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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旧梦 倘若是误会 ...


  •   长街尽头的小广场上,一群孩子玩得很热闹,此起彼伏的笑声与叫声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石阶上一个男孩孤零零地坐在那,就着路灯的光,低头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膝头上的书,他安安静静的,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直到一个足球破空而来,砸在他脚边,弹到他身后的石墙上,才将那份安静砸开一条细微的缝隙。
      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也就六、七岁的年纪,却有着与年龄不相衬的安静。他看了滚到脚边的足球一眼,又听到那几个踢球的孩子喊着让他踢回来,犹豫着站起身,在声声催促中,抬脚把球踢了回去。
      “不错啊!”孩子群里发出一声称赞,接着那声音又喊道,“一起玩啊,来啊。”
      男孩一愣。对面还在喊个不停,“快来啊,一起玩。天都黑了,还看什么书啊。”
      在一声声呼唤中,他迟疑着抬起脚,然而紧接着又听到孩子群里响起别的声音。
      “你叫他干什么!不能带他玩!他很危险。他爸爸叮嘱我们不要跟他玩,说他基因不好,会控制不住自己……”
      男孩眼里那一小簇光亮熄灭了,那群孩子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看向他,他收回脚,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把书放回到腿上,低垂着头。却再也看不进去。
      那句“他爸爸说他基因不好”一直在脑海里不停地回放。
      良久,一滴大颗的眼泪落在书页上,模糊了字迹,他伸出小手翻过书页。

      少年蜷缩在床上,整个人烧得滚烫,他知道自己该去医院,可他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使不上,更不用提一个人爬下床了。他想喊人,可知道不会有人来。
      “你给我醒醒!你是不是要分化了?”
      昏昏沉沉中,他被人一连推了好几把,听到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喊着,那人一边喊一边用力拍打他,他挣扎着睁开眼,却看不清,只能听到那人在愤怒尖叫:
      “你一定会分化成alpha!你会跟他一样!我不要!我最讨厌alpha!因为你和你的alpha父亲,我的人生已经被毁了!你还要分化成alpha来嘲笑我、来恶心我么?我不要!你不能分化!你就可怜可怜爸爸,放过我,好不好……”
      那是他的omega父亲。
      少年干裂的唇动了动,他本就烧得骨头都在痛,这下连心口都跟着剧烈抽缩着,痛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将脸埋在枕上,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弓起瘦削单薄的脊背,整个人都在打着寒战。而男人还在不停地喊着他的人生被毁了……
      那我的人生呢?可我还没到十六岁啊……
      在失去意识前,他茫然又疲惫地想。

      也不知昏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又闻到了清冽的水香。
      淡淡的气息,却勾出了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他寻到源头,红着眼紧紧瞪着那人。偏对方浑然不觉,抬头看到他脸色后,惊讶地伸手探向他额头,关切地问,“你发烧了?”
      那双微凉的手覆上额头时,他再也忍不下去,一把扣住那只手腕,将人推到墙上,不管那人如何挣扎,他弯腰对着那诱人的腺体就要狠狠咬去,然后他听到对方冰冷的声音:
      “原来你也是这样让人恶心的alpha!”
      他心头一震,偏头看过去,对上一双满含厌恶的眼眸,下一秒,那素来骄傲的唇角不屑地扬起,对着他轻蔑地吐出一句,“谢沉,我最讨厌你的信息素味。”

