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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齐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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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成必一边添茶,一边道:“有什么全想知道的快问,不然我可揣上银子回家了。”
裴易的衣衫被春风微微吹起,他用手抚了抚,问道:“谁对阿公动的手?”
“我收到的消息,齐国公府阴养死士千人,其中神箭手居多。”东方成必看了裴易一眼,“听闻齐国
公前几日给裴少詹下过帖子,到底如何,裴兄想必比我清楚许多。”
裴易笑了笑,嘴角的一弯弧度保持了许久。想来也是,裴公子那日心中已经有了猜想,只是京城里人多手杂,不水落石出,凭他一个不入官场的书生,是不敢断言的。现下东方成必以纳百川多年经营将这些明晃晃摆在他面前,以致裴邱山不得不直面诡谲。
他顶着太子东宫少詹的虚衔,如今又像是笑话了。
许十一带着卫小七从纳百川出来时,打朝阳道而过,正往者朱雀街去时,未曾想耳朵里听到路旁议论,许账房耳朵抓到几句,大约说的是国公府被抄了,真是吓人!
许墨步伐快上好几倍,步履如飞回了传是楼,刚进门,便扯嗓子喊:“九大!九大!九大人呢 ——”
柜台后头站起个沈凉,揉着耳朵说:“出去办事了,喊什么呢?”
卫小七接着沈凉的话说:“有辱斯文。”话音一落,沈凉和许墨齐刷刷看他,一时不知道卫舒白口里的“斯文”两个字怎么写。
许十一慢下步子:“九大去国公府了?”他绕过沈凉摆在柜台后的躺椅,摸到自己的算盘开始拨打。
“正是。”沈凉在椅中抬头看白衣账房,歪着脑袋眉眼弯弯。
却说兰九接到手下传信便飞檐走壁往国公府赶。她赶到时齐国公府尚还热闹,府上人来人往还办着花宴,她从一处角落翻墙进了府里,没走几步便看见花园子里团团簇簇拥着不少穿金戴玉的官太太,齐国公夫人当中而坐,面相很似弥勒佛。一旁大约请的乐伶,弹琴的弹琴,唱曲的唱曲,兰九听清一句“奴面不如花面好”,又听清一句“庭前花谢了,行云散後,物是人非。”
正准备离去时,却听到那夫人扎堆的地方又丫鬟尖着嗓子喊:“小哥儿,看这边——搭把手——”
兰九心里咚咚一跳,扭了头便走,全像不曾听见。
她走得极快,不仅快,而且对齐国公府极其相熟,那条路上人少,哪个方向隐蔽,好像一清二楚。最后到了曾经裴易进过的书房外面,停下了脚步。她能察觉许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纠纠缠缠,明里暗里,好像顷刻之间,会取自己性命。兰九微微笑了,推门而入看见坐中齐国公时,笑容愈发动情——笑眯眯又冷冰冰。
齐国公的神色没有意外,却也掩盖不住苍白。
兰九突然想,他终于成了自己期盼的样子——行将就木,而无所依。
一块能被人随意屈折的朽木,一池能被畜生随意腌臜的污水。
但九大面上毫无得意,只是苍凉的笑,因为这苍凉饰演得太过真实,竟然让齐国公对她的怨恨磨灭了大半——尽管兰九完全不明白他怎么好意思怨恨自己。
齐国公手撑着椅臂重新挪了挪身体,老态横生,强留着嗓子口的最后一点中气:“你回来了。”
兰九似笑非笑:“是来了。”
“方才路过前头花园,府上倒也热闹,比起从前,没想到夫人如今也听些曲子,好风雅。”
齐国公开始咳嗽,发出浓重又阻塞的痰音,可惜那痰卡在嗓子里,不给一个痛快。
“总是有长进的,你姨娘虽死得早,我却还记得她也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平日也侍弄,你还记得?”
“记得总记得,不然蠢笨得哪有今日生路?大人这几年与我料想的倒有些出入,”兰九“啧”了一声,“如今的局面,我听说,怕是不大好。”
“你却也放心,虽然不能善了,总归也不至于抄家发没,毫无生机。”齐国公冷笑,冷眼看着兰九:“我虽然知道你是来看笑话,也佩服你孤身往虎穴的胆识,只是今日为凑这一场热闹,兰相公未必能全身而退。”
兰相公是兰九在江湖上留的歹毒名声。
兰九微微一笑,笑意中又是那抹无法忽视的苍凉:“虎父无犬女,大人见怪了。”
齐国公一怔,眼前忽现当年秀外慧中的兰姨娘,和咿呀学语的小兰儿。
这晃神只是一瞬,回过神时,只看见兰九浅笑如碧玉,柔柔福了一礼,又推门而去。齐国公看着那渐小的黑影,一下子卸去了浑身力气。
世人传的齐国公隐疾,其实是一种眼疾,眼中没有五彩,只见黑白。他倒在黄花梨座椅上,捧着手里杯盏,想起当年新纳兰娘时,她簪一朵初开蔷薇,口中念着“奴面不如花面好”,那时候他脑中突然纷繁许多没有见过的色彩,一时绚烂,从此不忘。
兰九直在齐国公府外侯到迟来的圣旨,她当街与传旨的太监擦肩而过,由内而外生出最真实的笑容。
她身后的齐国公府,原本虚虚幻幻绕着每一根廊柱疯狂蛛结的斑斓藤蔓终于开出巨大的食人之花,一口吞咽,整个齐国公府全归宿命。
兰九一身轻松回到传是楼时,三双水灵灵的眼睛巴巴看着她。先没忍住的是坐在门口的卫卿:“九大,我饿了,我们去做饭吧。”
兰九点头失笑,拉着卫卿进门,顺手拴上了大门。再回头时,柜台边上的眼睛只剩下许墨一双,悠悠的,摇着扇子好不风流。
往前走了几步,沈凉又徐徐地站起来:“向来贪墨军饷,怎么处置,齐国公府,都是在劫难逃,吧?”
沈老板虚虚扶着自己的发髻,向兰九递了个媚眼,眼波流转:“人家今晚想吃大鱼大肉。”
卫卿掠过兰九接住了这记媚眼,心口咚咚,非常兴奋地叫道:“好!”
换来许十一不屑的一哼,许账房扇子一合,长腿一踢沈凉的躺椅:“起开了!”