闯胡城，再无归还。
　　副将低头，呈上了伊念鲤遗留的鞭子。
　　日见闷哼，硬生生呕出了血，两眼昏黑，身形俱颤，左右被人扶住才勉强没倒下去。
　　日见颤抖着手夺过那皮鞭抱在怀里，跪倒在地，痛苦地嘶吼：“啊啊啊啊啊啊！”
　　当下阴风怒号，妖瞳异变，狐身显。
　　“狐……狐妖！”
　　四下将士皆惊恐后撤，无人敢近。
　　“军军……军师……”副将颤颤惊惊地。
　　“我要他们的命！”日见紧握着拳头，飞身上峪关，红瞳远眺百里外的胡城，祭出了他的刀。
　　夜里的胡城，正歌舞升平。
　　日见只身来到胡城城门，抬头便看到城墙上仍吊着那小小的，毛发凌乱的干涸的头颅。
　　他，疯了。
　　门前守卫皆被一刀断了头，日见将城墙上的头颅解下，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在怀里。
　　他身后的城门一点一点合上，胡尔奴带兵前来围住他，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胡尔语。
　　日见刀刃淌血，九条尾巴招摇在身后，他看到了胡尔奴的巫师，还牵着两只祟鬼。
　　日见盯着那两只祟鬼道：“原来是养了这吃人的狗。”
　　“你们中原人，就是这个！”有一个懂中原话的人站出来，将拇指往下：“妖怪也不过如此。”
　　周围一阵哄笑声。
　　“我女儿是谁杀的？”日见红瞳亮起。
　　胡尔奴的将领骑在马上，提着何天承的头颅在对他说话，日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很明显也是在嘲笑。
　　“是你杀的？”日见盯住他。
　　“是我们伟大的胡尔奴格王殿下将她擒住了，那小妖怪不过是藤条，脆生生的，被拖回胡城，扯了几把就分尸了，哈哈哈。”
　　胡尔奴将领拿铁锤指着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那个会中原话的人道：“我们格王殿下想剥了你的狐狸皮做鞋，问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日见也陡然笑了：“急什么，你们都活不过今晚。”
　　天色巨变，胡城里的刀光影影绰绰，哀嚎四起，不多时，血，染了满城。
　　日见红瞳尽显，浑身浴血，屠完城后，九条白尾也皆染成了红色，他踏着血水过去捡起何天承的头颅，独留那个格王的小命，一步一步将他逼上了祭台。
　　日见置了结界将他困在祭台上，祭出几道符传往胡城的定角，大火哔哩吧啦地燃烧起来，映亮了整个胡城。
　　那个格王眼里全是恐惧，日见轻轻地将何天承和伊念鲤的头颅摆到祭台上，然后剜了几刀那个胡尔奴格王的胸口肉，血水流向祭台。
　　胡城的火势越来越大，周围全是坍塌的声响。
　　日见坐下来，看着何天承和伊念鲤，如同鬼魅般笑起：“闺女，就以血为绸，火作仗，爹爹替你们祭了天地就算是礼成了，黄泉路上，你俩要相互扶持，互敬互爱……”
　　在火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到，日见的脸都是可怖的笑容。
　　那个格王尚且清醒，动着嘴说了一句中原话：“狗娘养。”
　　日见的大刀陡然入手，眼底尽是空洞：“你，还我……”
　　刀背的铁圈叮当相撞，血肉横飞，刀刃之下的人早被他疯狂剁为了肉泥。
　　日见眼眸红得狰狞，一边剁一边喊：“还给我！把小鲤鱼还给我！”
　　城内已无人应答，只有日见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忽而骤风聚，裹挟着尘沙席卷而来。
　　“好了！小妖，好了。”有人从背后轻轻抱住他道：“乖，小妖，没事了，他已经死了，没事了啊。”
　　日见愣愣地看着君离弩，丢下手里的刀，茫然道：“没了，君离弩，小鲤鱼没了……”
　　“我来晚了。”君离弩拥着他：“小妖，对不起。”
　　日见哽咽着：“没了，都没了……”
　　君离弩反手将他打晕，捡起他的大刀，应声折断，化了个粉碎。桃木扇至袖口旋出，在手心里打开，上万只如银丝般的精魄向城中四处的尸体窜去，留下标记后又回到扇面上，绣成了胡城的模样。
　　君离弩收起扇子，看了祭台上的两颗头颅一眼，弯腰打横抱起日见往城门外走去，身后的大火舔舐着胡城的每一处，最后泯灭在风沙里。
　　胡城一夜被屠城血洗，此后在民间成了一段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