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龙弄影》衷隐茶

1、苏醒

　　夜已深，苏府上下灯火通明，仆人、 工匠们还在忙碌着。再过三天就是小姐苏以然嫁给九王爷慕容琮琤的大喜日子，喜联君王，事关重大，加上苏夫人允诺了一大笔奖赏，众人都不敢怠慢，这几天都加紧赶工，将活儿做得越精细越好。忙碌之余，大家对这场婚礼愈来愈期待了。
　　月光如水，如少女般纯洁无瑕，透着孤寂的美和不可亵渎的清高。它穿过稀疏的刚竹，向古朴的梳妆台洒下几缕斑驳，衬出紫檀木的柔和与光滑，将无聊之余的沉寂隐匿在黑影中随风摇曳而逝。
　　细细摩挲着红头盖上的双喜鸳鸯，愁苦之情又爬上了苏夫人的脸，掩盖得极合适的皱纹此时全放肆地钻了出来，遮住了她贵妇人的气质。淡淡芬芳正在一点一点逝去，留下愈来愈多的冷清。外面的风似乎更大了些，飘摇着暗影，令这闺房内的几点烛火愈加扑朔迷离，给人恍惚感。然而，房里的人们早已心碎难当，无所谓身处现实还是虚幻了。
　　苏夫人悲凉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少女，泪水不自禁夺眶而出。在外人面前，她是前将军夫人，又是祈襄国现任大将军的母亲，再过三天就是国主最宠爱的九王子的岳母，何等威严与荣耀！然而，自从苏以然忽染重疾一病不起，苏夫人不得不将此事隐瞒以来，只有儿子苏诚和苏以然的贴身丫鬟甜儿知道她的苦衷，她只不过是个脆弱的母亲！陪在苏以然身边，期盼她醒来，她想了很多，一世的英名与富华不过是过眼云烟，颠覆只是一朝一夕之事。谁也不能永留名利禄，唯有亲情弥足珍贵，无论何时都无法割舍。对这件事，她尽一切可能来保密。她已经支撑很久了，但还能支撑多久？纸总会有被捅破的一天，真要等到不攻自破的时候才肯放下吗？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自问了很多次，就在今晚，她给了自己答案。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幽灵般攫住了她们的呼吸。甜儿脸色苍白，惊恐地看着苏夫人，说不出一句话。长叹了口气，苏夫人温和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苏以然，沉沉点了点头。
　　吱呀几声，门一开一关间，一个伟岸的身影闪了进来，紧跟他的几缕月光被锁在房内，立刻给昏暗吞没了。
　　“娘，妹妹怎么样了？还没醒吗？”
　　清朗的声音有丝颤抖，年轻的将军此时没了平时的威严，长睫毛覆盖下的眼神暗淡，悲痛与哀伤溢于言表。他是怀着希望来的。秘密请来的名医杨大夫说苏以然的病症前所未见，不像是疾病，倒像中了邪，能使得方法他都使过了，最后抛下一句定论，要是七天后再醒不过来，她就真的不会再醒了。
　　苏以然是在订婚之后得的病，不好与王室反悔，就只好隐瞒，加上苏家素来不信邪魔邪术，自然不会请什么仙师来府上瞎胡闹，所以一直请扬大夫来问诊。连他都束手无策后，他们只好听天由命了。起初，母子两人还在为全府上下的身家性命担忧，但随着日子的流逝，希望越来越渺茫，两人反倒看开了，苏以然能醒过来就是他们最大的幸福。每一分每一秒，苏诚都在等候妹妹苏醒的消息，等到不耐烦，不得不跑过来看看情形。苦恼的是，这一切都不能给妻子知道。罗馨已怀有身孕，平时与苏以然格外亲近，知道这事后不免伤心，不宜胎儿发育，再者，女人家容易哭哭啼啼，多一个人哭闹，就多一份心烦，所以苏诚认同母亲的观点，自始至终瞒着她。
　　但还需要瞒多久，他盼得心都焦了。他从来没想到乖巧的妹妹会遭如此横祸，从小到大，虽然没他好动，身子没他强壮，但至少也没生过什么大病。平时，她只喜欢写字画画，弹琴赏花。因为性情有些孤僻，交往的人不多，所以很少有烦心事，平平淡淡长到十七岁，终于将迎来自己的幸福，怎么就一病不起了呢？难道真是没有做王妃的命？但即便真是无福消受，那也无须夺去这个花季少女的性命啊！她还有母亲，有贴心的丫鬟甜儿，还有愿意用一生来保护她的大哥，他们对她是如此不舍！瞥到那张清丽却极苍白的脸，苏诚终于忍不住沉重地按着额头靠到桌旁。
　　“以然不会醒了~~”
　　苏夫人终于抑制不住，哭泣起来。甜儿本想去安慰，无奈自己教悲痛占据了灵魂，站在一旁哭肿了眼睛。
