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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红灯铡-5 红日已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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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你有什么不开心。”隋良野看着桌对面的谢迈凛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你派曹维元去传了话,曹丘就愿意见你,即便时至今日,你仍有这样的影响力,难道不高兴吗?”
谢迈凛托着下巴,看店家准备自己的那碗粉,百无聊赖,“你说是就是吧。”
难得清爽的好天气,日光时隐时现,风轻云淡,街上人不多不少,他们俩坐在路边摊等面,马在一旁有店家小二喂草,远城的集市热闹却不喧嚣,正是闲步好去处。
只是他二人并不闲,赶着出城去见曹丘,谢迈凛这趟差走得不情不愿,所以一直兴致缺缺,隋良野表示负责路上开销,他才决定晚上必要好好吃一顿。
风吹各店小旗哗啦啦动,谢迈凛转着筷子,望着远方发愣,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哎,那是不是郑丘冉?”
隋良野听罢转头看,远远看见楼上郑丘冉和一位姑娘在说笑,手里拿着蹴球,推推搡搡地打闹,一派青春正好。
谢迈凛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隋良野,“有什么好玩的?他们高兴什么?”
隋良野举杯饮茶,遮住半张脸,“不知道。”
两人又一同看过去,谢迈凛道:“他们俩好像两只毛绒动物。”
隋良野道:“无所事事。”
谢迈凛道:“浪费时光。”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喝茶。
半晌,谢迈凛道:“郑丘冉这个外地人,每日不务正业,城里都快被他玩遍了。那姑娘也是,郑丘冉没见过,她也没见过吗,自小长大的地方有什么好逛?”
隋良野道:“有情人,自然作陪。”
谢迈凛盯着他,隋良野放下茶杯,正好热粉上来,蒸腾起热气,烟雾缭绕似的,一下两人间朦朦胧胧,隋良野就像任何对宠妾糊涂的老爷,对谢迈凛道:“这事完了,就陪你在城中好好玩。”
热气太重,隋良野看不见对面的表情,不难猜想谢迈凛会有怎样的反应,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得意,年轻气盛,赢这个有什么用呢。不懂。
***
他们赶到军营大所时已近黄昏,天色沉沉,赤野荒原土漫漫风滚滚,南方山少丘陵多,放眼望去好似大地波浪起伏,如海如涛,残阳如血,洇透蓝黄天幕,姿彩交错,群雁结飞,跃过高天阔地。卫兵在后门森立,一个看起来是曹丘近卫的人等候多时,在昏暮时隐约一条影子,竖在围栏旁,见他二人下马,拱手行礼,吩咐人牵马,引着二人向里去。这路选得有讲究,一路直到曹丘帐中,都未遇到旁人。
谢迈凛隋良野一前一后走进,摘下衣帽,曹丘坐在桌前,捋着袖子泡茶,盯着谢迈凛走进来,而后眼神一移,到了隋良野身上,先倒把袖子放了下来。
便起了身,谢迈凛指指双方,“这是曹丘,这是隋良野。”
两厢拜会,请坐,曹丘打发人出去。
曹丘上下打量起谢迈凛,谢迈凛也不说话,任凭被打量,很怡然自得。曹丘同隋良野寒暄几句,还未问到彼此家眷、差事、身体安好,隋良野已经单刀直入,问到了崔蕃一事。
这曹丘没和隋良野打过交道,发现原来是这么个性子,便朝谢迈凛看一眼,谢迈凛则专心饮茶,也不说话。
曹丘道:“确实,我也差人去查,崔蕃当时在军中。”
隋良野又将此事前因后果简述一遍,尤其突出了此事恶劣程度,曹丘唔了一声,似乎听得很认真地点点头,却不回答。隋良野看看两人,忽道:“曹大人,我有些头晕,想出去走走,您不介意的话我就先失陪了。”说罢便站起身。
曹丘也跟着起身,准备伸手要扶一下这身量纤纤的阳都高官,兴许第一次来军营别是吓倒了,但隋良野也未倒,曹丘便道:“也好,我差人陪您。”说着招呼人跟上。谢迈凛见隋良野要走,转头要留他,“喂……”但人已经走了出去。
那帐帘一放下,谢迈凛扭回头对曹丘道:“这下好了,他不会回来了。”
曹丘倒茶,“他既然让你谈,那你就跟我谈,反正你我有交情。”
谢迈凛讶异道:“我俩有交情?”
