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爬墙记》金铃夭夭

3、祸不单行

　　第三章 祸不单行

　　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后无路可走。——鲁迅

　　回到陆家，出去探访老朋友的陆有谦还未归，正遇上盛装的周亦菲准备外出。看见一身狼狈的叶小禾，美丽的脸上毫无异色，只淡淡地道：“我中午不回来，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吩咐厨房安排。”
　　叶小禾目瞪口呆地望着周亦菲性感婀娜的身姿摇弋离去，再看陆天晟，也是一脸若无其事地丢下自己去了书房，大惑不解：昨晚书房中那么大动静，周亦菲不可能没有察觉。为什么奸情被撞破的奸夫□□，见了自己毫不心虚？自己倒象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忐忑不安？这到底什么世道！还是陆天晟周亦菲都是得道的千年老妖，已经不能以常理度之？
　　垂头丧气的叶小禾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回自己的房间，惊魂未定，外加愤怒伤心，一进门，她就无力地倒在床上。触目是墙上的巨幅婚纱照。照片上一脸甜蜜笑容的叶小禾真是个莫大的讽刺。
　　叶小禾翻身把脸埋进枕头，压抑了许久，不肯在外人面前掉落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一夜失踪，回来时满身狼狈，但陆家上上下下都视若无睹，一句关心或诧异都没有，正打扫清洁的女佣阿梅眼中的幸灾乐祸甚至都不去掩饰。这豪华的陆家大宅就象一座冰窖，让她从心里感到寒冷。
　　叶小禾从没象现在这样想家，秀丽的嘉陵江畔，古朴宁静的校园，自己的家虽然不大，甚至有点简朴，可那里有爸爸宠溺的笑容，妈妈恨铁不成钢的唠叨，还有满满的、满满的温暖和爱。
　　“爸爸，妈妈，我好想回家。”叶小禾流着泪喃喃地一再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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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遥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悦耳的手机音乐铃声划破了满室悲伤。正哭得昏头昏脑的叶小禾摸索出手机：“喂？”哭音没得及敛去。
　　电话那头沉寂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连串尖利惶急的女高音：“小禾，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啊？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书文，书文！小禾在哭呢，你快来！”
　　是妈妈呵，急性子的妈妈因为远方女儿的哭泣而方寸大乱。
　　电话那头一阵忙乱，然后是叶书文的声音：“小文哪，我是爸爸。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吗？还是哪里不舒服了？”
　　听着爸爸熟悉、亲切的声音，叶小禾悲从中来，更是泣不成声。耳听着妈妈在旁边心急火燎地追问，爸爸沉稳地安抚着妈妈，不时安慰着自己。火爆脾气的妈妈又老调重弹，抱怨爸爸不该把女儿嫁给有钱人家，还嫁得那么远，受了委屈娘家都回不得。
　　小禾想安慰父母自己没事，却喉头哽咽出不了声，只是把手机抓得更紧，贪婪地听着父母的声音。
　　心情稍微平静，哽在嗓子眼许久的那句话终于破口而出：“我……我要离婚！”
　　叶书文没料到叶小禾冒出这么惊人的一句话，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虽然有点任性，但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一向倔强好强的小禾哭得这么厉害，肯定有什么事发生。想想大学里课本来就不多，临近期末，自己和妻子差不多都结课了，干脆两人去一趟S城。
　　叶书文暗自思忖，把小禾嫁给只见过几次面的陆天晟是不是太过仓促？虽然小伙子确实很帅，老同学也确实很有诚意，更难招架的是，19岁的小禾太天真，竟然认定陆天晟就是她心中的王子。自己的学生不是常说吗，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他可能是唐僧；带翅膀的也不一定是天使，他可能是鸟人。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得亲自去看看才能放心。
　　叶书文拿定主意，对女儿道：“我和妈妈马上去订机票，争取明天来看你。别哭，小禾，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放心，爸爸妈妈永远支持你。”
　　陈琼到底不放心女儿，又把电话抢过去，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