　　门外犹热闹着，门内却锁住了一室的悲伤。但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明天，真相就会大白，也许苏府上下永远不会再有喜庆，就让现刻的忙碌与欢愉留到人们永远的记忆中去吧。
　　“娘，明天我就奏明国主，请他取消婚礼。”
　　“取消？”苏夫人惊讶地叫道，“国主的话是不能收回的！”
　　“但事已至此，无论如何苏家都逃不开欺君之罪了。”
　　死神的诡笑乘机钻进他们虚弱的灵魂，绞碎了他们的心脏。擦干眼泪，温柔地抚着苏以然柔软的鬓发，苏夫人坚定地下了决心，“也罢！就这么办吧。苏府一门忠烈，绝不做偷梁换柱、欺君枉上之事，该怎样就怎样！反正，以然走了，我~~我也活不下去~~”
　　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簌簌落下，滴到以然脸上，有的从她眼角滑落，仿佛是以然哭了一般。
　　苏府渐渐安静了下来，众人都在准备休息了，期待着明天的朝阳。而房间里的这三人不断压抑着自己，甚至希望这压抑能作用到太阳身上，让它永不升起，直至苏以然苏醒的那一天。
　　终于，闺房里的压抑轰然决堤，悲痛的潮水渗透了房里的每一个角落。
　　“小姐~~你醒醒啊~~~小姐~~你别离开甜儿啊~~”
　　一向懂事的甜儿再也克制不住，抓住苏以然的手，捏得很紧，希望她能感应到她的虔诚而醒过来。甜儿只比苏以然小一岁，五岁起就当了她的丫鬟，从小到大，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虽名义上是主仆，苏以然一直把她当好姐妹，这让她对苏以然又敬又爱，心里早就起誓一辈子愿为她肝脑涂地。苏以然这次大病，却起自于她。苏以然一直在家规规矩矩，不曾出去玩过。眼看已经订了亲，知道小姐下半生都得待在王宫里，甜儿有些替她的人生不值，就撺掇她出去玩一次，谁知回来后就病倒了。苏夫人和少爷都没怪她，这反倒让她更加自责，认定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她下定了决心，如果今晚苏以然还是不醒，那她也不想再醒着了。
　　泪水模糊了视眼，猛然间，仿佛看到了纯净的目光，甜儿一下子惊叫起来，把苏夫人和苏诚吓了一跳，他们随即下意识地看向苏以然。
　　“小姐~~小姐~~小姐醒了！”
　　莲花般纯真的少女张开了双眼，眸子依然清净如水。她看着眼前三张花脸，起初有些惊讶，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到喜悦与温和后，她静静地弯出一丝笑容。正准备起身，却教苏夫人一把抱住，不得动弹。
　　突然传来敲门声，是罗馨的声音。他们的哭声太大，把府里一些人惊醒了，大家有些担心，都在门外候着。
　　“没事，我们舍不得以然，所以克制不住。”苏诚走出去跟大家解释，声音有些喑哑。“大家都回去吧，明天还得继续工作呢。”
　　房里也传出苏夫人宽慰大伙的话，众人确定没事，就都走了。罗馨看到丈夫哭肿了眼，有些心疼，也有些怀疑。纤细的手指抚上她深爱着的男人的脸，格外地温柔：“别难过，以然只是嫁人而已，她还是能经常回来看我们的。再说，九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以然会幸福的。”
　　苏诚握住她的手，欣慰地笑了。以然醒了，过去紧张地一切都结束了，不，是从来没发生过。看着月下单薄的妻子，他有些心疼，这几天是冷淡她了，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回房吧。” 罗馨点了点头，转身缓缓离去。愧疚一下子涌上心头，她从来不会要求他什么，即便有了孩子，她仍然不曾要求他只陪她一人。随即心里莫名燃起火焰，不痛不痒地挠他的心，他几步追上去，一下子将她抱起，“为什么不要求我陪你？”手臂紧紧地环着她，教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哪个女人不希望丈夫天天陪在身边？可是我希望你心甘情愿陪我，而不是出于作为丈夫的责任。”罗馨温柔地抚着眼前英武的脸庞，眼中透着哀伤与期望。
　　情不自禁地，苏诚重重吻了下去。他不能再让她心伤，以然醒了，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