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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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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夫人不久就回到了府上,陈书香一问及苏小姐的事情,对媳妇的恼怒又翻了出来,顾自又数落了一通其种种恶行。恰好赵璟轩回来,陈书香帮着赵夫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得璟轩钻心疼。见过母亲后,他直截要回书房去,赵夫人让他一块儿用晚饭都没答应。
“璟轩你回来!”赵夫人从来都心疼儿子,想到自从那妖女进家门以来他都不知道疼自己的母亲了,想想就来气,这会儿脾气大得谁都劝不住。陈书香向来怨璟轩娶了个妖异,更重要的是,他在赵夫人面前几次三番拒绝与她成亲,觉得该杀杀他的锐气,因而站在旁边等着看好戏。
赵璟轩是个孝子,虽然了解实情,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证明紫惜无故失踪与母亲有关,他还是一如既往敬重母亲。他也明白近来一直对母亲不冷不热,是谓不孝,因而甘愿受母亲的教训。只是他的甘愿是任由赵夫人骂一通,事后一如既往 。赵夫人对此极为不满,却又无计可施,背地里只能为他伤心流泪。然而这回,赵夫人铁了心要刺破他的心,把他的魂给揪回来。
“苏家小姐今天给紫惜望了,苏府上下都能证明她是个妖异,你最好赶紧对她断了念想!”
“是啊表哥,人家苏小姐明天就要出嫁,她竟然去缠苏小姐,想害她嫁不成,简直作孽啊!自己没能得到,竟然还想害别人得不到,实在太恶毒了。”陈书香乘机帮腔,希望赵璟轩能注意她一下。可他除了惊异地盯着赵夫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仿佛她是空气一般。
“娘,你说什么?苏家小姐~~”
“对,她盯上了苏小姐,要不是我今天过去,恐怕大婚就要泡汤,苏家上下得赔上几百条人命哪!听苏夫人说,苏小姐不久前就被她望过一次,整整半个月没能醒过来,要不是上天保佑,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恐怕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就是啊表哥,表嫂也太过分了~~”
陈书香话还未完,赵璟轩转身就走,至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再精,就是达不成目的,若不是拥有屡败屡战的精神,恐怕早已含羞而死了。但她毕竟是陈书香,她能揭穿紫惜的灵人身份,就一定能向赵璟轩发揭示她自己是赵家大少奶奶的最佳人选,她永远不会相信她的努力正与此背道而驰,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面对这种尴尬局面,最佳帮手当然是赵夫人。从小到大,赵夫人经常把她接到赵府,像对待女儿一样疼爱她。她知道那是赵夫人丢失了亲生女儿的缘故,这些年来,她越发把自己当成赵家的小姐,只有看到璟轩时言语间才避讳他们的兄妹关系。她仗着赵夫人的权势指挥赵府的每一个人,以前紫惜就是她使用最频繁的奴隶。在赵家,她呼风唤雨,差点就指挥璟轩必须爱她。
赵夫人向来了解她的心思,知道她现在很不愉快,却实在没有心思教训璟轩,叹了口气,吩咐下人摆饭,今天这事就算了结,至于璟轩会怎样,只能听天由命了。
赵璟轩直奔回卧房,看着紫惜布置的一切依旧,压抑着的悲痛从四面席卷而来,汹涌猛烈,刮得他站不住脚,直直瘫软在椅子上。自从紫惜失踪后,他不许人动这里的任何东西,不许人随便开门开窗,更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因而室内还残存着紫惜的点点气息,给他一点相思的安慰。孤独的烛火安静而温柔,恍惚间,光影中浮现出紫惜的身影,她还是那么娴雅,注视着他的眼睛闪烁着羞涩与难掩的幸福感。那身影在他眼前越放越大,最后变得真人般大小,眼见她朝他缓缓走来,从未有过的喜悦感灌透每一个毛孔,不顾一切地,他朝她扑了过去,只想拥她在怀里,发泄一年来难以诉说的相思之苦,可惜梦断黄粱,得到的只有身上真实的疼痛感。伏在地上僵持了很久,环看周围空无一人,唯有烛焰摇晃,不知是笑他痴还是傻,心中一顿落寞,抛开室外仆人恭敬的询问,任由泪水尽情流淌,嘴里一个劲儿地诉说心里的苦楚:“惜儿,你在哪儿?”