“怎么没有,我能有今天也是因为料理你得当。”曹丘道,“怎么样,很久没见军营,习惯吗?”
谢迈凛笑笑,“现在也没打仗,你住军营里做什么,南部军区都督大宅不舒服?”
曹丘道:“说起来也是人贱,军队大练兵,我可来可不来,不来也好,在家住得三进三出,三房两院妻妾,吃鱼吃肉,但我回过神,人已经在了,还是贱。”
谢迈凛道:“你这算好了,北境苦寒,哪比得上南方花繁叶茂,一片生机。”
曹丘笑一声,把热水浇一遍洗茶台,热气倏倏,“南方潮热,春秋不舒服,湿热容易有湿热病,不管怎么说,哪都有好有坏。只不过驻将当久了就是这么个好处,总你还能自己挑一挑。”
“朝中有人了?”
“多少年了,也有几位聊得来的也不稀奇。”曹丘把水倒进茶壶,再倒进分茶器,再给两方添茶,看了眼隋良野的空杯,“这位长得真好,是科举出身吗?”
谢迈凛笑起来,“怎么这么问?”
曹丘道:“没有,只是看起来不大像以前见过的考出来的官。”他摸着下巴琢磨片刻,“那群人都有点……书读多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迂腐?骄矜?”
“……就类似的。”曹丘十分好奇,“他当武林堂这差事,原本是个姓青的人在做,那人死了是吧?”
谢迈凛道:“似乎是,我不大清楚,我从边关刚被放回来。”
曹丘道:“那你帮他做这些事有什么企图?”
谢迈凛一愣,皱起眉,“我能有什么企图,我这是被迫的,我跟他没什么关系,我也不是愿意帮他的。”
曹丘也一愣,“你急什么?”
两人同时沉默片刻,谢迈凛才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闲话少说,你打算怎么办?”
曹丘慢慢饮茶,又一次打量谢迈凛,谢迈凛被看得烦了,“你老是看我干什么?”
“我想起来以前见你的时候,你还没精打采,一副死人样,”曹丘瞧着他,“要死要活,一句话也不说,这三年把你这病都治好了?”
谢迈凛哼一声,“当时承蒙你照顾。”
曹丘用手指搔搔脸,“你以后打算如何?”
谢迈凛问:“什么如何?”
曹丘道:“你要做什么?”
谢迈凛道:“什么也不做。”
曹丘噗嗤笑了一声,摇摇头,不信。谢迈凛眯眯眼盯着他,“你替谁来打探,不会是皇上吧。”
曹丘立时挑起了眉毛,“话可不要乱讲,你见我这事可是避着所有人的,不然为什么这个时辰,为什么走后门,你来见我,有麻烦的可是我。谢迈凛,我担这么大的风险见你一面,也没听见你说句谢啊。”
谢迈凛笑道:“你见我你就有麻烦,难道我是瘟神?”
曹丘也笑,“也差不多了,你什么动静阳都均十分在意,接触军队的人更是了不得,很多人担心你卷土重来。”
谢迈凛道:“不用担心,我什么也不折腾,什么也不做。”
曹丘撇撇嘴,“要你这样的人什么也不做,可能吗。”
“怎么个意思,我非做点什么不成吗?”
曹丘两手一摊,“就拿我来说,我也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躺着,但不还是来前线了。你我这样的人,自小戎马惯了,军旅过惯了,有这种节制的习惯,强压的习惯,还有发号施令的习惯,这些东西很难丢开的,我就不信你能逍遥过活,一点想法都没有。”
谢迈凛忽然想起湖南刘阔死前对他说过的话,关于猛将疲劳的封刀之惑,他年岁比刘阔和曹丘要小,但经历却颠沛起伏得多,看他们两人,有时就像看到不远处的自己,如今谢迈凛也在经历一种蜕皮,他不再大权在握,不再过惊心动魄,刀悬在头上的日子,但说实话,谢迈凛从未觉得如此便安全了,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时不多矣。
他的沉默和他的脸色,让曹丘也轻手轻脚起来,某些沙场久哉的体验和感悟,必是说不出口——大将死后几两土,他们心中自有数。
曹丘道:“崔蕃的事不难办,我打回去便是,我问这些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为了向上报备。”
谢迈凛笑一下,“我说我什么也不想做,你又不信。不止你不信,他们也不信,防我如防强盗。”
曹丘叹口气,“这你也怪不了别人,当年你做事确实太绝,阳都动荡不安,朝局几番洗牌,归根结底还是你个性问题,谁会信你收手呢?”
