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龙弄影》衷隐茶

2、似曾相识

　　“以然，你总算醒了，你知道娘和你大哥有多担心！”
　　苏夫人拿来梳子替她细细地梳着，泪水不禁又夺眶而出。苏以然赶紧拿出手绢替她擦拭，眼中却满是惊异。“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可久了，有半个多月呢！连杨大夫都束手无策，他说要是今天你还不醒，可就~~”甜儿端来小米粥，忍不住插了嘴，想起过去那些天心苦的日子，又有些哽咽起来。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叹了口气，苏夫人端过小米粥来喂她。“你该饿了吧？这是你最爱吃的，甜儿熬了很久呢。来，娘喂你。”苏夫人露出慈爱的笑容，舀了一勺送过去，看到苏以然陌生地看着自己，有些奇怪，“怎么了？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我~~我只是奇怪，我好像不认识你们。”
　　平静的声音刚落，当啷一声，小米粥砸到了地上，碗碎了一地。苏夫人和甜儿瞪大了眼，唬得她不住往床里缩。
　　“孩子，你~~你真的不认识我？我是你娘啊~你怎么会不认识我？”
　　“对啊小姐，你怎么可能不认识夫人呢？夫人可是你最亲近的人哪！”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听到她两急切的问话，苏以然一下子进入了混沌状态。照她们的说法，还有她醒来时她们的反应，她的确应该跟她们很熟，可为什么脑子里没有她们的一点印象呢？
　　“以然~~以然，我的孩子，你别急！也许是你睡得太久，暂时忘记了也说不定。”
　　“对，夫人说的对，小姐你只是暂时忘记而已，慢慢就会记得的。人家生了大病，痊愈了还得休养很长时间呢。”
　　“真的是这样吗？”苏以然一下子抓住苏夫人的手，不住地颤抖。如果她真的是她们所说的苏以然，而她却忘了曾经的一切，她该怎么生活下去！她简直不敢想象。
　　“放心，孩子！鬼门关都闯过来了，咱们还用怕什么？即便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记得你有我这个娘就好了！”
　　“还有我甜儿，小姐，你答应让我跟你一辈子的！”
　　对这个世界突然产生的陌生感促使她一下子对眼前的两个女人充满了感激，不再怀疑什么，她一下子扑进苏夫人的怀中，哭着叫“娘”，把她俩的眼泪再次诱了出来。刚竹犹对月摇晃，投下斑驳的身影，不知是喜悦得舞蹈还是无奈地叹气。只是喜事终究仍是喜事，毕竟值得庆贺。
　　第二天一大早起，甜儿就不停地告诉苏以然相关的一切。她很快就熟悉了自己的小圈子，对苏夫人和甜儿格外亲近。不过，当听说自己马上就要嫁人时，非常不能接受，至少就开脸一事，苏夫人和甜儿轮番劝了很久她才答应。事过之后，新婚前的一切礼仪她都泰然处之，这让苏夫人很欣慰。殊不知，苏以然在开脸后，整整哭了一宿。开脸是出嫁前必须的，这个环节不就意味着对于这段婚姻她绝不能反悔！但她为什么要反悔呢？大家都说嫁给九王爷是福气，她为什么要排斥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有必要痛哭一次。
　　虽然府里越来越忙，可对于她这个新嫁娘来说，还是闲得够呛。除了必要的事情外，她概不参与，整日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字画画。罗馨来看过她几次，和她很谈得来，但她还是比较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着，而且罗馨有身孕，不好累了她，所以从不主动要她来，罗馨也就来得疏了。
　　中饭过后，苏以然按例要小憩会儿，却合不上眼，看着在旁悠悠打扇、站着犹能打盹的甜儿，不禁莞尔一笑，忽然兴起，悄悄走下床，提起笔聚精会神地画起来。一盏茶的功夫，甜儿的盹儿打完了，《甜儿打扇小憩图》也出来了。
　　“小姐真坏，干嘛不叫醒我？”
