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出 白雪落朱门 ...
-
女帝心爱的断玉剑失窃,锦都城彻夜宵禁各宫院逐一排查,藏剑阁楼台明灯照了一夜,浑厚的钟声彻夜回荡在寂静的雪城,直敲得人心惶惶。
金甲侍卫铁甲与刀剑的碰撞声无处不在,宫中黄门宫女皆是缩紧了脖子生怕惹来大人物不快成了无辜殃及的池鱼。
罪魁祸首充耳不闻,身上背着小布包裹,腰上挂着不义之财踏着雪花晃晃悠悠往前走,秘银剑鞘折射的雪光晃花人眼。
他在前面走的轻松惬意,可怜了浮雪提着裙摆满头雾水跟在后头跑。
身后一墙之隔是宫廷大内乱哄哄的一片喧嚣,而红门外是夜半大雪冷漠凄清的世间。
她摸摸额头的热汗,心道:这么招摇过市,不太好吧?
眼瞅着距离明月山庄的方向越发的远了,浮雪耐不住性子只好赶上去问:“殿下,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刘傅言挑眉,莫名其妙的看着浮雪:“不是说好了要去明月山庄?”
浮雪指了指一旁灌木掩盖的小路,小声提醒:“明月山庄的路——不是在那边吗?”
刘傅言双手负在背后,望着灰蒙蒙的天漫不经心的说:“是啊,出了宫门一直往东就是明月山庄了。”
东...东?
浮雪‘啊’了一声,茫然的摸摸自己冰凉的脑袋。
“可,可是,咱们现在走的是南啊。”
这话终于说到刘傅言心坎里去,他脚步一顿站在原地,好看的眉毛皱成结幽怨的瞅着浮雪。
“怎么不早说?”
浮雪:“殿下也没问啊?”
刘傅言碍于风度强忍着没翻她个白眼,匀口气心说:算了,和她计较什么。
“走吧,今夜看看能不能找间破庙凑合一晚。”刘傅言冲着浮雪摆摆手,兀自往西去了。
浮雪不得不再次提醒:“殿下,那是西。”
在大方向上屡屡碰壁,刘傅言闷哼一声,踢开拦在脚边的石子撒气有气无力的招呼浮雪。
“你带路,我跟着你走总不会出错了吧。”
浮雪有点后悔这么草率的同刘傅言出来:“殿下,要我说咱们应该带上一两个侍从的。”总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路都找不到。
刘傅言抱胸斜睨了浮雪一眼,理不直气也壮:“有你在不就行了。况且,乌泱泱跟着十个八个随从,还叫什么跑路。”
行行行,你怎么都有理。
浮雪颇为无奈的点点头,调转脚步,脚尖却骤然踢到一处柔软。
今夜实在是惊心动魄,她不由得联想到是不是又是跳出来不由分说上来打一架的杀手。
浮雪惊慌的跳开,捂着心口惊叫:“雪里有东西!”
刘傅言挑眉。
堆积的白雪动了动,传来簌簌声。
“哎呦”一嗓子敞亮的叫喊,白雪堆鼓动两下,突然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像是个乞丐,脏兮兮的脸看不出原本模样,破旧的棉袍上沾满雪粒,还有几道崩开的口子,让人感觉轻轻一拍就能四分五裂彻底完蛋。
刘傅言默默收回险些踹出去的脚。
他掸掸衣袖端起皇子风仪亲自上前把人扶好,还体贴的帮他拍干净衣裳的落雪:“今夜大雪,便是无处可去也不该在雪堆里躺着。”
乞丐挨了一脚张嘴刚想骂人,话到嘴边上硬生生换成了哽咽:“没法子呀,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但凡有丁点活路,谁能躺在雪堆里活生生冻死去。”他边说着,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抱紧刘傅言大腿不撒手。
“少爷一看就是良善的好心人,看着赏小的几个银钱吧!”
刘傅言眉头微动,浮雪下意识捂紧钱袋子。
民间这种躺在雪地里讹人的无赖说辞多到基本可以出一套话术大全,专骗初出茅庐的富家子弟。
‘可怜人’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实际上有房有田,小日子过得比寻常百姓还要滋润。
浮雪忙叫:“少爷!咱们银钱也不多啊!”
刘傅言全然没往心里去,笑道:“银钱不多,虽帮不来天下人但能帮一两个也是好的。”
他摊开手掌朝浮雪要钱,浮雪琥珀色的瞳仁不满的瞪着刘傅言,还是解开钱袋掏出几颗银锞子来。
“就这几个,咱们是要远行的。再多,盘缠就不够了!”就当是吃亏买个教训好了。
刘傅言把银钱交给乞丐,温声道:“好好好,都听你的。”
银钱尽管只有几小颗,掂量掂量也约摸四五两。
乞丐显然是把刘傅言当成了人傻钱多冤大头,点头哈腰的道谢,随即掌心飞快在刘傅言腰间一抹逃也似的跑了。
浮雪气呼呼的站在一边不说话。她眼看得清楚,那乞丐顺走了九殿下腰上的荷包。
“诶,等一等!”刘傅言还像问路,哪成想人跑的比兔子还快。
浮雪撇嘴:“殿下莫不如先看看钱袋吧。”
刘傅言摸摸腰封,原先放荷包的位置空空如也。
得,看来不止是个乞丐还是个惯偷。
浮雪:“江湖险恶,殿下还是小心为上。防人之心不可无!”
