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意》轻寒小君

14、第十四章

　　阮芜和傅政昇已经在德国呆了将近一个星期了，本来她只和人事部请了三天的假，这样一来只能打长途电话回去叫公司里的同事补办假条。
　　出国的第二天，她才发现自己傅政昇竟然帮自己办了全球通的业务。阮父和阮母还不知道阮芜请了长假，远在德国。
　　她也没打算和他们说起，这要被追问下去，简直就是自掘死路。
　　想想还是给温蔷和夏天晴各自发了条短信，“姐姐我现在在German，不用问和谁一起去的，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具体回去招供。”
　　看着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餐桌旁看报纸的男人，阮芜不由得好奇，“你可以有这么多的假期吗？不用回酒店处理业务？我们已经旷工一个礼拜了！”
　　傅政昇端着红茶，眼神还是停留在报纸上，轻描淡写地说，“现在是e时代。”
　　晕，这个男人不会是趁着自己睡觉的时候，和他的下属们开视频会议吧？
　　阮芜翻翻白眼，心想，果然是强人。“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傅政昇听着，终于从报纸里抬头，眉头略皱，“你想回去了？”
　　“我们出来也很久了。”阮芜看着傅政昇漆黑如深潭的眼眸，道，“在这样的地方呆了一个星期，已经是很奢侈，很足够了。”
　　她心里没有讲出口的是，这一个星期，你到底想改变什么？
　　傅政昇听了，没有立刻回答，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对着坐着的阮芜略倾着身体，说，“好。”
　　阮芜心下了然，傅政昇这是答应回国了。
　　冬日的阳光从偌大的窗户里投射进来，铺满整个房间，傅政昇背着光站在窗户前面。整个人仿佛镀了金似地，笼罩着光晕。从这个角度，阮芜只能看到傅政昇清瘦、挺拔的侧面，却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但是这样的情景，突然让她触景生情，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了。
　　他们是怎么相识的？
　　那天的阳光很好，她买完东西从沃尔玛出来，顺便在麦当劳买了个甜筒，拎着一大袋的东西坐在广场的绿色长椅上。广场上的孩子们在溜旱冰，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头上戴着盔甲，膝上绑着护带，嘻嘻哈哈地追逐着。
　　她刚结束一个策划的起草案，连着好几天都没有睡好，现在这样，靠着椅子，吃着冰激凌，走走停停的，真是让她欢喜。
　　他是怎么闯入她的视野的呢？
　　好像是泊车的大叔的大嗓门吧。她听到P停车场的吵闹声，转过脸来。
　　“你说你开着黑色奔驰怎么会身上没有带现金？这像话吗？”
　　“我身上只有卡。”
　　“那打电话叫你的朋友来啊？不会就占我这二十块钱的便宜吧！你说你们穿得这么西装是西装的，怎么就爱贪小便宜！”
　　“手机没电了。”
　　“你看看你，连慌都不会说，手机没电！老子可不行这套，没有现金，留下什么都好。就是不能不给钱就走！”
　　穿着笔直□□的黑色西装的男人僵硬地挺直着背部，站着似乎有些尴尬。负责泊车的大叔，黑着一张臭脸，拿着小票本指手划脚地站在他前面。
　　旁边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都是些看热闹，品头论足的人。
　　阮芜没有看到背对着她站立的男人的脸，但是却感觉到了他的难堪和隐忍。
　　平时，她是不会管这样的闲事的，但是那天为什么鬼使神差地上前了呢？
　　她也说不清楚什么原因，只是不能容忍着教养看起来极好的男人，在那样的情形下，因为区区二十块的泊车费伤脑筋吧·····
　　她清晰地记得当她掏出钱包里的钱递给那位凶神恶煞的大叔的时候，傅政昇那一抬眼，狭长、墨黑如玉的眼眸里透着讳莫如深的情愫，甚至有些敌意。光洁的额头上，隐隐有青筋爆出。
　　呵呵，她当时是什么反应？好像是说，“不用紧张，没有打算要你还。”便自作潇洒地转身离开。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缘分，竟然隔了一星期之后，在市中心的书库里又再次遇到。
　　那时，他们只是站在人来人往的台阶上，他往下，而她往上。却在认出了彼此之后，停住。阮芜看到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开衫休闲服，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插着裤子的口袋。就那么站在离自己五六步台阶的位置，不期然地点头，笑了笑。
　　明明没有弯起嘴角，但阮芜却清楚感受到了他眼里的笑意和俊朗的眉目舒朗开来。