用过晚饭回到闺房后,苏以然闲着无聊,抽出本书细细阅读,挺能打发时间。正看得尽兴,突然听到有声响,仔细一听却是“惜儿,你在哪儿?”闺房里只有甜儿在旁做些杂事,自知这闺房很少有闲人造访,细心一想,“惜儿”这名字倒是熟悉,猛然间,上午遇见的那位赵公子的脸庞一下子浮现了出来,那声音还在继续,仿佛源于心底,她能听出其中的肝肠寸断。自己原本心怀忧伤,竟然听不得,却又无法叫它停止,悲忧痛极,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她措手不及,只觉困倦,看到甜儿惊慌的神色,只能强打起精神,再三吩咐她不要说出去,才形神俱倦地躺倒在绣床上。那一刻,她只觉全身软绵绵,身体越来越轻,仿佛要升往天堂。然而心中满载忧伤,她明白自己痛苦未尽,上天不会要她的。
甜儿六神无主,知道苏以然不想让家人担心,最终把自作主张的种种说法全部吞了回去,只能流着泪赶紧将沾有血迹的书页撕掉,将桌布撤换掉,总之就是不能留有一丝不祥的痕迹。
刚打开房门,却见苏诚徘徊在门外,不禁大吃一惊,赶紧低下头,借黑暗掩饰脸上的悲楚。苏诚倒是没注意,两眼直直地看向昏暗的闺房内。
“小姐睡了吗?”
“是的,小姐看书看累了,就上床歇息了。”
兀自又看了两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苏诚转过身,凝视了一眼挂在天际的弯月,大步离去了。甜儿情不自禁也叹了口气,朝房里深深看了两眼,实在后悔没有跟苏诚说实话,瞟到那缺月,竟感觉心里有一口鲜血喷出,她真希望刚才喷血的人就是她自己。
苏以然怎么会怕他呢?苏诚百思不得其解,独自一人躲在书房里对着书案发呆,罗馨在旁站了许久都没发觉。想着以前的兄妹和谐,苏诚不胜感慨,提笔疾书“知心体己”四字,虽然苏以然不曾与他有过心有灵犀的表现,而且自始至终都是他这个大哥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但他相信那是她还没有机会表现而已,一想到马上她就是别人的妻子,竟然不慎其烦,冷不防一掌打在书案上,茶盏猛得一震,把肚里的水全给吐了出来,直往他的衣袖上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罗馨早将他的手提开,拿出自己的手绢对书案迅速作处理。她显得有丝紧张,怕茶水湿透那些宣纸,更怕茶水弄花了那几个字,她相公的墨迹!
“馨儿,你~~你什么时候来的?”除了惊讶,恐怕唯有惭愧了。呆呆地注视着那如花笑靥,他只能祈求她不解其中意。
“来了好一会了,相公一直都在思考,馨儿不敢打扰。”
书案又恢复如初,“知心体己”四字毫发无损,毛笔搁在砚台上,等待他展现才能,而罗馨的手绢早不像样,只有丢弃的份儿了。苏诚看出来那是条梅花手绢,是她的最爱,因为他说过他最爱梅花。他不敢看她,默默期盼她能马上离开,不要让他再增加罪孽,可罗馨却一脸温和,静静地站在一旁给他研磨。他明白她要伺候他写字,这是她想要他陪在身边的最直接表现,猛然间,以前她笑着看他写字的画面一幕幕展现出来。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撺掇,她没怎么读书,不认识字!他突然记起来!喉咙口一下子被卡住了,细细看了看宣纸上的那四个英挺的大字,盯着她的眼睛再也移不开,倒叫她一下子羞红了脸,隐隐透着笑意。苏诚再也抑制不住,指着那几个字冲她吼道:“你知道我写了什么?知心体己!说的是你吗?不是!不是!不是!”他激动得眼红脖子粗,吼完了却一下子沉默下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全身的血液一下子被封住了。娇俏的脸蛋愈渐苍白,随而瞬间转为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晶莹剔透,从空中坠落,直滑向他的内心深处。沉默了良久,罗馨缓过神来,深吸了口气,朝他躬了躬身,他明白她又要很知趣地离开,把悲伤全部留给她自己。可他偏不许!在她转身之际,她的包容诱出的怒火让他咆哮,使劲将她揪回怀中,毫不顾忌她怀有身孕。
“你真的不在乎?我不信你真的不在乎!”
“为什么不责备我!为什么不责备我!我只是个大哥,我应该死心的!”