谢迈凛看向曹丘,“我当年做事为国为民,现在收手也是为我谢家不至于断子绝孙,我也不想把谢家全拖毁完。”
曹丘道:“你当年做事是为国为民还是其他暂且不论,但当年谢家受你影响巨大,也不见你在意,如今竟要护家了么?”
“此一时彼一时,”谢迈凛摊开手,“我成长了。曹丘,我明白一个道理,也跟你分享一下,人这辈子,不能只顾闷头往前冲的,除了事,身边人也是要紧的。”
曹丘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谢迈凛,你这样的人,还有今天!”
老底一交,两人说话便无甚忌讳,越发天南海北起来,曹丘兴头正盛,说起现在军队风气不大好,人浮于事,尾大不掉,奢靡浮躁,为所欲为。谢迈凛倒不甚在意,“没有大仗要打,军纪散漫,自上而下得不行。”
曹丘瞥他,“归根结底,因为你当年揽权,现而今换了荆启发,他为了稳固地位,现在就爱在五军区下面设区域总兵,东部下面还要设江南总兵所,南部下面设两广总兵所,原本就那些坑位,被荆启发一操作,增加了好几个实权职位,这些上来的能不对他感恩戴德吗?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军队这摊子可是大难题,一个不小心就要出大乱,为了补你的缺,稳固军心,荆启发就得步步为营。”
谢迈凛道:“那事另说,但做统领要有标杆意义,不能谁都来当,疲痞塌塌,懒懒散散,没精打采,丝毫没有杀伐果断的气质,往那一站好像你跟他说点什么他都要向上请示汇报一百天,那能成事吗?说到底还是你们这一代没有精兵强将,没有出挑的人物,没有奇才天才人才,都是平庸之辈,最最重要,还是你们没有心气,说白了就是他妈的没种。”
这话听得曹丘哑口无言,谢迈凛也是一愣,什么时候他也开始用上“你们这一代”这种话了。
谢迈凛半晌才苦笑一声,道:“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曹丘笑笑:“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说。”
“什么?”
“说一句‘我的时代’。”
***
回马城中已是子时,晏充和曹维元正在门口等候,见隋良野的马先到,谢迈凛的在后面,晏充去接人,隋良野面色平常地下了马,对曹维元道:“他喝多了。”曹维元便赶忙去看,谢迈凛脸色发红,眼神飘忽,看得出喝了不少,但倒也还有理智。
曹维元问隋良野:“大人,你们还喝酒了?”
隋良野看看谢迈凛,“他们聊得开心。你陪他醒醒酒吧。”
曹维元扶谢迈凛下马,下了地谢迈凛甩开他,转头看天上的星星,对曹维元道:“谁点的火,给我吹了。”
曹维元无奈地上前扶他,对隋良野道:“大人,我带他走走。”
于是四人分路而走,曹维元再次被甩开,谢迈凛道:“你拉拉扯扯做什么,不道德。”
曹维元无语道:“不道德的事您做得还少么?”
谢迈凛横眉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曹维元不回话了,认命地跟在后面,“咱往哪儿散步?”
谢迈凛道:“就去向风吹来的方向。”
曹维元:“……”
也不知道往哪去,就这么沿着路一直走,有路就不听,半个时辰后,曹维元回头望望城楼,摇摇头,继续跟着走。
谢迈凛的酒醒得差不多了,砸吧两下嘴,“弄点水来。”
曹维元看前面有个街边茶摊还挂着幡,便去要了水,拿来给谢迈凛,谢迈凛一口喝完,揽住曹维元的肩,“我问你。”
“嗯。”
“……”
曹维元看他,“什么?”