　　放下手机，叶小禾郁卒的心情一扫而空，对陆天晟的畏惧依然，却不再彷徨无助，想到明天就能见到亲爱的爸爸妈妈，不久就能摆脱这龌龊的陆家，她觉得生活充满希望。

　　大约晚饭时分，陆天晟破天荒地来到卧室，一脸沉凝。
　　叶小禾戒备地望着他。
　　陆天晟皱着眉，道：“叶小禾，刚才你父母单位来电话，你父母被一辆超速闯红灯的出租车撞倒，抢救无效死亡。”
　　叶小禾仿佛当头挨了一记重锤，趔趄一下，使劲抓住旁边的台灯才没有当场软倒在地。不相信地瞪着陆天晟，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陆天晟垂目望着叶小禾，漆黑的双眸中第一次有了隐约的怜悯。因为恨着父亲，对于这个父亲要求他娶的小妻子，他也是恨屋及乌。现在看着叶小禾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打击得簌簌而抖，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本来挺得笔直、仿佛永不服输的身躯也一下佝偻了，似乎承受着看不见的重负。充满灵气的小脸一片灰败之色。突然意识到，她还算个孩子吧，一个在不幸的打击下茫然失措的孩子。
　　毕竟不擅安慰之辞，再想想两人目前的紧张关系，陆天晟张了两次嘴，都无话可说，最后转身沉默地离开。
　　当他步下楼梯时，身后的房间传来叶小禾凄利而绝望的哭声：“不！～～”

　　可能是出于心中的那点怜悯，也可能是因为陆有谦及世俗的压力，陆天晟放下手头的生意，亲自陪同叶小禾回老家料理丧事。
　　叶小禾的世界顷刻崩溃，眼泪流尽之后，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所有事情都由陆天晟一手打理，虽然小城中人生地不熟，但以他纵横商场的手段，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不经意间还赢得赞声一片：叶教授一辈子只知道钻研学问，找女婿真有眼光，不仅长得帅，那接人待物的气度真是没得说。小禾这可怜的孩子，也算有个依靠喔。（不知这些大叔大妈见识到陆天晟黑暗的一面后，还会不会这么说。）
　　三天过去了，叶书文夫妇的丧事顺利结束。让陆天晟头痛的是叶小禾，除了必要的场合，她基本都把自己关在父母的房间里，不说话，不吃东西，水也很少喝。陆天晟眉头紧锁，暗想，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一个大麻烦。公司里的事积压了一大堆，秘书已打了几次电话来催。要不是怕老头子的啰嗦，他真想一走了之。
　　一旁中文系治丧理事会的负责人——张主任，偷偷打量陆天晟难看的脸色，老实说他心里有点虚这不苟言笑的年轻人，尽管他对谁都沉稳有礼，但显然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岳峙渊深的气度，透着王者的霸气。凭他阅人无数的老眼断定：这年轻人非常不简单哪！
　　担心地望望紧闭的主卧室的门，张主任终于还是呐呐地开口：“陆先生，小禾她都三天没吃东西了，你能不能劝劝她。”与老叶多年交情，小禾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这样子真让人心痛。她丈夫虽然优秀，但似乎不怎么知道心痛妻子啊。
　　陆天晟点点头，薄唇紧抿，上前推开紧闭的卧室门。