“她不懂我,难道你还不懂我!我伤害了你,可你却总是这副样子,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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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馨柔弱的眼神刺得他的心生疼,却抑制不了他对现实的不满和对罗馨对他一味包容的态度的不满。他需要醍醐灌顶的清醒,如果他的妻子骂他打他,也许他就真能断了不该有的念想。可他的妻子偏偏是罗馨,他真有些后悔当初娶的是罗馨,温柔得懦弱得一无是处的女人!他一直这么在心里咒骂她,直至一个响亮的耳光铺卷到脸上,才将这疯狂的思绪打断,他又回到现实中来。在下一刻,他认识到了自己的恶毒,这让他不敢注视她。
“你休了我吧。”她无力挣脱,如此淡淡说道。只是眼里没了泪水,像是枯竭了的样子。
苏诚一下子慌了手脚,他想要的惩罚仅限于要她对他发发脾气,可她却要他休了她!他终于明白自己已将她伤得体无完肤,已经不是个一般的混蛋了!
“馨儿~~馨儿~~对不起~~”
“相公还是写休书吧。”那干涩的道歉在心里再也漾不起涟漪,她显得很平静,伤口撕得太深,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这样倒好!
“馨儿,馨儿,你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原谅我~~”
说着他将她揉进怀里,这是他惯有的方式。她现在觉得厌恶,想摆脱,却怎么也摆脱不掉,情急之下,一下子给了他个耳刮子,冲他喊道:“我求你饶了我好不好!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难道爱他已爱到不可自拔的地步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怕,她该怎么解脱啊!为了不给自己希望,第一次,她大胆地将笔塞到他手里,要他马上写,只是无论她表现得有多坚强,总是克服不了泪水的汹涌。
“那孩子怎么办?你希望他没爹吗?”
她克服了他给出的一层又一层障碍,听到这句话时不禁一愣,但随即平静了下来。她笑了,淡然而惨然,“苏公子请放心,我会将他抚养长大,绝不会拖累你的。”原本以为这就是终结,可没等她反应过来,早被他压在身下夺去了呼吸。不,她必须挣脱,否则她永远都摆脱不了悲伤!然而,她的神志渐渐涣散,哀怨、悲伤一点一点消失了。只要他能安慰她一下,哪怕是虚情假意,她都会觉得满足。她终于确定其实自己无需挣扎,或许根本就不需吵闹,不管他要她也好,不要她也罢,更别提对她是好是坏,她都注定是他一个人的女人。她不知道这是她的幸还是不幸,可以确定的是,她会为这次的臣服付出代价,但她不想再计较,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了的,她唯一能做的莫过于珍惜他心里只有她一个人时的每一分每一秒,即便他只是出于发泄,她也不在乎。她环着他的脖子,任由他的唇凌乱她的鬓发。
夜已深,伴着娇弱的呼吸声,苏诚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苏以然反抗他、眼里流露出的恐惧犹折磨着他。她为什么怕我呢?眼睛定定对着黑暗,突然间想起赵璟轩的一句玩笑话“你是大将军,全祈襄国没有谁不怕你!”真是这样吗?即便所有人都敬畏我,以然不应该啊!
在以然身上找不到突破口,苏诚打退一轮又一轮的疲倦,集中精力非要给自己找出一个怕他的实例。猛然间,一双恐惧的眼睛浮现出来,教他倒抽了口气。
三年前,他和赵璟轩陪同九王爷去不眠山狩猎,途中发现一名灵族少女躲在灌木丛中,他没有报告九王爷,擅自作主射杀了她。灵龙两族自古都是敌人,见面就意味着非斗个你死我活不可,作为龙族的大将,射杀灵族异种是天经地义,但自从杀了那名少女,她惊恐的眼神一直停留在他脑海中,幽灵般挥之不去。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因为他虽身为大将,却无战争经验、杀人甚少的缘故,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双眼睛仍不时浮现出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作了孽,甚至想到龙族仇视灵族到底算不算正义!
仔细想来,除了这名灵族少女会恨他彻骨以外,实在没有其他人了。灵族少女~~灵族少女!赵璟轩的妻子就是个灵族少女!梦魇惊醒一般,他猛得坐起,身上全是汗,粗犷的喘息声传入自己耳中,他有些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
“相公,怎么了?”
“哦,做了个噩梦。”
他轻轻躺了下去,对妻子抚慰说没什么事,然而他的呼吸声仍没能缓下来,他很清楚,这一切要真符合自己的猜测,事情可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