　　苏以然舒展了一下脖颈，轻盈地笑了，随即转作嗔怒状，“你现在可是胆大了，打扇还能睡着，我还没说你你倒先说起我的不是来了。”话语一出，羞红了甜儿的脸，唬得她跪在地上直讨饶，苏以然不禁后悔玩笑开大了，诉明了闹她玩的初衷，甜儿这才放松下来，走到案前，对着画像仔细观摩。“小姐画得真好，只是把甜儿美化了。”她的双颊泛着红晕，跟葡萄美酒一般煞是好看。长长的发辫拖到宣纸上墨迹未干处犹不在乎。苏以然爱怜地拂起那缕发辫，笑盈盈地望着甜儿脸上的天真的笑容。
　　脑中突然闪过破碎的影子，苏以然恍惚觉得曾经有人和她在一起，就像现在的她和甜儿一样。在那情境中，她紧张地注视着眼前人的脸庞，似乎特别希望得到他的赞许。她确信那是个男人，可谁会让她那么在意？是她哥哥吗？幻影逐渐消逝，她拼命去留住，希望能将那人的脸看清楚，无奈头越来越疼，最终只能放弃，可眼前已是一片漆黑，甜儿惊慌的喊声恍如隔世般一点点消散了。
　　很久之后，她觉得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紧紧抓着她的手。她希望那人能将她拉出那一片混沌的状态，却始终未能如愿。脑子里仿佛咆哮着狂风巨浪，震颤着她的身心。又不知过了多久，筋疲力竭后，这场风暴才消停下来。而等她醒过来时，却早已是第二天早上，离新婚又近了一天。
　　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苏夫人温和的脸，只是满眼血丝，脸上的粉妆已经花得不像样了。“娘~~~”脑袋犹昏昏沉沉，一用心思脑中立刻如刀绞一般，但她仍止不住要去想昨晚苏夫人的一夜无眠，两行清泪顺势流下，湿透了两边的鬓发。
　　“孩子，别哭，醒过来就好！饿不饿？想吃什么？”
　　苏以然两眼注视着苏夫人，一个劲地流泪，说不出一句话。苏夫人看她这样不知如何是好，直至她扑入怀中才明白了她，不禁喜极而泣。
　　突然想起甜儿，撇过头去却见甜儿跪在地上，眼睛肿得核桃一般，怎么都叫她不起，苏以然要走下床去扶她才逼得她听话。可因为跪得太久，甜儿已站不起身，苏以然又为心疼她哭起来。苏夫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劝了好久，这才消停下来。
　　眼看明天就要出嫁，而苏以然心思太重，面容憔悴，就着甜儿陪她到花园散心。园中花样繁多，草木青绿，确是怡人之景，甜儿置身其中，心情大好，可苏以然仍愁眉不展，感到心里格外憋屈。抬眼看到天空，她这才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甜儿怕她着凉，回屋给她取衣服去了，她笑了笑，直截从角门走了出去，仆人们一一给她行礼，她却置若罔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自己的世界里醒转过来，却早已不在苏府内。身边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她猜该是街市，猛然发现甜儿不在身边，孤寂感随即袭来。怀着恐惧，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希望能碰到一个认识她的人。可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苏府小姐，会有谁认识她呢？她看到了整个的蓝天，却也意味着她失去了苏府的庇护，怅然惘然！
　　环看四周，却见不远处有座桥，觉得似曾相识，不禁加快了脚步。桥上两边都刻有“玉观桥”的字样，而桥在水中的倒影正如玉带一般，情不自禁，她张口念道：玉观桥，翡翠条，水中玉带月下洞箫。仙女下凡齐舞蹈，人间熙攘闹元宵！莫名地，忽然觉得自己心情大好，而且记起了回家的路，迫不及待地跑起来。路人们都惊奇地看着这只纯白的蝴蝶翩翩起舞，谈论起来却都不知她的来历。
　　果然，很快她就看到了一座府宅。苏夫人告诉过她，苏府是祈襄国数一数二的大宅，只有王宫能把它比下去。看那府邸气势恢宏，她料定是苏府，门楣都没看，就冲上去敲起门来。大门哗啦一声打开，她兴奋地迈进去，却教那看门的老先生挡在了门外。起初还有丝生气，转而一想看门人未必认得她，于是很谦和地告诉她自己是小姐。没想到老者哈哈大笑，说她大白天瞎蒙人，这家只有一位少爷，没有小姐，还揣测她是不是毛遂自荐想当少奶奶，羞得苏以然无地自容。她转身就跑，钻到一拐角处哭起来。家人都不认她，她能去哪？想到不能再见到娘和甜儿就哭得更伤心了。