“我靠……忘了。”谢迈凛把碗递给他,“还了去吧。”
曹维元接过来,还了碗,回到他身边,“往哪去?”
“先走走。”谢迈凛拍拍他。
曹维元跟在他身后,朝城外溪边走,“不是我说,你也是,跟曹丘也不算熟人,喝这么多?”
谢迈凛道:“很久没见到军营了。”
曹维元沉默片刻,道:“你还想回去吗?”
“没有人要杀,回去做什么。”
曹维元笑了,谢迈凛转头看他,“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一般人会说‘没有仗要打,回去做什么’。”
谢迈凛拍他背,“打仗不就是杀人,杀人不就是打仗,有什么区别。”
曹维元想了想,“可能没有吧。”
谢迈凛道:“曹丘真是个老王八,军中这么精明的人不多见了。”
“他阴你了?”
“那倒没有,我跟他无冤无仇。”
“我想也是,”曹维元回忆道,“在老军这批人心里,你还是有点地位的。”
谢迈凛揽过他,“噢,想起来了。”
“嗯?”
“你记不记得我在江南的时候跟你说过,有人要暗害我。”
曹维元道:“就是在几时休里有人推你出去?”
“对。今天我在城郊骑马的时候,发现有人跟踪我。应该是一个人,一匹马,带一把刀,被我发现了踪迹,回程就没有再见到这个人。”
曹维元道:“你觉得他跟到城中了?”
“没有,我想他为了避嫌,接下来一段时间不会出现。”谢迈凛道,“我在荒野里看他的踪迹,觉得藏行风格有些眼熟。”
曹维元联系到几时休中的情景,“是以前军队的人?”
谢迈凛拍拍他,“留心点儿。”
曹维元紧张起来,“明白。”
“走吧,回去了。”
他们又经过那茶铺,洪培丰刚把帘子拉开看一眼,又被蔡利水猛地拉上,并警告他道:“等下,他们还没走远。”
洪培丰翻个白眼,老实等着,但不耐烦地晃着腿,硬是又捱过好半天,才把帘子一掀,街道野地里空阔无人,仅有这茶铺幡旗几盏灯招摇。
“走了。”
蔡利水听罢也转头四下看,松了口气,才叫伙计倒酒。
洪培丰瞥了对面谨慎的蔡利水一眼,“有什么好躲的?”
“他跟隋良野走得很近。”
洪培丰嗤笑一声,“怕隋大人看见你跟我来往?”
蔡利水道:“避嫌而已。”
洪培丰道:“我两手干干净净,有什么好避嫌的。”
蔡利水看看面前的酒,忽然长长叹口气,只道:“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呢。”
洪培丰似也是憋火多时,听了这句话,倒抬起头盯过来,“听你做什么?你们按察的武林堂的整天秃鹫一样在我家盘旋,恨不得咬下我几块肉,我说什么了,你倒恶人先告状,蔡大人,你们凭什么整日跟踪我,监视我?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们看,否则我一状告上去,怎么也要治你们胡乱办案的罪。”
蔡利水道:“你这般抵抗,还指使崔蕃不配合,不就是觉得我们手里没有证据吗,但你错了,当年他在广州犯下的案,我们不仅有人证,还有物证,万事俱备。”
洪培丰眉毛一挑,“那你治罪嘛,你等什么?”
蔡利水沉默不语。
洪培丰道:“等他咬出我吗?”
蔡利水看着他,转开脸揉了揉眉心,转回来语重心长道:“兄弟,我说真的,我不想你落到武林堂手里,你这样将来没有活命的机会。”
洪培丰朝前倾了倾,“兄弟,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我,从一开始,我就没想惹上隋良野,你尽可以去打听,我是相当配合了的,是他太过分,步步相逼,不肯退让,甚至跑到汕头来和我宣战。”
“怎么,叫他‘有种来汕头’的不是你吗?”
洪培丰急道:“这中间曲折你不知道,他先……”
蔡利水打断他,“丰仔,这些曲不曲折的先不说,他隋良野到底是办公家的差,我查的也是公家的案,你当真要挡在这里,做你的地头蛇,土财主?”
