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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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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法竺的父母来到成都,当天晚上叫我过去吃饭。
我跟薛法竺来自同一个省城,既是中学同学也是大学同学,现在还是同事,所以与他家里人的关系也自然走得更近了些。
过去后我看到叔叔的脸色确实大不如前,这里与其说是病痛的折磨,倒不如说是喝酒引起的,他的病也与酒逃不了干系。
既然知道喝酒对自己伤害这么大,为什么就戒不掉呢?
对此,我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抽烟成瘾,每天能抽两包烟,最常的表现是咳嗽干呕。和他住一起的每天早上都听得他在刷牙的时候咳嗽恶心,但刷完牙后又马上出来点了根烟。
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父亲曾经戒过一个月的烟,是因为有一天他咳出血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些糟糕,决心戒烟。但一个月后,觉得自己身体好了许多,放松警惕,并急不可耐地再次抽了起来。
从此再没能戒烟。
我极力反对父亲抽烟,因为这事与他多次顶撞,但对父亲来说只不过觉得不痛不痒。
后来我却做了跟我本愿相反的事情。
那时在法国留学,每年回来都要从免税店给父亲带好几条烟。一是因为父亲抽烟讲量不讲质,总是买几块十块一包的烟,他说烟嘛都一个味,不如买差点但多抽点。不过我心底一直坚定地认为好烟怎么也比差烟好一些,我已经不说“好烟一定比差烟对身体的伤害少一些”这种话了,因为在我父亲那里,伤害是一定的,因为戒不了。二来父亲为我付出很多,我想买礼物送他,但对向来比较节俭的父亲来说,什么礼物都是浪费钱,只有买烟才最合他意。
我为了迎合父亲,选择走了一条同样伤害他的路。
其实这样看来,不仅是我父亲意志不坚定,我也一样。
如果我从头到尾贯彻监督他戒烟,并表现出“法不容情”的铁面无私,多少对父亲是有一定帮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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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呀,就是太不把家庭当回事了。”
饭桌上,叔叔和阿姨就薛法竺离婚一事展开了讨论,并表示对薛法竺的以后家庭生活有着深深的担忧。
“离婚都一两年了,还说这个有什么意义吗?”薛法竺对此非常的无奈。
“怎么没有意义?夕楠还没有再婚,你们有一个三岁的孩子,现在回去找她还来得及。”阿姨强势地把事实再次说明,并提出现在的解决办法。
“您二老能否别再提此事了……先不说我俩之间在一起时有多少问题,既然最后都选择分开,说明已经到了彼此不能容忍的地步,否则谁会轻易在自己组建起来的一段亲密关系中轻易退出呢?”薛法竺明显是有些生气了。
阿姨也看出来,不好再说下去,只对我说:“轻沉啊,你看看法竺,都老大不小了还这个样子,也是教授了,怎么就不为孩子想想,从小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像什么话。”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作为孩子来说,我自然不希望父母分开,因为有切身体会,对这个更有感触。但站在孩子的父母双方的立场来看,事情复杂了太多太多。
“你别问轻沉,他什么都不知道。”薛法竺是想为我解难,但叔叔听后,却思路跳跃地问:“轻沉什么时候决定结婚呢?”
我有些诧异这是叔叔提出的疑惑,毕竟在我印象中叔叔是寡言少语,对这种家长里短之事从来是旁观的态度,并无意主动参与进来。
“我……可能还早。”
“怎么?没有谈对象吗?”阿姨接着问下去。
说到对象……现在我跟俞连算是在交往吗?
虽然俞连说我们没有分手,一直是恋人的关系,但怎么想也有点不对劲。
“轻沉?怎么不说话了?”
