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芳华》黎歌

13、交锋

　　“夫人，这是半个月以来隆祥的明细帐，请过目。”周晟恭敬地对言真说道。如果说原来他对这位叶少夫人的能力还心存怀疑的话，现在是真的心悦诚服了。
　　言真放下手中的画稿，这是孙夫人前几日送来的新的裙裾图样。她拿起明细账目，迅速看了一遍，那上面的数字让她稍稍放下了心来。万事开头难，至少隆祥在她手上的第一步，走得还算顺利。
　　“夫人，我们这样，会不会抢了自己家的生意呢？”周晟的意思，是指叶家的布庄。
　　“你放心，叶家的客户，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不会看上这些有瑕疵的布料，不存在抢他们生意的说法。再说，叶家也是隆祥的半个老板，隆祥赚钱，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好事。”想到叶家，言真的神色有些黯然。
　　这段时间，她忙于隆祥的事务，每日早出晚归的，几乎没有机会见到叶家的人。听说叶老夫人是颇有怨言的，说是一个妇道人家，整日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好在其他人倒是没说什么，前两天叶阳还与常予欢一起带着人参鸡汤到隆祥来看她，让她不要太劳累了。她看叶阳和予欢那两人，虽然还是暧昧不明的态度，眉眼之间却多有交流，看来好事也不远了。
　　季承风倒是天天来，按他的说法，言真交给他的救人重任，必须要坚持到底的，他经常会配些丸药，让青梅给严允硕服用，奇怪的是，虽然严允硕的伤势确实是一天天好转，然而却一日比一日更嗜睡，每天只是昏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上，少有清醒的时刻。
　　唯一没有来过的，是叶旭。从叶阳口中知道叶旭这阵子真的很忙，要将叶氏商号进行全部的整顿，还要准备将生意的中心转到汇州。看来叶旭对她这个名义上的叶少夫人根本是一点都不在意了。
　　言真轻笑着摇摇头，似乎想将叶旭的身影从脑海中赶走，想他做什么呢？这个男人的心，从来都不曾是自己的，不是吗？
　　突然，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言真的面前，吓了她一跳，一看，原来是日日报到的季承风，他一脸深思的表情：“你没事一直摇头做什么？”
　　“没什么，”言真转过头去，回避着他的眼神。有时候，季承风像是能够看透她一般，让她觉得无所遁形，“你来给他换药吗？”这个“他”当然指的是严允硕了。
　　“嗯，换药，给病号换药。”季承风点点头，眼神晶亮，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他拿起随身的药盒，向“病号”所在的房间走去。
　　想到严允硕最近的情况，言真有些疑惑：“你不是说他快好了么？怎么我见他整日卧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啊，大嫂是菩萨心肠，对一个不知好歹的陌生人这般关切，小弟我当然是更要好好照料他了，嘿嘿！”季承风夸张地睁大了眼，浓眉也高高地挑了起来，这是他的招牌表情，言真知道这貌似无辜的表情背后是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心里已经明白他是故意的了，不由无奈地笑笑，这季承风，有时候深不见底让人摸不透，有时候却又像个顽劣的孩童。

　　“你是大夫？”严允硕冷冷的注视着眼前这个面容俊美的年轻男子。
　　“正是，正是。”季承风一边频频点头，一边手上还不忘用力。
　　“嘶——”严允硕皱着眉，道：“看来你的医术有待提高，这么多天了，我为什么还只能躺在床上？”
　　季承风笑得春风拂面一般：“这位仁兄既然伤势严重，自然是要好好卧床休息的，所以我在你的药里加了双倍的安神药和软筋散。”
　　“你！”严允硕凌厉的眼光看向他，想要坐起身来，却因为刚吃的药效力发作而只能无力地躺下，他咬着牙，手上的青筋也凸现出来，“我警告你，不要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样！”
　　“既然是病人，就要好好休息的，生气上了火，还要多躺几天，划不来。”季承风一脸严肃。
　　身后的青梅早就憋不住转过身去笑了起来。
　　言真也莞尔：“承风，别再闹了。”
　　“他是你什么人？”严允硕突然开口，看看季承风，又看向言真，虽然是很狼狈地躺在床榻之上，但言语神态中却丝毫不肯显出劣势来。
　　“谁？你是说承风吗？”言真诧异，不知他为什么有此一问。
　　“他是你养的男人？”严允硕的双眼眯了起来，看起来有些危险的气息。
　　言真不禁尴尬，这人怎么如此鲁莽！
　　“我是男人没错，但可不叫‘你养的男人’。”季承风正在为他扎绷带的手再度用力，好看的浓眉也微微皱起。
　　“你这家伙！”严允硕吃痛地咬紧牙根，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再看着自己胸前被绑得奇形怪状的绷带，脸色愈发阴郁。
　　“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这个道理，希望严兄明白。”季承风说完，低下头去，又在严允硕的身侧，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只见严允硕身形一震，继而浑身紧绷，散发着浓浓地戒备意味，他低声喝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季承风拍拍手上沾着的药粉，站起身来，自顾自地收拾起药盒。
　　“你说话！”严允硕似乎不愿意放过他。
　　“严兄不是看到了吗，按你的说法，我是个医术有待提高的大夫。”
　　“你！”
　　言真和青梅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男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气氛会如此紧张？
　　她们不解地看着季承风，季承风却丝毫不受影响，动作一派悠闲。