刘傅言自打出生起,学的就是名门名仕的礼仪风骨,接触的也都是上流世家子弟楷模,可以说是久居高堂从未见识过江湖险恶,加之女帝有心回避,除了精神上清苦了些,还真没见识过此等‘人间疾苦’。
浮雪打定主意为不谙世事的九皇子上一课,小蜜蜂似的围着刘傅言嗡嗡转。
刘傅言最头疼浮雪煞有其事的说教,他摸摸鼻尖提议道:
“既然如此,咱们便追上去看看。若他当真可怜那些银子给他也是了,若是坑蒙拐骗咱们就要回来。”
“如何?”
浮雪这才面色稍霁。
飘飘扬扬的雪花逐渐停了,黑漆漆的天幕上除了新月外还零星挂起几颗星子。
有前人足迹可以追踪,刘傅言出门不识路的毛病好了不少,他一路追到破败的土地庙,听着里头喧嚷的笑声眉心微动。
刘傅言打趣道:“看起来,很热闹嘛。咱们进去说不得还能讨一碗热汤喝。”
浮雪瞪一眼还有心思插科打诨的刘傅言,软底绣鞋轻软的踏在破庙门口悄悄往里望去。
只一眼,寒意顷刻间浸透身子,浮雪如坠冰雪,整个人冻结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破庙角落稻草上趴着着个半大孩子,那孩子双眼生满白翳,脸烧的通红,背上似刀剑劈砍的伤口已然化脓,想是时日不多,有气无力的喘气。
骗钱的那乞丐小心翼翼的将一个破碗端至他嘴边喂他喝药,嘴上不停安慰:“银子不够去讨,大夫不来我们去求。人活着总会有希望,你也不要放弃。”
孩子接过碗点点头:“周叔,你们也要好好的。”
“你这孩子净说胡话,叔几个好着呢。”
“来来来,快看那肉好了没。”
一群乞丐嘴上叫嚷着喝酒吃肉,实际上手里只捧着几个破碗围着炉子上的瓦罐舀水喝,脸上皆是一副麻木不仁,哪里有半分笑意。
浮雪:“这...这!”
明眼人都知道,那孩子在此等恶劣的条件想要活下去——难如登天。
“一切事情尚未有定论之前莫要妄加揣测。”刘傅言兴致缺缺地弹弹腰上的断玉,“既然如此,便走吧。”
浮雪心里说不出来的堵,她捏紧袍袖鼓起勇气问道:“我们不再帮帮他吗?”
刘傅言这才笑了起来,搭住浮雪的肩膀点点她系在腰上的钱袋,“如此,仰仗浮雪姑娘慷慨解囊了。”
浮雪:“......”我说的是这个吗?
饶是意难平,长叹口气浮雪还是又捡出来几颗银子。
虽说杯水车薪,但总能缓解一下现在窘境。
等浮雪去送钱的功夫,刘傅言顺着破庙凌乱的的足迹低头转了两圈,抬眼凝视着破庙前老树黑压压的树冠。
刘傅言屈指轻叩剑柄:“就是梨园里看了折子戏,也有个打赏的道理。您说是吧,阁下?”
树冠上有人笑道:“打赏?小朋友,你未免过于看得起我的人品。”
层叠的树枝被剑鞘拨开,一个年岁不大的青年男人斜斜坐在枝头,他黑衣黑袍挂满了雪,脸上戴着黄金面具,只露出一双比星子更闪耀的眼睛。
刘傅言:“阁下既肯一见,又何必藏头遮面于树上不肯下来?”
男人问道:“你不怕我?”
刘傅言:“怕你什么?夜黑风高的强抢民男?”
他撑着下巴思索片刻,为难道:“我这人看脸的,若你面具下奇丑无比的话,那可不依!”
那人听过朗声大笑,飞鸟般轻巧的落在雪地上,拔出佩剑对刘傅言翻了个漂亮的剑花,剑尖停在刘傅言喉咙上。
刘傅言又道:“我这人虽荤素不忌,但男男之间还是要保持距离的。刚见面就靠得如此近——不太合适吧。”
出来的浮雪被刘傅言嘴里蹦出的虎狼之词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扔下荷包先跑路,在刘傅言看向她越发不成器的眼神中,吞了口唾沫小声道:“这又是您认识的?”都是些个什么朋友?
刘傅言收回叩剑的手指,坦然道:“这个,我还真不认识。”
浮雪的头又疼了。
黑衣侠客气笑了,他抬剑指指破庙,“里面若当是专做给你的骗局,那岂不是血本无归?”
刘傅言无所谓的摆摆手:“若是骗我那最好不过。我最多损失了些银钱,总好过一个半大孩子无以为继的死在雪夜中。”
黑衣侠客一愣,深深看着刘傅言。
刘傅言拨开剑尖,凑近男人面前温热的呼吸泼洒在面具上,“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好。”
黑衣侠客周身气场瞬间如千里冰封,他低骂了声轻浮,纵身跳上院墙消失了。
他轻功了得,身法踏雪无痕便是有心去追也无处寻踪。
刘傅言可惜道:“啊呀,他脸上那黄金面具得值不少钱吧!”
浮雪:“......”
劳驾睁开眼睛看看,这是重点吗?
“算了,既然钱追不回来。”浮雪匀了口气翻翻干瘪的荷包,“咱们已经没有多余的银钱住店了。不过九皇子殿下看不得这些金银俗物,定然也不会在意这等小事。”
刘傅言:“所以?”
浮雪毫不留情:“连夜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