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芳华》黎歌

14、释然

　　隆祥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因为做出的衣服款式新颖别致，做工精细，言真收购来的大批有微瑕的料子甚至有些供不应求。
　　待到言真再去各布商那里去收购布料时，布商们却一个个面有难色，借口没有货来推托。言真也不恼。刚开始时想到用这些有微瑕的高级布料，是为了出奇制胜，打开隆祥的知名度，并且做好第一步的资金积累。从这段时间的情况来看，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一些。大家都说隆祥的手艺与锦绣坊不相伯仲，甚至在款式上还比锦绣坊要更好一些，价格还便宜许多。有的贵妇人喜欢隆祥的款式手艺，又怕被坊间嘲笑去买平价品，不好意思光明正大来做衣，只是偷偷派家人带了别处买的好料子到隆祥来请师傅做衣裙。
　　如果说锦绣坊走的是高级订制路线，那么隆祥走的就是是平价路线，而且两家定位不一样，生意自然不会有太多冲突。普通人家看中的是衣服的款式和做工，对衣服质料到没有太多苛求，因此言真压缩了绫罗绸缎等高级而娇贵的料子的进货量，而让周晟多处打听，寻找一些生意规模中等的布商进一些质量较好却价格不贵的普通布料，每次进货的时候，言真都会极为认真地把关，一时间，倒是忙得不可开交。

　　季承风回临安祭祖尚未回来。每天都能看到他的时候倒不觉得，现在有两天看不到他了，耳边清静，反而觉得不习惯。
　　另外有个人也离开了，却让言真松了口气。
　　严允硕是在一个清晨消失的，他出现得很诡异，消失得也很奇怪，毫无预兆，只留下了一快造型别致的、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玉佩，和一封信。信中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张狂，只是说他家中有大事必须要离开，因此不能当面告别，以及他对言真的救命之恩铭记于心必当重谢之类的话。特别有一句，他说：我很快会回来的。这让言真看了隐约有了点不太好的预感，却又暗笑自己太敏感，救了他的命，按理也是应该回来感谢的，虽然她并不期待严允硕的感谢。
　　严允硕走了也好，他在这里，似乎会让言真有种莫名的压力，不敢太接近他。真奇怪，明明是自己救回来的人，到最后却变成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也罢，人既已离开，就别想太多，眼下还有很多事要去忙呢。