洪培丰却不说话了,盯着小火釜上烧开的茶壶,壶嘴喷出白烟,随从上前来拎水倒茶,洪培丰瞧着火釜洞中鲜艳的红苗,突然问:“你和武林堂什么关系?”
蔡利水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他办他的差,我办我的,他帮忙出人手,不相干……”
洪培丰打断道:“你说的那个灭门案,当时有个举人参员叫青玉观,按察出了裁决后他一直向上主张,要求推翻,认为太‘息事宁人’,不够彻底,要求彻底查办易兴帮和灭门案的关系,并判死崔蕃,多方势力周旋下,最终没能成。但他强硬的风格出了名,传说你当时就很支持他,你俩那时候就勾搭上了吧。”
蔡利水道:“你怎么认识得青玉观?他死在山东,难道……”
洪培丰拍了一下桌子,指指自己的脑袋,“你看这是什么?”
“……你的头。”
“对咯,这不是茅坑,不能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脑袋上扣。”洪培丰喝口茶,漱漱口,吐到地上。
蔡利水道:“那你怎么突然扯到青玉观?”
洪培丰斜眼看他,“他有名的刺头,况且你敢说,你这样紧追不放,就和姓青的没有关系?”
蔡利水一脸不敢置信,声明道:“我俩可都是男子。”
洪培丰道:“那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蔡利水正色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洪培丰定定地看着他。
蔡利水仰头灌完一口酒,“你我自小相识,我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在这世上孤零零一人飘荡,要不是你家给我口饭吃,只怕我活不到八岁。你总说我跟外人对付你,丰仔,你知不知道,假如没有我,你早就被抓进去盘问了,还能有现在这样的自由身?我自小爱念书,想争口气而已,也报答你家的施粥之恩,十五我到广州府念书,我这样的穷小子,你可以想象我受到多少冷眼嘲笑,在学堂,我连毛笔都要捡别人用过的,我这样的人,本是念不了书的,要不是靠那点文章得人赏识,哪里有前程可言。我去广州之前,你娘还给我绣了荷包,我从没用过,因为我身上向来不过三个铜板,四季穿一套长衣,鞋子更是缝了又补,补了又缝,她怕我到城中去,被人看不起,听说富贵人家戴玉配金绣荷包,就给我也绣一个,麻荷包,你见过吗,我那些同学们也没有。丰仔,我知道我能出去不容易,但是太难过了,我和他们天差地别,穷得要把我蹉跎死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一了百了,争什么气求什么上进,人生来就有的鸿沟不是咱们念念书就能填补上的,别人几辈子攒下的前程能轮到咱们普通人头上么,我是真的顶不住。然后我遇到了青玉观,他也是孑然一身,他也是出身寒微,但他书得多,路走得远,有他这样的人出现,我才意识到自己在那些同人攀比的细枝末节里耽误太久,因为他我才能渡过难熬的时候,才能定下心来求学,才能咬牙忍耐住,就像一棵树忍耐过冬天。或许也不该这么说,不是他,而是他带来的东西,比如……什么,理想。在之乎者也之外的书,在千里万里外的人发生千奇百怪的事,丰仔,人活着要看远处,要看高处,在我们日复一日的蹉跎里,有更重要的事,比钱权富贵人情送往更重要,如何做事,如何做人。”
洪培丰冷笑:“你高尚。”
蔡利水已是酒熏得脸红,苦口婆心,眼神发紧,“兄弟……”
