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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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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我对俞连可以说是知之甚少。
当时因为我知道他父母去世得早,不愿意提起他的伤心事,所以几乎从不过问他的家事。还有一点是我太忙的缘故,我对他的关心少之又少。
俞连从不说一句抱怨的话,让我心安理得地无条件接受他对我的好,而自己对他付出的微乎其微。
尤其是大四毕业写论文那段期间。不是在图书馆里奋笔疾书,就是投身于汪洋书海资料之中,熬得眼睛发红。
我要写的是两篇论文,一篇毕业论文,一篇留校论文。最重要的是后者,因为我的成绩在法文系中本来就名列前茅,无需担忧,但是如果要留校,非得写出不得了的文章才可。这意味着我比同班同学要多出三分之二的工作量。
我虽然早早开始,但是越到后面越觉得要修改的越多。不满意,一直不满意。
大四那年的二月份和三月份,我只见了俞连两次。
一次是二月中旬他约我出去吃饭;一次是三月底他来学校找我,似乎要跟我说些事。
但是我那时已经被论文折磨得头晕眼花,仿佛隔离了外界一切,满脑子都是要写好论文,修改论文。
当时我们坐在学校里的一家咖啡馆,我的面前是电脑,双手在上面飞快地敲击键盘。
俞连坐在我对面。
他跟我说了很多事情,我听到了每一个字,但这些字并未在我脑中停留,还未来得及串成一句话或者未表达出应有的意思,就早早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对话我都在点头,说出“可以”“嗯”“你决定就好”,我隐隐记得还说到了法国留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有关法国留学这种字眼的话,但是让我想,我也想不起来。
而且当时更没有时间和精力,因为马上我再次全身心投入到茫茫资料和论文的奋战当中,不分白天与黑夜。
四月底,我终于将论文提交上去,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当时跟我还是住同一层楼的德文系薛法竺见我这样都笑话我说:堂堂法文系第一,也会被论文折磨得形销骨立。
比起他,我这种状态确实不像样。但他是想回成都发展,而我想留在复旦,所要付出的肯定不一样。
我联系俞连,手机关机,去他住的地方几次,没有见到他。后来收到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说学业繁重,不能联系。
我想大概是临近期末,俞连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吧,所以决心不去打扰他,等期末考结束再说。
只是有些奇怪俞连这么用那种号码给我发短信。
五月初,我跟薛法竺去了上海酒店举办的中外酒会,在里面做翻译接待。
这个酒会还有来自各国知名大学教授。换句话说,在里面兼职做翻译的大多数是来自不同学校外语系的学生,就是为了得到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而去做这个兼职的。
我跟薛法竺不是为了出国留学,主要是为了那四个小时的工资,当然拓宽眼界也是原因之一。
在里面我认识到了一位来自法国格勒诺布尔三大的文学院教授M.Xavier,我个人对文学有极大的兴趣,曾经喜欢日本文学,学习法语后对法国文学产生了偏爱,所以我们相谈甚欢,甚至M.Xavier还送了我一本法国小说,Delphine de Vigan写的《Les gratitudes》。
这是他最近带在身边看的书,里面夹了他的名片,并告诉我,如果我想留学法国,不要犹豫,联系他。
我感到万分荣幸,但心里没有多想,因为我是一个有了牵挂就没办法远行的人,就像当初如果我的父母没有离婚,我也不会选择千里迢迢跑到上海念书,很有可能选择四川大学了。
五月中旬,拍完毕业照后,很多同届毕业生都陆续回了家,毕业证选择邮寄的方式寄回家中。
我的第三部小说在写论文前已经完结,最近编辑在联系实体书出版。
我目前没有打算开新文,倒不是没有灵感,只是想趁难得闲下来的时间和俞连好好玩玩。
我住在俞连家中两天,但并不见俞连身影,还是我无意中打开衣柜,发现俞连衣服少了大半才猛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一瞬间我心中涌现出害怕和担忧。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再次拨打俞连的电话,停机。我立马拨打另一个俞连给我发过消息的号码,却是关机。
虽然我知道俞连在同济大学医学院读书,但我并不知道他在哪个班级。
暗自懊悔时,我顾不了许多,独自跑到同济大学医学院。
那里太大,我甚至想不起俞连学的专业是什么,他跟我说过,但我并未在意。
我知道他现在念大二即将升大三,于是我只得一个专业一个专业地询问是否认识一名叫俞连的学生。
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得到一个回答,但却是我并不愿听到的——
“俞连吗?好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上课了。”
“嗯,他平时总独来独往,我们走得不怎么近。”
“好像有个德国交换生项目,这个我们不了解,因为很难,基本不在我们考虑范围,但是据说俞连前些日子一直在做准备。”
……
我失魂落魄地出了同济大学的校门,走在大马路上,手里握着的手机显示的是俞连的短信来往界面。最近一条俞连发来的消息在四月中旬,内容是:好好休息。
但是我当时因为太忙并没有回复,后面是自己发的几次消息,大抵不过是问他在干嘛,没有回答,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发的,叫他马上联系我。
其实四月中旬到四月底期间俞连有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调了静音而错过,并因为忙得昏了头而没有打回去。
终于做完手头上的事再打给俞连,对方已经停机了。
俞连绝对不会抛下我去德国做什么交换生,就是要去一定会跟我好好商量的。
我心中如此笃定。
很有可能俞连因为家里有事回去了呢?
