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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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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带着一丝丝小心,很大的不满跟薛法竺到了徐允洲的病房。
但进去后看见里面的人,我胸中的火一下子窜上头顶。
“夏,夏教授。”
“夏,夏教授好,好。”
“夏,夏,夏教授。”
“薛教授好。”
“薛教授好。”
……
里面站着五六个学生,其中有三个是法文系的。
但无论是德文系还是法文系,向我问好以及向薛法竺问好的方式非常整齐划一地区别开来。
“好得很,正好有事找你们。”我觉得自己音量还可以,可能只是脸色难看了些。
那三个法文系的学生已经自觉排成一排,低垂着头,一副知错的样子。
但不知为何德文系的学生也是如此状态,不过这个也无关紧要。
我走到他们面前,看着其中一个男同学,问:“宁越,机场的法语是什么?”
“airport……不对,这是英语,法语……aé,aé……”
“aéroport, 做试卷的时候没写出来吧。”
“是,是。”
“这个单词有多常见,何况考试时没写对,知道自己不会,紧接着为什么不去弄清楚?”
“……”
“错别字一大堆。”目光一转,问:“邱洋,que, où,quand, qui ,dont在从句中作什么成分?”
“que引导宾语从句,où是地点状语,quand是时间状语,qui是主语从句,dont……dont这个……这个有点不清楚。”
扫视一遍面前的学生,问:“你们中有谁知道?”
问题一出,三个齐刷刷地把头埋得更低。
“这是最简单基础的语法,却只能做到一知半解……礼寻风,mourir的现在时变位。”
“je meurs,tu meurs,il/elle meurt,nous mourirons……不对,是nous mouri……ri……”
“nous mourons,vous mourez,ils/elles meurent……直陈式现在时是最基本的动词变位,分三组动词,各有规律。连规律性动词变位都背不下来,后面学了不规则动词变位能记得多少?动词变位是法语最最基本的东西,不去记别说写文章,就是一句完整的话都写不下来。”
我音量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些。
薛法竺在旁边稍稍提醒了我,好像因为我语气过重,有学生已经眼泪汪汪。
不过看了更叫我来气。
“学校不是给你们娱乐的地方。单词,语法,变位,最最基础的东西都弄不清楚,也不想去弄清楚,用这种学习态度还上什么课。以为混个大学文凭就万事大吉了,说句显而易见的话,就你们这样下去根本连大学都毕不了业。”
“对对,夏教授说得很对,你们都听着哈,刚刚错误的东西回去赶紧弄懂,下次夏教授会再抽查的。听到没,还不马上回去看书,查资料。”薛法竺拦在我面前,让那几个学生就这么走了。
“薛法竺!”我气得吼了一句。
话还没说完,接下来就要罚抄,反正口头上让他们去弄懂那些知识点根本就不管用。
“是,夏教授请指教。”薛法竺伸手揉了揉我的脸,故作乖巧的样子。
气氛沉默了片刻,徐允洲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那个……俞医师来了。”
我闻言侧身看向门口,果然见穿着白大褂,手拿ct片子的俞连;他身边跟着一个女护士,一脸受惊的模样。
我的火一下被浇熄了,脸变得滚烫,连耳根都觉得发烫。
都说我不来了,都怪薛法竺。
尤其现在薛法竺还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我推开他的手,说:“我先去外面了。”然后抿唇匆匆离开病房,不敢去看俞连一眼。
听得后面薛法竺的招呼声:“俞医师,你好。”
.