　　傅政昇看着在房间里忙碌整理的女人，有些无力的感觉蔓延上来。他带她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两个人有一个新的开始，新的阶段吗？为什么除了感觉来这里的前几天似乎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之外，这两天又感觉倒退回去了？从那晚莫名其妙的童话故事开始，他能察觉，阮芜正在慢慢和自己拉离位置。
　　他知道她要什么，但是不能明白那样形式化、单薄没有说服力的东西，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有任何帮助。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需要这样合同式的承诺了。
　　他希望阮芜能明白，但是，孙蕙的存在，很明显是他们之间关系的雷区。他又该如何向她解释过往，和那个女人的种种？
　　眼眸一沉，蓦地站起身，拉住正在折叠衣服的手，“跟我走。”
　　“去哪里啊？”阮芜怔住。
　　傅政昇带阮芜去的是海德堡的哲学小道，那是一条铺满红砖的幽幽小径。窄窄的道路，勉强能站下两个人来。据说，这个地方时黑格尔任教海德堡大学时，经常散步、顿悟的地方。
　　“来这里干什么？”阮芜有些纳闷，“不会是让我思考哲学问题吧？”
　　傅政昇没有放开阮芜的手，而是望了一眼前面蜿蜒匍匐着的红砖路，“说真心话，”他回过头，看着身边和自己并肩的女子，她的容颜不是最精致的，她的性情也不是最温柔的，却是让自己最自在的。“从这里到最上面，你可以说你想说的，想问的。”
　　阮芜没有想到，傅政昇会是这样的意图。微阖双眸，良久，颔首道，“好。”
　　他们手牵着手，大步在前，小步跟后。下过雨的红砖小径，红得让人心醉，两旁爬满了藤萝，和经久不败的青苔。空气是清新的草木香，抬头看天空，密密麻麻的枫叶遮住了大半的视线。
　　“还想继续我们的关系？”当他们的步伐趋向于一致的时候，傅政昇终于开口问起第一个问题。他的神情依旧看不出情绪来，但是眼神却是比以往都要深沉。
　　阮芜能够感受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在用力。“我喜欢我们相处的模式，”
　　阮芜点点头道，“也认为可以继续。”
　　傅政昇的眼里闪过一丝璀璨的精光，慢慢放慢脚步，让身后的人儿可以跟上。
　　“你认为我们能继续到什么地步？”阮芜反问道。巴掌大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不确定的神情，她是不确定的，这样的男人，如何叫她确定？
　　傅政昇停了下来，转过身，侧对着身旁的女子，削瘦的侧影在小道上，看起来是那么的修长笔直，半响才开口回答，“直到你我其中一个厌倦为止。”
　　阮芜从未想过傅政昇会是这么回答自己，她以为，他的答案会是“分手”或是“结婚”，如今这般，她却没有办法对他的这个回答质疑了。
　　厌倦？是啊，她也不敢肯定她会不会先厌倦傅政昇呢？又怎么能强求他来抓住自己？
　　阮芜自嘲，嘴角几乎掩不住她的冷笑。“这个回答，我接受。”
　　曲折婉转的小路，男子的大手涵盖住手掌里的小手，掌心的细纹，互相贴合着，摩挲着。代表他们各自人生的纹理，是不是也能因为这样的相互温暖，而渐渐地蜿蜒至一个弧度的方向？
　　“婚姻，真的，”傅政昇还是决定问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吗？”他直视着身边清秀温婉的面孔，想要牢牢扑捉住她脸上的一丝一毫的神情。
　　阮芜却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下意识要去挣开手里的牵掣，微微蹙起的眉峰，泄露了她的慌张和不耐烦。“那么你认为我和其他女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也是个普通的女子，和芸芸人海中的其他女子一样，心底有个最真挚的呼喊，渴望有家，渴望膝下有儿女嬉戏，渴望病床前有深爱陪伴的平凡人。
　　傅政昇从未见过面前这样的阮芜，几乎是处于激愤和崩溃的边缘，脸上的柔色立即化为虚有，完全没有平日的冷静，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嘲讽和倔强。
　　他是不是不够了解身边的这个女子？傅政昇强力捉住阮芜要挣开的手，双手覆盖上去，握在自己的掌心中。他狭长漆黑的眼睛里倒映出阮芜的略显不平静的脸，阮芜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丝丝凉气。
　　傅政昇一字一字道，“我以为，我们可以如此的。”
　　而在阮芜看来，她的感情应该不是这样的。起码，不曾想过会与众不同。就像是电影里那句对白：
　　“Happiness is not about being immortal nor having food or rights in one's hand. It’s about having each tiny wish come true, or having something to eat when you are hungry or having someone's love when you need love.”
　　(译文：幸福，不是长生不老，不是大鱼大肉，不是权倾朝野。幸福是每一个微小的生活愿望达成。当你想吃的时候有得吃，想被爱的时候有人来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