　　忽然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心下大喜，赶紧四处寻找，仔细一听喊的却不是她，于是只能继续垂头丧气到处乱走，可其实，她转来转去仍在原地，因为她认定她的家就在这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很好奇，刚想转身，却教人一把抱在怀中，那么紧，她有些喘不过气了。淡淡的墨香沁入鼻中，她有些陶醉，听到那人呢喃着“惜儿”，不禁吓了一跳，赶紧用力将他推开。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深邃的眼神一下子攫住她的呼吸，教她撇过脸去，不敢看他。
　　“我不是你说的‘惜儿’，你认错人了。”
　　她有些羞赧，小心翼翼抬起头去，却见他仍盯着自己，仿佛一下子被他看穿了一般，浑身不适起来。在她的生活中，除了哥哥，她还没见过这样风度翩翩的男子，更何况，此刻他不眨一眼地盯着她，仿佛怕她一下子会从他眼前消失一般。
　　“惜儿，别再离开我了，你知道这一年来我想你想得有多苦！”
　　还没等苏以然回过神来，她再次被他拥入怀中，不禁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静静等他放开。他的怀抱很温暖，墨香越来越浓，她有些依恋起来。恍恍惚惚，突然觉得这个怀抱好熟悉，她好像曾经就这样极其眷恋一个人。
　　“小姐！”
　　“以然！”
　　~~
　　是甜儿，还有哥哥！听到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两人都惊醒过来，她轻轻从他怀中挣脱，一下子触碰到他温柔的眼神，莫名地，内心竟翻出滚滚酸楚。可他却一副惊讶的表情，“对不起，小姐，我是不是冒犯你了？我刚才肯定是昏了头了！我~~” 退后三尺后，他连忙作揖道歉，脸上满是失落感。苏以然竟然看不得他这般伤心状，眼泪簌簌流了下来。“相公~~”不自禁地，她轻轻唤道。这两个字仿佛在她心上刻下一般，心在滴血。苏诚已经奔过来了，所以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她，极力抑制着情绪的样子。
　　看到苏以然安然无恙，苏诚他们大感欣慰。甜儿拉着她的手，安慰她，替她擦眼泪，可她却像不认识她一般，不看她一眼，自顾自盯着眼前的他流泪，甜儿不禁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怀疑他欺负了苏以然。苏诚看到那个男子倒是特别开心，“璟轩兄，莫非舍妹是你找到的？万分感激啊！”
　　“舍妹？苏兄~~这位小姐原来是~~”他把注意力转到苏诚身上，好像听得很吃，这让苏诚很怀疑，现在的他根本不像那个挥毫点江山、风流儒雅的赵璟轩。
　　“准王妃！”甜儿生气地喊了出来，想拿九王爷的威势吓他，好替小姐出气。果然，他浑身震动了一下，勉强朝苏诚笑了笑，就缓缓转身往回走。
　　“璟轩兄，多谢了！”苏诚的心思全在妹妹身上，根本不想和他聊什么，他一走，就赶紧转到苏以然面前，拉过她的手，带她回家。
　　看到苏诚和善的脸，苏以然突然觉得很陌生，甚至虚伪。把他一下子看透了一般，她越来越压抑起来。她记起曾经有一支箭如飞鹰一般猛地扎进她的胸口，疼得她喘不过气来，而这只箭的主人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想着想着，苏诚的亲善变得越来越暴戾，苏以然终于忍受不住猛地推开他。可随即他又去拉她，拉得更紧，而旁边还有人去扯她，教她动弹不得。他们想干什么？又要射她吗？死神的阴影再一次笼罩心头，她不顾一切地挣扎，却是徒劳，仿佛被黏在了蜘蛛网上一般，她被设下了天罗地网！
　　“相公~~相公~~救我！”在那袭白衣还没消失在眼帘之前，她终于冲破胸口的重压，喊了出来，但最终还是错过了他朝她不顾一切奔过来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