下到一楼的院子里,心情实在烦躁得不行,我用力松了松领带,并解开衬衣最上面那一刻扣子。
刚刚那个样子一定被俞连看到了,光凭他身边那个护士一脸惊吓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像俞连这样连重声说话都不会的人,对此也一定觉得我十分失礼并且粗鲁。
虽然我性格一直别扭,但以前和俞连在一起我从没发过大火;大概是受他的感染,也不喜欢大声说话。
做教师的这些年,我脾气差了很多,容易动怒。虽然薛法竺总是劝我要心平气和一些,动怒伤肝。但如果真的能做到,也就不必常常被说了。
一直以来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但此刻却觉得太难受了。
俞连是个很知礼数的人,像那次他在宜家这么公众的地方强吻我,虽说应该没被外人看到,但大概是他做得最过火的事了。至于在锦城公园的车里的那次……算不得吧,毕竟我并没怎么反抗。
细细想来,俞连也改变不少。
怎么说呢……比起曾经的温顺纯良,的确很不一样。
虽说那双眼睛还是明媚动人,却多了一种冷……算不得冷的程度,用凉比较合适,就像飘浮着白雾的黑森林中缓缓流淌的溪水,沉静而深邃。
俞连经历了很多事,是我所不知道的事。
大概正如薛法竺所说,彼此间错过了许多,其中有很多不可弥补。
虽然俞连不间断地跟我联系,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横梗在我们之间,让我为他心动之余,感到一种无法消除的折磨。
“轻沉。”
闻声我转过身去,看见俞连正走过来。
“你不忙了?”我随便问了一句,现在心绪已经平静了许多。
“一个小时后还有一台手术就可以下班了。”俞连停在我面前。
我看他抬起手,立马往后退了一句,低声说:“这里是医院,你做什么?”
“对不起。”
俞连看着我的眼神确实有些不对……就这么让他看着,我竟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真是没救了。
“你的衣服,还有领带。”
经他提醒,我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因为烦闷而搞得自己衣衫不整,于是立马扣好扣子,整理领带。
“今晚来我家吧。”
“为什么?”
“我想你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领带系歪,但所幸能控制得住。“我一会儿学校有个会,不知什么时候能结束。”
“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算了……”
“你一直在拒绝我。”看他流露出有些受伤的神情,我不得不为之动容。
以前的俞连就算我拒绝或者临时爽约,也只是很体谅地说下次。
“我自己去,你别来学校。”我小声回道。
俞连还没说话,我手机便响起来。一看是薛法竺,便给俞连投去眼神示意要走。
接起电话时,薛法竺的声音大得震耳膜:“轻沉,快点来停车场,赶不上开会了,你个混蛋。”
所以我大声讲话,也有一部分薛法竺的影响吧?
……
“期总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我感觉浑身力气都快被抽干了。
从图文馆走出来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整个人才又精神了起来。
“院长怎么这么能说?”薛法竺也是一脸疲惫的模样。
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我已经无力去讨论。
“轻沉,想吃什么,我请你。”
我摆了摆手,“只想回家,你自己去吧。”
“那我送你回去,顺便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随便做点来吃。”
换做平常,我当然乐得答应,但今天晚上不行。
“我还有点事,就不一起了。”
“这大晚上什么事,我陪你。”
“算了,明天叔叔阿姨不是要来成都了吗,你早点回去休息。”
推却了薛法竺,我本来打算走出校门打个车去找俞连,但到马路边时,恍然瞥见一辆黑色越野,而旁边站的那个人……
我反应过来立即跑过去,不悦道:“你怎么来了,我说过不是不让你……”
话还没说完,俞连便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然后吻住了我。被松开时我简直要炸了,“你疯了吗,这是我学校门口,大马路上!”
俞连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上车吧。”
“不去了。”我面向马路,准备拦一辆出租车直接回家。
“那我就再吻你一次怎么样?”
听到这话,我转身看向俞连。
他眸中流露出明媚的笑意。
我虽心动,却也不得不暗自腹诽:俞连果然是变了!
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车,我暗自发誓下次再也不会受他的蛊惑而答应这种事。
“轻沉,你知道吗,你生气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
车在道路上飞速行驶,我本来正透过车窗在眺望远处的黑夜,听到俞连的话,不由得回过神来,回:“你现在的兴趣还真独特。”
“因为有这么独特的你。”
面对他这么简单明了的坦白,我不禁老脸一红,说:“记得你以前挺内敛含蓄的。”
“如果不稍稍作出改变,会再次失去你。”
“别这样说,当初是你选择离开的。”
俞连闻言沉吟半晌,道:“轻沉,在过去六年的每一天里我都在后悔当初做这个决定。但我知道若是从此一蹶不振,我将永远失去你。所以现在请给我一次机会重新爱你,我会倾尽所有。”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好不满足的。
俞连就是这样,无论面对什么,只是想办法解决事情,几乎不会解释。
如果本人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那也许真没什么好听的。
现在俞连认错,我既然还喜欢他,又有这样的缘分,其实选择原谅,重新开始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但终究,我心里被一种未知的东西折磨着。
要是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