　　正准备盘一下当月的帐，忽然门口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占据，屋内原本昏暗的光线变得更加暗淡。
　　言真微皱起眉，抬眼看去，那人背着光，五官看不清楚，可是这个身影，言真是熟悉的。她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相信地皱起眉：是他么？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那身影在门口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走进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怎么？不欢迎我？”
　　“你……”言真开口，声音却有丝暗哑，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算算日子，该有两个月多没见了吧？自从上次叶旭从申州回来两人见过一面后，这段时间，自己忙着隆祥的事，很少待在叶家，而这叶旭也像是突然变成了空气一般消失在她面前。偶尔叶阳和常予欢会来看她，告诉她叶家发生的事，她知道叶老夫人对她这个不安于室的儿媳妇是极为不满的，常常要求叶旭多加管教，可是都让叶旭三言两语淡淡地应付过去了，就冲这一点，她也是应该感谢叶旭才对。
　　可是，这两个多月来，叶旭却从来不曾出现过，他消失得干干净净，两人之间的关系又恢复成一贯的冷淡与漠然。
　　而现在，毫无预警的，叶旭就这么突然地站在她面前，面容平静地看着她，什么解释也没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两个人昨天刚刚见过面。
　　“为什么不说话？”叶旭的脸色虽然平静，可是整个人都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似乎很累的样子。
　　“呃，你来，有什么事吗？”半天，言真才问出这么一句。
　　没想到言真会说这句话，叶旭微微一愣：“一定要有事才可以来吗？”
　　两人一时无语。
　　倒是周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大概是有人见到叶旭之后向他报告了，才匆匆地过来招呼，没过一会青梅也来了，赶紧忙着准备酒菜。
　　隆祥大部分的人都是以前叶家雇的，言真接手后在人员上并没有作太大的变动，因此他们见到叶旭来也就格外热情，叶旭也是颇为熟悉地一一询问着大家近来的情况。
　　正在言语间，青梅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叶旭倒也不客套，直接入座，还招呼周晟等一些老部下一起用餐。这些老部下跟了叶旭很多年，素知叶旭并不计较这些虚礼，言真也是随和的人，所以就不客气了。
　　大家边吃边聊，很是热闹，言真在一旁默默无语，反而是唯一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人了。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菜，眼光不时飘向旁边的叶旭，好几次，叶旭像是有感应一般地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却又若无其事地掠过。
　　酒过三巡，大家渐渐不胜酒力，向来好酒量的叶旭也有些醉了。
　　“叶夫人，我看当家的今天喝多了，我们扶他到你房里休息吧。”说罢，周晟等人不由分说地扶起叶旭，向言真的房里而去。
　　言真想说什么，却放弃了，摇了摇头，她是“叶夫人”，不是吗？照顾酒醉的丈夫，也该是她的分内之事吧！
　　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开后，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青梅打来了一盆热水，又乖巧地离开。
　　言真看着半挂在床上的叶旭，紧闭的眼睛，微皱的双眉，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叹口气，走上前，吃力地为他调整了一个看起来舒服一点的姿势，然后走回桌前，搓了一把面巾，想要给他擦把脸。
　　面巾还没碰到叶旭的脸，他的眼却突然睁开，眼神清亮，不像是刚刚醉酒的人。他从呆愣的言真手中接过面巾，还不忘说了声谢谢。
　　“你……不是喝醉了么？”
　　“我睡一小会就会清醒，更何况你刚才这么大动静，我能不醒么？”叶旭似笑非笑。
　　言真看着他，半晌，问道：“你肩膀上的伤，没问题了吧？”
　　叶旭不在意地动了动肩：“早就没问题了。”
　　“你……为什么过来？”言真定定地看着他。为什么他这么长时间都不出现，偏偏今天才出现？
　　叶旭却沉默了，半天，才回答道：“……我不知道，只是，想着这么长时间了，我应该过来看看隆祥这边的情况。”
　　“只是应该过来吗？”言真低低的重复着这句话，原来，只是由于隆祥也是他的产业，“应该过来”而已。
　　“什么？”叶旭却没听清楚她的话。
　　“没什么，只是想说，谢谢你在婆婆面前为我开脱，你知道，隆祥对我真的很重要，而我实在不算是个好媳妇。”言真淡淡的。
　　“不用客气，这么多年，我欠你的，也只能用这个作为回报了，你不必谢我。”这是叶旭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示出他的歉意。
　　言真没想到叶旭会这么说，反倒有些讶异，想了想，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对叶旭说道：“其实你没有欠我什么，不用太介怀。大家都是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只不过有人成功，有人失败而已。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谁对谁错，每个人都不容易，对吗？”
　　叶旭有些惊异地看向她，却并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我很累，可是，我很平静，但是自己想了很多。我期望过，也失望过。最后我明白，有些东西无法强求的。追逐不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幸福，还不如放开手，让大家都轻松一些，你觉得呢？”
　　叶旭还是不语，只是脸色很凝重。
　　“不用担心我，我很好，可以养活自己，不用依靠任何人，如果这是你所担心的，你现在可以放心。”把这些话说出来，言真反而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原来一旦看开，整个人都会变得轻松。这段日子一直在犹豫，真正决定放手，却是刚才一瞬间的事情，如果，这么多年都不能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么，一辈子的时间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不可否认，叶家是个很好的避风港，她如果安心做叶家的媳妇，在这个世界日子会过得很轻松，但是却不会快乐，因为叶家没有家的感觉。现在，是时候离开这个蜗牛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言真心中有种叛逆的兴奋感。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无话可说，毕竟是我欠你太多。”叶旭慢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着，眉头紧蹙，眼眸低垂，像是在边说边考虑着什么，“但是，一个妇道人家，单独做生意毕竟不便，你若愿意，不如维持这现状，等你找到一个更好的归宿再谈不迟。”
　　然后，他又涩涩地道：“我知道你也许并不眷恋这些，然而叶家在秣陵多少能给隆祥带来些方便，你不妨考虑一下。”
　　不可否认叶旭的提议很有道理。人们到隆祥来，很多是冲着叶家少夫人的面子来的，言真知道，不是自己这个妇道人家有多少号召力，背后的叶家，才是真正的靠山。
　　只是，叶旭他为什么永远都这么冷静？为什么他永远都可以把利益得失放在在感情的前面来考虑？她是不是应该感谢叶旭为她考虑了这么多？
　　压住内心的一丝的失望，言真冷静地说道：“的确，我承认现在的我和隆祥还是需要依靠叶家的，你的建议很好，我觉得保持现状倒也无妨，反正，这么多年状况也从来没有变过就是了。”
　　叶旭用诧异中带着一抹好奇和一抹激赏的眼光注视着她：“这才是真正的你吗？”言真在他面前，从来是柔和顺从的，刚才的言真，让他想起了新婚那晚，那个倔强自尊而又伶牙俐齿的女子。
　　“真正的我？”言真淡淡笑着，“我一直就是这样，只是你不曾发现罢了。”
　　叶旭道：“无论如何，你觉得合适就行。”
　　言真点点头：“还是要谢谢你为我和隆祥考虑，总有一天，我会靠我自己的力量，把隆祥做得更好。”然后，她又看了看叶旭，随即把头转开，“现在夜已经深了，如果你酒醒了，还是回去为好，恕我不送。”
　　没有想到言真态度如此疏离，叶旭愣了愣，还是站起身来，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襟：“是很晚了，那你早些休息。”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言真，好一会，低声地说道：“对不起。”
　　言真仰起脸，微笑着：“保重。”
　　不是没有一丝不舍，不是没有一丝眷恋，只是强求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幸福太累太累，累倒宁愿放手。没有决定之前的心情是一种煎熬，一旦做了决定，便也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