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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相遇
「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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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恨蒋妮,也不恨伦,我恨的是,只能看着她这样安然躺着,看着浑身浴血的她,却只能掩着嘴无法抑止的呕吐的自己。」
叶暮兰的唇畔扬起了残弒而玩味的笑意。是我的失误,我忘了,她的仆人。不消一刻,我的手就这样,跟我的雨伞分离了。
我是这样使劲地抓着伞不肯放,明知道这一放就是惨遭毒手了。然它,还是被夺走了,这样的空悬。
而我,这样的,被她的仆人们按着,死死的,不得不的,俯在地上。
她拿着伞,高高的,嘴角,印着胜利的弧度。
我仰起头,冷冷的,瞳孔,泛出深阴的恨意。
「哦,俞碧涵啊俞碧涵,没想到你也会有动怒的一天耶。」她把玩着手中的雨伞,深冷的笑意。我总是摸不着,到底,我是做了甚么让她如此痛恨我。
记忆中,除了那次她把我头往马桶中灌不成功,而我甩了她好几十记耳光外,似乎也已没干过些甚么了。倒是她,总是不烦不腻的欺压于我,彷佛……这是一种乐趣。
思及此,我不期然的颤抖,却依然只淡淡的望向她。
「你喜欢它,对吧。」不是问句,早已肯定,也霸道得没打算问我。她摩挲着伞的表面,喃喃道:「怎么办呢,你越喜欢的东西,我……」蓦然沉下脸,手上加劲,笑意尽敛,只遗蚀骨的冷意。
「偏不要让你得到!」
「啪!」的一声,她硬硬生的把它折开,不是两截,她的力气还没这么大,却是,把它,毁了。
我的雨伞。
我的黑色雨伞。
伦送我的雨伞。
作为生日礼物的雨伞。
上高中第一天用的雨伞。
伴在我身边的雨伞。
用来招蒋妮、招小生的雨伞。
雨天时为我挡雨的雨伞。
炙晒时为我遮去阳光的雨伞。
——保护我的雨伞。
就这样,毁了。
我听到的是,脑里有甚么被啪断了,又有些甚么幡然远去。我想到了血,想到了我的伤痕,想到了那个被我打破了的花瓶,想到了那具被车辗碎的尸体,想到了短发,想到了伦,想到了那尾金鱼,想到了阳光,想到了那些片子,想到了《碧云天》,想到了我的童年,想到了我的名字。俞碧菡。
记忆的尽头,定格于那片蓝得那么悠然,蓝得那么心酸的大海里。
那个女子,她按了按戴在头上的草帽,脸上的笑容那样真实,那样虚幻。
那时的我,未足六岁的我,是这样的纯真,眼里只载着清澈如水晶一般的光芒,只会巴巴的跟在母亲的背面跑,追逐着她的背影。
然而一瞬间,一阵风刮来,她的帽子霍然随风而起,飘然到了海的中央。她淡蹙黛眉,闪过一丝不悦,却也只苦笑道:「是不是,有些事,注定就是得不到呢?」
我似懂非懂的歪着头,睇向她。
瞬忽,风再卷,她的长发就这样飘逸,飞扬出一丝梦美。她的发如鸦羽般黑亮,又如丝绸般柔润,曾经,我埋在这样的发中,掬取着只属于我的温暖。
她是如何美丽的一个人。
然后,她蹲下来,彷佛在寻着些甚么,倏地又似是寻着了,手中握着些甚么走到我面前。她的声音如此动听,比天籁更动听,如潺潺溪流一般清润的嗓音:「碧菡。」
她喊我,碧菡。那个,她取的名字。
「把这个拿好。」她把些甚么交到我手中:「拼图贝,即使有了同样的形状,也一定要同一对的贝壳才有办法镶嵌在一起。」语毕,她又笑了笑,续道——
「它们,打从一开始就已是成对的了。」
张开手,是两片贝壳。
然后,她又道:「……」
风又起,海边总是常刮风,也因此,我听不到了。
我听不到了,她都说了些甚么。
蒋妮。我的母亲。
黑色。我的雨伞。
都一拼,舍我而去了。
下一秒,我发了疯一般,拚命要挣开那些束缚,不顾一切的,只想狠狠的捏紧叶暮兰的脖子,只想,杀死她。彷佛害死蒋妮的,是她。
因为不愿记起,也不想面对,只好把所有责任推卸予人,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无奈都发泄在其他人身上。明明早了解,干甚么都是无补于事,蒋妮早死了,不是吗?却还是怨恨于自己的无能、无力。
打从一开始,我最痛恨的,就是我自己啊。
我不恨蒋妮,也不恨伦,我恨的是,只能看着她这样安然躺着,看着浑身浴血的她,却只能掩着嘴无法抑止的呕吐的自己。
我何其无能。
死了最好。
叶暮兰的脸闪着诧异,却没惊惶,甚至泛着几许……笑意。满足而冷冽的笑意。多么可怕的人。
我又忘了,她的仆人们。这样的,又轻易的,把我再次制于地上。她那名贵的,擦得发亮的皮鞋,就这样印上我的脸,死死的践着。
「原来,你也会反抗的喔。」她笑道。
我咬着牙,生平首次如此恣意放肆自己的情绪。
蓦地,风起,一根墨黑的发带就这样翩然飘落,堕到我头的旁边,她鞋的旁边。
随即,修长的身影迅然掩过阳光,笼罩着我们。那个人,那个走近我们的人,竟有挡住阳光的能力。
「抱歉,我的发带掉了,可以替我拾起吗?」那声音并不动听,尽管是女声,却有点抑压中的沙哑,一种成熟韵味的沙哑。
我感觉到踏在头上的腿松开了,尽管还是被压在地上,我勉强也能别过头来,看清跟前的人。
在很久很久之后,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脑里多了这么的一些,也少了那么的一点,有些记得,有些忘了。惟独是那一幕,直到现在,甚至将来,乃至永远,都依然如此清晰。那样的,未问过我的意愿,也不知道我同意与否,这样的一幕,就这样狠狠的灌进我的脑海,不允许我忘掉,如同,她。
如同她,从没问过我,就这样,在我尚来不及适应,已闯进了我的生命。
那个少女。
在严酷的夏日中,她背着太阳,穿着短袖的校服,露出两条疮痍满目的手臂。她的手臂爬满了一条条如蚯蚓一般呕心的伤痕,青青紫紫的,有的黯淡泛青,有的红艳夺目,显然新旧、深浅不一。
少女左手的食指跟中指间挟着一根烟,正慢条斯理的抽着,缓长而慢悠,彷如一个在吃巧克力棒的孩子。
她的长发就这样翩然随风扬舞,勾出惑魅的弧度。这样的发,让我想起了蒋妮。
少女长得很美,有着一张绝色的脸。然而这样的脸,却镶上两颗冷傲孤高的眼珠。这样的高傲,这样的不屑,却又那样的颓然,那样的败废,交织出几许矛盾的协调美。
在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个少女,叫白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