我记得在一起的第二年清明节我陪着俞连回去给他的父母扫墓,于是按照印象中的地方找到了埋葬俞连父母的墓地——白杨墓地。
三个小时车程,转两次班车。
这是坐落在山腰上,并且四周种满一排排白杨树的公墓。
我再三恳请白杨墓地办公处为我查找俞连父母的居住地址。
因为我曾经来扫过墓,所以有登记,可以证明我是俞连的朋友。
办公处犹豫再三,还是告诉了我。
我们还没有交往的时候,俞连曾告诉我他现在依然住在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那是他的家。
虽然叔父一家人负责照顾他,但是他的叔父是没有房产的,当初他的父亲付钱将属于他叔父的那部分买了下来。
俞连的父母去世后,他们都住在那个老宅子里。
但是当我找到那个地方,的确看到了那带着大别院的房子。
但敲门询问后才知道其实在两年前这个房子已经卖给了现在的主人。
这件事俞连没有跟我说过,甚至除了他的父母,俞连不曾对我提过别的家事。
我感到心灰意冷,更发觉自己原来对俞连了解得少之又少。
在一起整整两年,俞连人间蒸发,我也无迹可寻。
当时我伤心难过,却仍然抱有一丝丝希望。
也许他只是手机欠费,于是我给他充足了话费,然后给他打电话,但是显示关机。
大概他不知这个卡能用了吧……也许他马上回来了,因为这个房子依然以俞连的名义被租着。
而最最重要的是,俞连说了喜欢我。
过了几天,我振作起来,决定再去同济大学,找人问清楚。
就算是去德国留学,也总能联系得上的。
但是也就是这次的不死心让我彻底死心。
我按照上次的询问得到的线索找到了俞连所在的班级,并找到他的导员,问有关俞连的情况。
“这个是院里决定的,我对此事并不特别清楚。不过……俞连跟那位叫戚时坤的同班同学走得挺近,可以问问他。”
我找到了戚时坤,是一个相貌俊美,骨相修美且略带异域风情的青年。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戚时坤态度傲慢,上下打量我,似乎隐隐对我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但我当时只想知道俞连的下落,只说:“是朋友。”
“朋友?我看不像吧,你叫夏轻沉?”
他说出我的名字时,我有些惊讶,问:“你怎么知道?”
“俞连什么都跟我说了,毕竟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什么意思?”
“不懂吗?亏你还是复旦语言系学生,这么简单的话都理解不了。”
我当时已经说不出一个字了,因为仿佛知道接下来有一些我难以接受的话即将通过这个叫戚时坤的口中说出。
“你们结束了,别再找俞连。他现在在德国,而我很快也会去陪他,这样你总该听得懂了。”他双臂交叉于胸口,转身欲走。
我拦住了他,愤然道:“你说谎。”
虽然周围有些学生对我们投来异样的目光,但我顾不了,而戚时坤似乎也并不在意。
“你知道俞连是一个很温柔善良的人,他没办法亲口对你说出分手这种话,才会选择远走德国。”末了,他补了一句:“你其实很清楚自己跟俞连合不合适。你和俞连在一起这么久,你对他仍知之甚少吧。俞连刻意不告诉你他的一切,便可以随时离开。你懂吗?”
我当然不懂。
什么叫随时可以离开?
他怎么会跟我在一起还想着要离开?
这些只有俞连能回答我,只是他现在不在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