阿姨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感到薛法竺和叔叔也都在看着我,不免有些脸红不知如何回答。但又觉得这样表现得太明显了,只好说:“谈是谈过。”
“那什么时候结婚?”阿姨忽然露出慈祥的笑容,问。
“妈,轻沉说的是谈过,请弄清楚其中的分别好吗?”薛法竺马上解释了一番。
阿姨听后叹口气,道:“哎,现在的年轻人呐,真是不懂。我们那个时代哪儿能这么分分合合,谈了就是一辈子。”
“别这么说,姑母姑父可离婚了。”
“这是个例!你们那是常态。”
“所以凡事都不能以偏概全啊。”
……
他们在一边说着话,我沉默不语,吃着饭。
谈了就是一辈子。这是多么好的誓言。
虽然我那时从未说过,但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我想跟俞连一直在一起。
当时对爱的意识很朦胧,只因为两人做了那种事,而觉得心里不抵触,便接受了俞连的表白在一起了。从未去想过自己对俞连的感情是怎样的,如果现在回到当初去看,发觉自己是真的好喜欢他,说是依恋也不为过。
现在呢?答案清晰可见。我依然喜欢他。
只不过心中总是空落落的。
现在的俞连变了,促使他发生改变的事我一件也没有参与,这样的空白……如何能弥补得过来?而我其实还像以前那样,对俞连一无所知。
“轻沉得了傅雷翻译出版奖。”忽然被叫到名字,我再次回到现实中。
“啊,是那个写《傅雷家书》的傅雷?……轻沉,你真是优秀啊。”面对阿姨的夸赞,我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我只是按照自己生命的轨迹去前行,不如说我很幸运吧。
“这么优秀却只是在大学里教书。”阿姨忽然感叹了下,随后又马上说:“不过教师是个铁饭碗啊,这样子不仅以后有保障,在亲戚朋友面前也有不错的话语权呢。”
“妈,你……”
“怎么了,我这话有什么问题?我并非看轻老师这个职业,相反我还以你们两个是教授而沾沾自喜。”
“沾沾自喜……妈,这个成语您用得真好。”
“你这孩子……”
看着阿姨和薛法竺在一边斗嘴,我不觉心情有些高兴,却又有些惆怅。自从父母离异,我和母亲再没有这么好的关系,甚至在一起吃饭的时间也屈指可数。
若是让我再想想曾经和母亲在一起的亲密时光,印象也太模糊不清了些。
感到被一个强烈的目光所注视,我抬眼看去,发现叔叔正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有些严厉,叫我有种做错了什么事的错觉。
“叔叔,有什么事吗?”我不由得开口询问,但叔叔只是收回目光,说:“没什么。”
我心里却并不觉得真没什么,对此有些怏怏不乐。
“轻沉,你可别在意。你叔叔他近来被病痛折磨,性格也是越来越古怪,还总心不在焉,要么大发雷霆,真是苦了我老来还要伺候这么个人咯。”虽然阿姨只是开玩笑的话,但叔叔黑了脸,说:“没人叫你伺候。”然后起身就回屋了。
我有点为阿姨感到难过,但阿姨却似乎并不太在意,反而安慰我说:“你看看,生病的人就这样,对我也不例外。”
“明天我带父亲去医院检查。轻沉,今晚留下来吗?”薛法竺问。
我摇摇头,回:“还有些工作要赶着回去。”
“你这孩子也千万爱惜点自己的身体,做什么不能太拼了……法竺,你经常和轻沉在一起,多照顾照顾他。”
“是是……对了,我妈拿来的两箱鸭蛋你拿一箱回去放冰箱里,每天早上蒸一个来吃。”
“还是算了。”
“什么算了,我专门拿的两箱过来,就是给你准备了一箱,客气什么,阿姨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诶,法竺,我做的咸菜拿一些给轻沉,轻沉爱吃。”
“遵命。”
怎么说呢,我觉得此刻真是幸福。
即便我现在在成都,父母几乎也没来过我这儿,每次都是托薛法竺的福,才得以如此感受到家的温暖,父母的爱。
我要是也有个完整的家就好了。总是在被感动后如此想,这是消极的情绪,我必须学会消化它,这个过程并不太长,但挺难受的。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到俞连,他也是不幸的人。
我的父母虽然离异,但都健在,即便关心得少了些,但毕竟是有。虽然俞连从未流露出受伤的情绪,但前些日子他对我说的那句话还是莫名有些悲凉,他说:“家里一直都是他一个人。”
即便俞连后面是被叔父一家抚养长大,但毕竟不一样吧……咦,仔细想想,俞连从以前就很少提及他叔父一家人,若非我偶尔问过,他从不主动说一个字。再次相逢后,好像不论是正面还是侧面,都仿佛没有听到与其相关的事。
我们之间,果然隔着太多东西,他不愿与我分享。
这样看来,我们的关系的确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