      谢沉倏地睁开眼。
      他很久没梦到过去了。他定了会儿神,慢慢坐起身,打开床头灯和换气系统。
      卧室里充斥着他沉重凌厉的信息素气息,也是林澈最讨厌的味道。
      谢沉闭了闭眼,他的易感期提前了。
      只因林澈的一句讨厌,一个厌恶的眼神,他便失控了,他不能忍受林澈用那种眼神来看他,哪怕只是在梦里。林澈讨厌他的味道,显然是对当年差点被标记耿耿于怀。如果知道他就是那个差点标记他的alpha,林澈会怎么样?他一定像梦里那样对他满脸都是厌恶。一想到这里,他的信息素就疯狂地往外散发,右脚踝脚环上的红灯也开始不停地闪烁。
      为了让他的omega父亲安心,他十五岁初分化就戴上了监测环。
      他瞪着脚踝上闪个不停的红灯冷笑,在心底默数:1、2、3……
      二十个数还没数到,手机响了,他抓起手机,不用看也知道在这个时刻打来电话的必然只会是向阳。
      谢沉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2点40分。
      没办法,谁让向阳是他的心理医生,遇到自己,只能算他倒霉。
      他重重吐了口气,按了外放,手机接通的一刹,向阳沉默了下,显然是没想到他能那么快接电话,向阳疲惫的声音在房间响起,“谢沉,我2点才睡。你那面是怎么回事?”
      谢沉轻描淡写,“没什么,易感期提前了。”
      电话另一头的向阳很想骂娘,易感期要不要闹这么大阵仗,吓死爹啊。他眯起眼盯着电脑接收到的数据,心中有了数,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谢沉,你明白的,按照规定,我应该在两小时内赶到你那给你做分析评估。可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向阳不由得想起那天奔向谢沉的漂亮少年,看到他的那一瞬,谢沉眼里星光闪耀,整个人都鲜活了……
      谢沉心不在焉地瞥了手机屏幕一眼,确认还在连线中,不明白向阳怎么突然安静了,接着他听向阳问道,“……可我想问问你,你希望我现在过去么?”
      谢沉嗤笑一声。难道他说不希望,向阳就会不来么?何必惺惺作态。他正想怼一句,向阳平静地开口:
      “谢沉,我想你信任我。所以我可以信任你么?”
      谢沉一怔,电话那头继续说道,“我想信任你。你自控能力一直很好,我觉得你一个人应对提前的易感期完全没问题。所以我今天不会过去。但这个周五晚上,我希望你能按照约定出现在我的办公室。你明白么?”
      谢沉盯着手机半晌,低声回道,“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谢沉坐在床上再无睡意,他干脆下床去浴室冲个澡。
      已是暮秋,夜里分外凉,可谢沉却没开热水,而是洗了个实实在在的冷水澡。他任由那冰凉的水从头顶一路淋下,心底的愤懑也跟着淡了些许。站在冷水下,冲了足足二十分钟,他才觉得那股易感期克制不住的烦躁总算暂时被压了下去。
      浴室里,谢沉站在镜子前,全身上下只套了条长裤,手里拿着毛巾在还滴水的头发上胡乱擦了两把就丢到一旁。
      这次的易感期,比哪回都要凶。
      谢沉直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头发还是湿的,眉眼乌黑,脸色冷白。
      据说他眉眼肖似他的alpha父亲。但他猜其实像的不止是眉眼,所以谢澜对着他,从来都没有好脸色。不理不睬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待遇了。他也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去刺激谢澜脆弱的神经,免得他崩溃。
      他刚上小学时,谢澜忘了接他放学是常事,他很小就学会了自己上学放学。谢澜有时发作起来,还常会把他赶出去,他常常连饭都没吃上就被推出家门。他不得不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夜色里站到很晚很晚,等着谢澜想起他来。
      后来那时还住在他家楼下的李叔看不下去了,把他领到他们家的面摊,给他盛上一碗热乎乎还放了很多肉的牛肉面。他就在角落里安静地吃面,然后静静看着李叔招待客人,等李叔收摊后一起回家。那是他难得能拥有的一份温暖。
      回家后,谢澜是不会给他开门的。李叔要让他到他家过夜,他不敢。谢澜要是知道,会气坏的。于是他小小年纪就学会顺着一楼的水管爬到二楼他卧室的窗台,翻窗进去。很长一段时间他夜里都是在李叔的面摊度过的。
      再后来谢澜经过治疗,情绪稳定了很多,才开始心不甘情不愿地对他尽起责任来。其实还不如不理不睬的好。
      他从谢澜那里收获最多的是厌恶痛恨的眼神以及种种充满怨恨的刻薄言语。
      谢澜说,他的出生是不被期待的,没有人爱他。
      谢澜说,他也曾想过好好照顾他,可惜他越长眉眼越随他的alpha父亲。
      谢澜说,基因是不会改变的,他也会长成一个alpha,会与他的那位alpha父亲一样令人恶心。
      谢澜还说……谢澜说的太多了。
      在他分化成alpha后的第三个月,谢澜彻底崩溃了,口口声声喊着他是个危险的alpha,得把他关起来。为了安抚谢澜的情绪,他主动戴上了监测环。可惜并没什么用。
      谢澜最后用行动证明给他看,他从没爱过他。
      谢澜留下的,只有对他的厌恶。
      谢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唇角,那样的厌恶,他不想在林澈眼里看到。
      他闭了闭眼,原来就跟谢澜说的那样,没有人爱他。
      没关系,没有人爱也没关系,只要不是厌恶就好……
      疏远也好,冷淡也罢,只要不是厌恶就好……

      林澈很快便察觉谢沉在躲他。
      谢沉素来人冷话少,即便对谁冷淡些,旁人也会觉得他本就如此。但林澈非常确定谢沉对他跟之前不太一样了。虽然照旧跟他说话,检查也给他抄,但他似乎在两人之间用力划下了一条无形的线,他在一边,然后无声又沉默地将他推向另一边。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谢沉望着他时,那双乌黑的眼里闪着藏不住的星光点点,现在谢沉则在回避他的视线;以前他调笑几句,谢沉会不好意思却又故作镇定,现在谢沉像是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反应极为平静……教导主任罚他们一起打扫阅览室,谢沉也是中午自己一个人偷偷去做了。他送谢沉的那盒瑞士莲还放在桌肚里,连封都没拆。
      原本好好的,突然就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哦,对了,是从遇见马尾男之后才变得这么……不正常。
      林澈的视线落在谢沉那被裤腿挡得严严实实的脚踝上。他后来有跟孟一柯确认过,谢沉的生日是十二月。
      国家规定成年的S级单身alpha必须佩戴手环。可谢沉离十八岁还有两个月。未成年的alpha佩带监测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举报他具有危险性。
      这样沉默又温和的谢沉,他做了什么能被视为有危险?
      可若是严格说起来,又哪里有不危险的alpha?像胡韬那种轻易就被信息素支配的家伙才应该被监控起来。林澈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就alpha而言,谢沉的自控力可以说是相当好了,内敛又低调,没有攻击性。
      林澈挑眉看过去,他一旁的危险人物正低着头专心刷数学题。谢沉前额的头发有些长了,因为低头的缘故垂下几簇,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神色。他抿着唇,手中的笔快速地在卷子上写下一个个正确答案。他板着脸,身上散发着禁欲的气息,其实很吸引人。
      谢沉气场十足,冷静从容,大家都觉得他性子冷,心存畏惧,与他保持距离,不敢与他亲近。因此他们不知道,谢沉其实性子很好,也会对人浅笑温柔……
      可这些,他也不想让人知道。
      谢沉说过,他闻过这世界上最好的味道,甘冽、清甜,闻过便是一生唯一。
      他心里清楚谢沉说的是自己。
      没有误会,也不是错觉。
      他就是知道。
      倘若是误会的话……
      林澈垂眸,唇角淡淡一扬,那又何妨?
      让它成真就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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