洪培丰打断他,“你也别兄弟兄弟了,我做不起你兄弟,你到了广州府念书求学,结交良师益友,没几年功夫就开始天下大义,对错是非,开始‘有更重要的事’了,对对,你是不必低头看你脚下的泥了,你是看远看高了,老兄,不是人人都有你这么好彩的,你潇潇洒洒拍屁股去广州府看天了,难道人人都有这个命吗。老兄,我告诉我是怎么过的,你只知道你爹娘去世后我家给你一口饭,老兄,你有没有想过我爹死得早,我娘给你的一口饭是从我们兄妹三人嘴里分出来的吗?有钱人施粥是施恩,有恩可以报,我家给你一口饭,是把你当家里人,你念书念得好,你有出息,你也有时间在书堂啊,老兄,我大哥自小生下来就不会走路,我妹妹还小满地爬,我跟你一起去学堂,但你念你的书,我念得下去吗。你说你到了广州府念书被人嘲笑,受人冷笑被人嘲笑的日子我自打出生就没有断过,阿水,你见过先生怎么对我的,你知道别人是怎么看不起我踩底我的,你就算为我出过几次头,难道你能永远为我家出头吗。送你去广州的时候我娘就说了,我们对你尽心尽力,不求你任何回报,你往外求学这许多年,我洪家有一件事托请过你吗?你在外当差许多年,我洪培丰有一件事求过你人情吗?到头来你竟然有这样高的态度,你竟这样纯洁无垢,原来是我这种小市井终日庸庸碌碌不够品格做‘重要的事’。老兄,你还是活得太舒坦了,你试试向我一样,出来讨生活,在海里拉渔网一站站一个晚上……冰冷的海水啊,从我十八岁开始,我的脚一到冬天就走不了路,兄弟,你说‘蹉跎’,你看看我这双手,你看看你的手。那时候我每天每夜没命地做工,讨几个辛苦钱给家里人看病,送走老娘送走老哥,办完这个丧事办那个,那时候没钱办丧,我自己打棺材自己去挖土埋,夜里我一个人在山坡上挖土,头顶只有月亮,荒野山上只有狗叫,换旁人就吓死了,但我不怕,我什么都没有我有什么好怕,老兄,那时候我一边挖土一边想,我洪培丰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人看得起我。老天保佑,我也有今天,这一切不是我在那干净的学堂和穿得好的同学比来的,书里也给不了我,什么更重要的事,什么更高更远的事,我不去想,远处的人怎么样关我屁事,但有一条,就一条,所有挡在我面前的人,不管是谁,都是我的对头。一旦有人不识好歹非要同我斗,只能不死不休。”
火苗蹿上一下,呼啦啦响了几声,水又烧开,呼哨一样叫着,风抖得旗倏倏响,树叶也在远处齐整地摇,周边静谧又嘈杂,杂声中,蔡利水和洪培丰都不言语,平静地看着彼此。桌上的酒和茶,一叠又又一盏,如今都停下来,放在一旁,杯中酒面摇曳,灯火明灭,萧瑟惨淡。
蔡利水长长出了一口气。
洪培丰垂眼看火釜上的茶壶,伸手去摸壶壁,极烫,但他将手指贴在上面,眼见着手指红起来。“纯金的。”他道。
蔡利水无奈地笑笑。
洪培丰抬起眼,“我可以送给你。”
蔡利水道:“我用不到。我不想要。”
洪培丰道:“是吗。那没办法了。”
蔡利水道:“是啊,那没办法了。”
他说罢站起身,望了望远处的天,从身上掏出荷包,洪培丰多看了几眼那荷包,当蔡利水从中掏出六个铜板时移开了眼。
蔡利水把铜板一个一个摆在桌面,对他道:“珍重,兄弟。”
洪培丰不答话。
蔡利水转身走入夜幕中。
茶铺内外,一干人等,直起身,望着他走远,唯有洪培丰,一言不发,默默斟茶,及至蔡利水走远,才喝了今晚第一口酒。一随从走近来听吩咐,洪培丰也不动,自然也不需要人收拾,又半晌,乌牙从轿子上下来,打发开众人,坐到了洪培丰对面,一看桌两边酒杯的量,咂舌道:“看来蔡利水没少喝。”
洪培丰盯着酒杯道:“他得喝够了才说真心话,我不用喝酒也能讲出口,可见他变了太多。”
乌牙道:“没办法,他现在是官家的人了,两条心。”
洪培丰看他,“崔蕃那边怎样?”
“果不其然,夹带那玉雕鱼送进的东西,都被送了出来,他们现在盯着崔蕃,总找些事犯他忌讳,崔蕃这个人迷信得很,折腾得他不轻。”
洪培丰哼笑一声,手里转着杯,“玉雕鱼的事传到他们耳朵里,那就说明……”他转头向天边瞥一眼,收回目光,扫过周围的人,“我们中间有钩子。”
乌牙问:“从哪里开始抓。”
洪培丰道:“崔蕃身边人。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