　　仲春时节，乍暖还寒，细雨纷纷。
　　给严允硕换完药后，季承风没走，腆着脸留下来说是累了，要喝茶。言真无奈只好吩咐青梅准备茶具。
　　“这是两日份金疮药，这几日我不在秣陵，留着给那位严兄吧，我已经交待过周晟了。”说是这么说，可季承风脸上确是一副“要不是看你面子，我才不管他死活的”腔调。
　　“哦？你要去哪里？”言真也不搭理他的怪表情，随口问道。
　　“要回趟临安，清明了，给我娘上柱香。”他淡淡笑着，随手找了张椅子坐下。
　　“你娘，已经去世了？”言真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事，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她很早就过世了，我是师傅带大的。”季承风却似并不在意，“大嫂，有吃的么？我饿了。”笑得像个讨糖吃小孩子。
　　言真叹口气，这季承风总是不肯多正经一会，“只有些昨日做好点心，我让青梅去给你拿。”
　　季承风的脸皱作一团：“饶了我吧，大嫂，我最不爱吃这些了，有红烧狮子头吗？”
　　“今天是寒食，不能开伙的，只有这些可吃了。”言真莞尔。
　　“规矩是前人定的，后人却心甘情愿盲目遵守，真是迂腐。”季承风满不在乎地摇头，“若是要纪念先人，放在心中也就够了，流于形式，反而会忘了初衷，也让自己受罪。”
　　言真听了，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大嫂？”
　　“我在想，明明你和叶旭同年，怎么有时候的言行看起来却比我还小些呢！”言真有些无奈，转而又道：“不过，你说得对，若是要纪念，放在心中就行了，不必拘于形式。那，我让青梅去做了大煮干丝、狮子头，还有四喜饺子和蝴蝶酥，够你吃了吧！” 说罢，转过身去，吩咐青梅到小厨房去做菜。
　　青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向厨房走去。
　　待到青梅离开，季承风却换上严肃的表情，“你这样总是待在隆祥，叶家不会有意见吗？”
　　“他们能有什么意见？”言真手一顿，轻轻说道。看他满脸不信，又道，“你不是说盲目遵守前人定的规矩，就是迂腐么？女人家为什么就只能被锁在深宅大院里呢？”
　　“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平之那边。”
　　“他？”言真垂下眼帘，“我与他，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不见面，倒是乐得清静。”
　　“躲避总不是办法的。”他看向她，眼中有一丝担忧。
　　笑了笑，言真低下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这样不是挺好？”
　　季承风见她不愿多谈，也不再提，只是站起身来，深深地看着言真，漆黑如墨的眼中，有着复杂难懂的情绪。许久，道：“你真的是个特别的女人。”
　　言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季承风看看她，微微叹口气，随即像没事人般笑道：“我还是去厨房看看青梅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快饿得受不了啦！”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言真才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不知怎么的，刚才季承风看她的眼神，给了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个男人，他喜欢你。”冷不防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言真吓了一跳，回头，却是严允硕。
　　他今天坚持没有喝季承风的药，而他的外伤也好了大半，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此时的他穿着和季承风一样的白色衣服，奇怪的是，这同样颜色的衣服穿在严允硕的身上，就平添了一股不协调的邪魅与霸道，完全不似季承风的清朗俊逸。
　　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呢？
　　“严公子，请慎言。”言真冷冷地转过头去，不再理他。不知怎么，她对严允硕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距离感，不是因为他的霸道与无理，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疏离的味道，总让人觉得他拒人于千里之外，时时刻刻都在防备着什么。
　　“我是直言，说出事实而已。”严允硕大剌剌地紧挨着言真坐了下来。
　　言真却站起身：“严公子身体还未复原，还是多休息休息吧，我会让青梅把晚餐送到你房中的。”
　　转身正要走，眼前人影闪过，还没看清，严允硕已经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拦在她面前：“你在躲我？为什么？”
　　奇怪，一个上午还躺在床上的人，现在却如此身手敏捷，真不知是季承风医术太好还是严允硕他体质过人了。
　　对于这个自己一意孤行救回来的男人，言真的心中竟是有些后悔，不知道这个难得任性的决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个叫做严允硕的男人，就像个谜一样，从没有谈起他的身世与家人，与谁都保持着距离，眼中却常常不经意地流露出掠夺的霸气，这样的男人总是让人感觉到危险。季承风曾经提醒过她要注意，再问他，却不肯再多说什么了。
　　“怎么不说话？”严允硕那如鹰隼般的眼，紧紧地盯着言真，淡淡的茶色眼珠里，倒映着言真的身影。
　　“我没有躲着你，严公子多虑了。”言真垂下眼，想离开，却被严允硕抓住了手臂。
　　“那个庸医没有说错，你的确是个特别的女人。”看到言真眼中突现的淡淡怒气，严允硕笑着松开了手，“我对你很有兴趣。”
　　“可是我对你却没有兴趣。”言真迅速的离开严允硕的控制范围，冷冷道。
　　“如果，你的男人不要你了，也许你可以考虑跟我走，叶夫人。”严允硕似笑非笑。
　　言真的身子一僵，益发冷淡：“我的事，不劳严公子费心。”说罢，瞪了他一眼，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