　　夜已深，叶小禾没有开灯。今晚是满月之夜，一轮明月高挂深蓝的夜幕之中，将清辉尽情地铺洒人间。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户，也静静地洒满这间充溢着悲伤的小屋。叶小禾将脸埋在胳膊里，紧紧蜷缩在墙角，仿佛受伤的小兽，黑暗才能让她感到一点安全。
　　“啪”一声电灯被陆天晟打开，木然不动、几至僵硬的叶小禾受惊般，往后更紧地瑟缩了一下。
　　尽管带着怒气推门而进，见了眼前的情景，陆天晟的心不由软了。放柔声音道：“叶小禾，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你父母在天之灵也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吃点东西吧，明天我们就回S城。”
　　叶小禾仿若不闻，在她崩溃的世界中，除了让她没顶的悲伤之外，就是无尽的悔恨，她恨那个闯红灯的出租车司机；恨自己的软弱哭泣求助，让父母急急忙忙去订票，却走上了黄泉路；也恨陆天晟……
　　陆天晟耐着性子又劝了几句，见叶小禾始终不理不睬，终于不耐烦了。他本就不善于安慰人，尤其是女人。在他的经验中，女人根本不值得好言相待，否则她们会做势拿矫。这辈子他也没对女人用过心，除了她……陆天晟心中飞快闪过一张清水出芙蓉般清丽出尘的俏脸，也划过一股尖锐的痛疼。
　　相较于那夜虽然怒发冲冠，却生气勃勃，满身倔强不服输劲头的叶小禾，眼前软弱、毫无生气的她让陆天晟觉得厌烦。当年父亲还未发达，整日忙于奔波生意，母亲受尽病痛贫苦去世时，才十岁的自己也独自一人承受失去母亲的悲痛与对父亲的愤恨，凭什么她叶小禾就要等着别人来安慰。鹰为了让小鹰学会飞翔，采取的做法是将羽翼初丰、还未学会飞翔的小鹰硬生生推下巢穴，让它在生死挣扎中一飞冲天，虽然残忍，却非常有效。今晚叶小禾这只倒霉的小鹰，是死是活，全看她自己了。
　　陆天晟也不管门外担心的张主任还在不在？会不会听见？冷酷地道：“叶小禾，如果你要依靠别人才能站起来，那你就永远趴在那吧，一辈子蜷在角落里。人生本来就有许多不可测的灾难与不幸，把它当作磨砺石，成就自己的人生；还是被不幸压垮，永远活在自怨自艾中；你自己选择吧。”
　　他又趋近，恶意地低语：“别想我会因为可怜你而取消离婚协议。也别想靠你的眼泪来赖在陆家，或多给你一分钱。你父母已经死了，这世上爱你的人已经永远不在了。如果你还学不会独立，那你就在这等死吧。我也决不会再回来操办一次烦人的丧事。”
　　想了想，不顾簌簌而抖的叶小禾，他又残忍地道：“据我了解，这房子学校要收回，你父母没有多少积蓄。肇事的出租车司机夫妇两人都是下岗工人，举债和朋友合买的车，拿不出钱赔偿。你，一个大一就休学的学生，在这里没有立足之地。要不，你给我好好站起来，明天跟我回S城，我安排你复学，今后离开陆家出身社会也有一技之长。要不，你就放任自己自闭下去，当个怨天尤人的废物！明早九点回S 城，我不等人。”
　　说完，不顾被刺得鲜血淋漓的叶小禾，他扬长而去。出门时还顺手把灯给关了：要走出黑暗，就必须学着自己去开灯。
　　陆天晟边走，边自嘲地摇摇头，自己什么时候转行当牧师，做起悲天悯人劝解人的事情了？——虽然是个头上长角，张着黑色羽翼的牧师。只是不知为什么，看着不成人形、毫无生气的叶小禾他觉得非常碍眼。

　　黑暗中的叶小禾如同濒死垂翼的天鹅，良久良久，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她没有去开灯，而是慢慢地、蹒跚着来到窗前，如水的月光映照着她满面泪痕。扶窗望去，冰盘似的月亮又大又圆，不掺任何杂质，月光清辉下，整个世界都笼罩着一层朦胧轻雾，唯独家门前那条曾经走过童年、又走过少年的水泥路在水样的月色中轻轻浮动。很多年以后，叶小禾仍然清晰地记得那晚的月色，美得如此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